小刘心中已有定计。
他扫了眼熊猫眼经纪人,假意为难,“我刚刚进门就告知过你们,我只代表我自己。”
“马荣和王保强离婚也好、分财产也罢,跟我有关系吗?说不着的。”
宋哲眼神阴鸷,“你错了,刘女士。”
“我们叫王保强配合荣姐的营销,他不肯,说他的口碑和资源有部分也是属于公司的,要对公司负责任。”
“同理,现在出了问题,缘由都在他身上,我想你是完全可以代表问界的,又怎么能说没关系呢?”
“这么好的艺人和员工,就算刘女士不为自己的名声考虑,不怕我们揭露你们拿奖的阴谋,难道不怕我们手里掌握的强哥违规违法的证据吗?”
这番话算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了,把他们正在做的,但还没有做完、也不知道确实做不成事情都和盘托出了。
上一世这俩跟傻根打官司打了半天,也找不出后者的重大过错,世人都称保强确实是老实人,不然有什么事儿早被枕边人和经纪人爆出来了。
这种干净,算是久经考验了。
也因此,路宽才会在适才来的路上同妻子只讲了这一句话,就是为她的决策提供参考。
这个消息的价值很高,譬如现在,小刘就可以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面前的熊猫眼,简直大开眼界。
这十多年走南闯北,她也见识过形形色色的人了,好的坏的,有才华的,有野心的,精明的,愚钝的……
但像宋哲这样无耻之尤、说起话来颠倒黑白、混淆因果,恐怕连自己都深信不疑的卑劣小人,还真是第一次见到。
他那种理直气壮地将背叛、侵占、威胁都包装成合理诉求的逻辑,简直让她叹为观止。
刘伊妃连连摇头,看得坐在对面的马宋两人心里稍定,只以为自己把对方逼到墙角了。
特别是马荣,她这一刻对身边男子的算无遗策更加心悦诚服,他最先想到拿戛纳影展的事来威胁刘伊妃,因为只有她能代表问界彼得王保强就范,签署离婚协议和财产分割协议。
继而已经在国内工作室开始找的他们负责财务之前的偷税漏税证据,当下也被证明是一步好棋,等他们一会儿谈完便马不停蹄地回国,一定要切实地找到些黑料,引以为奥援。
马荣和宋哲心里都笃信的是,至少在税务上,一定有问题。
其实抛却是非对错和道德立场,这对潘金莲和西门庆算是做到极致了,但很可惜的是,他们面对的是和自己有着很大信息不对称的首富夫人。
刘伊妃将计就计,假意为难后也谈起条件,“你们提了一个条件,我也提一个条件,只要答应,我让王保强来签这份协议,怎么样?”
“你还提……”马荣气焰嚣张地说了一半被宋哲打断,“刘女士,您请讲。”
“我要你们——宋哲,还有马荣,用你们自己的手机和我的,就在这里,当着我的面,录制一段视频。视频里,你们需要清楚说明以下几点:”
“第一,明确说出时间、地点,2013年5月16日晚,戛纳什么地方的别墅;第二,说明你们当时在场的原因,作为王保强的经纪人和家属,受邀参加同行聚会;第三,详细描述你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内容。比如,看到了哪些人,大家在聊什么。”
刘伊妃顿了顿,“关于聊天的内容,请按照真实情况讲。”
“最后,你们要承诺对自己在视频中所陈述事实的真实性负责。”
“录这个?”马荣失声叫道,声音尖利,“你休想!这不成给你当证人了吗?以后我们还能说什么?”
小刘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只是为了确保你们拿到所谓的‘应该属于你们的离婚财产’后,不再对我有什么诬告陷害的威胁,仅此而已。”
“如果不放心,大可以待会儿签完协议后再录,这总可以了吧?”
提到钱,马荣面色稍缓,又看向宋哲,后者面色阴沉,“刘女士这是要把我们这些小人物手里仅有的牌都夺走,太不现实了吧?”
“那你们去找媒体吧。”
刘伊妃毫不犹豫地起身,“温馨提示,未来48小时就是评审会得出结论的最后节点,你们要是想使坏,最好抓住时机,免得不赶趟了呢。”
保镖米娅得了她的眼神伸手拉门,身后“砰”得一声响,是宋哲失态地突然起身,碰倒了咖啡杯。
深褐色的咖啡液混着未化的方糖碎块,瞬间在浅色西裤上洇开一大片污渍,黏腻狼狈。
他却顾不上擦拭,只死死盯着刘伊妃即将离去的背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我们录!但我也要确保,王保强签协议时,我必须当场录音录像,让他亲口声明所有决定完全自愿,没有受到任何胁迫!”
刘伊妃在门口停下脚步,半侧过身,光影在她完美的侧脸轮廓上划出一道清晰的明暗界线。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片狼藉,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可以。”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举,“我去说服他。准备好你们的手机。”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米娅径直离开了会议室,门轻轻关上,将一室狼藉、满脸油汗的宋哲,和神色惶惑的马荣,留在了身后。
刘伊妃不是法律专家,她只是出于朴素的观念要求对方录制视频,这原本也只是计划中不甚重要的一环,因为在她的设想里,这两人落地北平,很快就会被经侦带走。
她要求录视频,某种意义上是为了麻痹马宋两人,让他们心里稍安,认为交易达成,不会因为工作室的异动察觉到有人在查他们的经济犯罪问题。
但小刘要求录的这段视频有没有效力?
从刑诉法和两高三部发布的关于证据证明效力问题的角度讲,属于有价值,但非铁证。
视频内容属于证人证言,是马荣和宋哲就某个事实,如当晚聚餐的性质作出的陈述。
如果将来他们反口,这段视频可以作为前后陈述矛盾的证据,用来质疑他们的可信度。
视频录制过程中,两人是自愿陈述,没有被胁迫、威胁的明显迹象,且内容清晰、具体,具有证据资格。
但如果真的有一天对薄公堂,他们也完全可以辩称是迫于压力,只不过和其他证据加以印证,原来诬陷的说辞可信度很低就是了。
只是对于刘伊妃一方来说,这可以成为未来对可能出现的谣言进行辟谣的工具,属于锦上添花的第二道防火墙。
在今天进入会议室之前,刘伊妃是没想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的,一切只能随机应变。
现在再面对傻根,此前她那一句叫后者泪流满面的话,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这毕竟是一纸在他伤口上撒盐的离婚协议。
刘伊妃没有讲太多前因后果,只是认真道:“保强,你要是相信我,就按我说的做。”
“至于他们犯的错,一定会有法律惩罚、道德谴责,我可以保证。”
王保强没有丝毫犹豫,颇有些士为知己者死的姿态,他知道这对夫妻做事公平、为人诚恳,事已至此,先稳住对方,不至于酿出丑闻是最重要的。
他仍旧很自责,如果不是带他们参加聚会,也不至于把刘伊妃给拖下水了,至多是自己遭罪而已。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像是谈判双方议定的一样。
协议签了,视频也录了,双方都以为达到了暂时的稳态,只有保强最后实在气不过,大骂了几句奸夫淫妇,却没有什么激烈的回应。
宋哲和马荣几乎是逃一样冲出酒店的。
上了车,马荣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成了!真成了!宋哲你太厉害了!”
宋哲却没有笑,他发动车子驶离酒店,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别高兴太早。”他说,“协议是签了,但王保强名下的财产到底有多少,咱们还没摸清楚。万一他转移了怎么办?”
马荣一愣:“那怎么办?”
“回国。”宋哲踩下油门,“越快越好。趁他还没反应过来,先把能拿的拿到手。还有那些账,工作室成立前的账,他以前的税务记录,都得抓紧查。”
他眯起眼睛,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渐行渐远的马丁内斯酒店。
“我们和刘伊妃的事情完了,但和王保强的还没完。”
但你们和刘伊妃的事情真的完了吗?
至少当事人小刘不这么认为。
她没有功夫再和哀莫大于心死的保强解释什么,和马宋两人几乎是前后脚出了酒店,上车拨通微信的群组电话。
里面有她来之前知会过情况、以便随时沟通的杨思维、范兵兵和问界法务朱金陵。
讼棍对付恶棍,属于专业对口。
“人已经走了,协议签了,视频也录了。”
女明星开门见山,声音在车厢中显得异常清晰冷静,“他们自以为得计,会立刻回国,目标很明确:一是继续深挖保强所谓黑料,二是依据离婚协议,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防止转移资产,为分割做准备。”
“宋哲这个人简直和他的眼圈一样黑。”
刘伊妃在稳住了马宋二人,不至于叫他们对两天后的评审结果造成什么不良后果后,然后开始安排收网:
“朱律师,你和思维配合准备好职务侵占的控告材料,证据链要完整闭合,金额、手段、去向,包括我和兵兵发现的那对卡地亚戒指的购买记录和资金流向,我觉得作为证据的可能性很大,尽早立案侦查,对他们采取强制措施。”
“是”、“收到!”
小刘毕竟不是什么专业的法律人,在安排完杨思维可能出现的关于保强的舆论准备后,又问起朱金陵几个问题:
“刚刚签的协议,后面可以从法律途径推翻吗,不会真的要无过错方分一半的财产吧?”
“不会。”朱金陵做过类案,“夫妻协议离婚后,若发现订立财产分割协议时存在欺诈、胁迫等情形,可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协议。”
“这俩人隐瞒了可能存在的职务侵占行为,这直接影响了王保强对财产分割的决策。”
他没有说对方拿着爆料来胁迫的情节,因为对本方来说,这件事最好不提,否则谣言四起。
“按照法律规定,撤销权应在知道或应当知道撤销事由之日起一年内行使,属于除斥期间。”
“我们的时间很充裕,因为这里的“知道日”对我们非常有利,可以界定为刑事立案职务侵占,以及正式告知王保强之日。所以完全可以在同意离婚协议后,待刑事程序启动再行撤销。”
“再者,一旦职务侵占罪成立,司法机关将依法追缴宋、马的违法所得。这部分财产将直接发还被害单位,也即他们的工作室,不进入离婚财产分割范围。”
刘伊妃这才放下心来,旋即再问:
“目前为止发现的线索就是那对七八十万的卡地亚戒指,如果查实无误,这种在最后的量刑上能到多少?”
“嗯……五年以上倒是有的,但是有些退赔之类的酌定情节,法检也会考虑。”
小刘没有说话,讼棍朱金陵心里一顿。
这是……
少了?
那我加!
“咳咳……刘主任,其实是这样。”
小刘当年在问界做过一段时间“特务头子”,也即廉政效能监察中心,兼具纪委监委、管理咨询和数据风控三重职能(377章)。
朱金陵习惯了这么称呼她。
“其实从专业的角度讲,这类案件确实可能涉及多个罪名,最好是形成组合拳,增加刑事打击的力度和追赃的可能性。”
“核心罪名是职务侵占不假,但暂时先不考虑竞合,有没有其他可能性呢?我刚刚稍加思考,觉得还是有的。”
朱金陵如数家珍:“挪用资金罪有可能,这两年股市情况还可以,宋、马会不会存在挪用资金去炒股,超过三个月未还?很有可能!”
“他们在担任经纪人和工作室的财务负责人期间,有没有利用为艺人接洽业务、谈判合同的职务便利,收受合作方或其他第三方的好处费和回扣?也有可能,这是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
“包括这几年下来,有没有利用自己的贴身、有利的条件,非法获取、出售或提供自家的明星艺人未公开的行程、住址、通讯记录、家庭信息等?我看也未必没有。”
“再者,伪造公司、企业印章罪或伪造、变造金融票证?洗钱罪或掩饰、隐瞒犯罪所得罪?其实……都不是没有可能的,这些都是娱圈里常见的罪名。”
“刘主任……您看……”
够吗?
杨思维心中暗道讼棍识趣,老板娘才几秒钟没说话,你恨不得把一本《刑法》都拍潘金莲和西门庆的脸上去了。
你真是太想进步了!
刘伊妃半晌才道,“朱律师,我们要合法合规地处理这件事,一切都在法律框架下进行,好不好?”
“好!好好好。”
她又转向大花旦:“兵兵,帮我个忙。”
“你说。”
“你在国内娱乐圈认识的人多,查一查宋哲之前在什么单位,我看他话里行间对财务税务蛮懂的,这种懂往往意味着亲身实践过。”
“请你利用圈内的关系人脉,找到他之前经手过的项目、合作过的公司,看看有没有税务造假、虚开发票、做阴阳合同的历史线索。如果有,整理出来,作为补充材料一并提供给司法机关。”
微信电话里,杨思维、范兵兵、朱金陵齐齐失声。
不愧是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人,真狠那!
“好的,我让吾悦的副总去办,他是老江湖了。”
大花旦在心里暗叹,想起多年前路宽严令自己照章纳税的事(253章)。
阴阳合同这玩意谁做谁知道,因为底根双方都存,沾了就甩不掉,千万不能碰。
十几分钟的车程结束,刘伊妃挂断了微信电话,算着布鲁塞尔的会议时间,想着迟一些再给路宽打过去,旋即下车回到租住的别墅中。
还有不到48小时,今年的戛纳影展将迎来最后加冕时刻,她也算暂时地安内、再来攘外了。
此刻迎着地中海下午温暖的阳光,缓缓走上阶梯,小刘回顾了自己此番的应对,应当说是利用了对方关于自己提前发现的涉嫌职务侵占的信息不对称,做出了最稳妥的应对。
算了算老公在布鲁塞尔的会议时间,她决定迟些再打电话过去,只是心里越发感受到他之前所讲的“与人斗其乐无穷”的有趣,自拍了一张照片发了过去。
我真是个集美貌与智慧于一身的女神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