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巴迪环球6000从阿布扎比国际机场起飞后,选择的是经典的中东—南欧航线。
飞机先向西北方向穿越沙特和约旦领空,然后经埃及进入地中海空域,沿着地中海的北缘向西飞行,这条航线避免了某些敏感区域,航程相对平顺,是连接波斯湾与西欧的常用干线。
夫妻二人会在中途分别。
一个带着电影的艺术使命留在地中海的阳光里,一个则继续北上,潜入商业与政治的迷雾之中。
小刘先在法国南部的你死蔚蓝海岸机场降落,这里是距离戛纳最近的国际机场,下机后由电影节安排的车辆接往酒店;
短暂的停留休整后,飞机将再次起飞,路老板会向北穿越法国本土,飞越英吉利海峡,最终降落在英国伦敦的范堡罗机场。
庞巴迪环球的引擎声在尼斯蔚蓝海岸机场的跑道上渐渐平息,舱门打开,地中海温润的空气瞬间涌入机舱,带着一丝海盐的气息。
刘伊妃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在路宽侧脸印了一记,“到伦敦给我发信息。”
“知道了。”
“眼药水在你行李箱最外面,记得用。”小少妇一股脑地安排起来,“到伦敦以后,抽空或者让人去一趟Fortnum & Mason,上次买回家那个巧克力覆盖的橙皮条儿子特别喜欢吃。”
橙皮条是欧洲的经典小零食,选用西班牙或地中海地区的优质橙皮,经糖渍工艺处理,制成柔软、带有嚼劲的蜜饯。
内层是橙皮,外层的巧克力通常选用丝滑的黑巧手工浸蘸,冷却后形成光滑硬壳。
入口微苦,咬开是清甜和橘香,所谓苦甜交织,对小孩子的吸引力比单调的糖果又好了许多。
呦呦和铁蛋跟着老爸老妈“四海为家”,全世界好吃的小零食把他们的阈值提高不少。
就像在奥克兰吃的麦卢卡花蜜制作的太妃糖一样,那是新西兰女导演妮基卡罗自家牧场里的农副产品,吃起来更加纯天然、有意趣(640章)。
外婆刘晓丽对双胞胎进嘴的东西向来严格把关,这些只能当做哄小孩子开心的小玩意。
“巧克力橙皮条。”路宽掏出手机记下来,“还有呢?”
“呦呦不爱吃零食,不过也得给她带点儿什么。”
双胞胎就讲究个一碗水端平。
细心的妈妈沉吟几秒,“呦呦最近迷上水彩画,上次看画册,特别喜欢透纳的那些海景画。”
“我在网上查了,泰特不列颠美术馆有透纳的展览周边,你去看看有没有好的水彩颜料套装,那种英国本土品牌的,或者透纳画作的复刻版画册也行。不要那种烂大街的明信片,要有点收藏意义的。”
“知道了。”路宽又记了一笔。
“如果找不到合适的颜料,那就买Liberty London的印花布。”刘伊妃补充道,“小姑娘现在也爱做手工,Liberty的布印花特别古典文艺,买几块好看的,她肯定喜欢,可以用来做画框装饰或者小手工。而且那东西轻,好带。”
路老板戏谑:“开始还说我重女轻男,你看看你对闺女多细心,儿子怎么小零食就打发了?”
“因为你儿子除了喜欢踢球就是吃喝玩乐,一点其他的高雅爱好都没有,我怎么给他上心?给他找漂亮的幼儿园小姑娘陪他玩耍?像讨好他老子一样?”
路宽不接老婆的嘲讽,挑眉笑道:“喜欢吃喝玩乐好啊,接地气才通人情,他这个年龄不用上价值,怎么高兴怎么来。”
“呦呦那是有天赋,没办法。”
夫妻俩一同走下舷梯,刘伊妃还有些愁眉不展:“我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评审会,感觉难度不小,需要细密筹划一番。”
“主要还是那部女同片《阿黛尔》太政治正确了,又是在法国本土,恐怕在评审会成员里拥趸不少。”
“政治正确这个因素,并不是唯一性的,更不是决定性的。”路老板给老婆面授机宜,不过他也只能提供一些思路,很难记得请这次戛纳的什么细节。
况且早已时移世易。
“LGBT现在是西方社会的政治正确不假,但欧洲总算没有北美这么疯狂。”他顿了顿,“更何况,《寄生虫》就不政治正确吗?”
“《阿黛尔》讲的是少数群体的爱与痛,这确实是‘政治正确’。但你要明白,在欧洲,尤其在知识分子扎堆的戛纳,政治正确本身正在受到另一种审视,那就是对‘过度政治正确’可能导致艺术评判单一化的警惕和反弹。”
路宽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
“《寄生虫》讨论的是什么?是阶级,是固化,是穷人用尽一切聪明才智试图向上爬,却被更隐秘、更坚固的结构性壁垒撞得头破血流。这在金融危机余波未平、年轻人失业率高企、社会不满暗流涌动的欧洲,引发的共鸣和刺痛感,可能比一个特定群体的爱情故事更加普遍、更加锥心。它揭示的是一种沉默大多数的困境,一种系统性的、隐形的暴力。这难道不正确?不重要?”
他看向妻子,目光锐利:“评审会上,如果有人认为《阿黛尔》必须赢,可以。因为这确实是一部佳作,或者说入围的20部都很优秀。”
“但如果他说是因为它在为少数群体发声,所以应该拿到金棕榈。那你可以反问他:那么,为全球绝大多数挣扎在生存与尊严线上的普通人发声,是否同样、甚至更加紧迫?电影的终极价值,是只反映特定人群的经验,还是应该有穿透表象、揭示更普遍人性与社会结构的力量?”
“你要做的,不是否认《阿黛尔》的价值,而是把《寄生虫》的价值,提升到与之同等、甚至更高的维度进行讨论。从个人身份认同的困境,上升到全社会结构性的困境。”
“从‘我是谁、我爱谁’的个体命题,拓展到‘我们何以至此、出路何在’的集体命题。这才是更宏大的政治正确,是关于公平、正义和人类普遍处境的终极关怀。”
刘伊妃站在尼斯机场的出口,看着和自己吻别后离开的男子,蔚蓝海岸的微风拂面,却没能带走他分别前的这番掷地有声。
如果不是他老婆,小刘真的就信了!
我们在搞《山海图》营销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怎么一瞬间对于同一个问题就能有第二种答案?而且至少在她这个亲历者看来也很正确的答案。
刘伊妃蓦然才长叹了一口气,心里谨记着公关大师给自己提示的思路,暗道这一手指鹿为马、偷天换日的功夫自己怎么就学不会呢!
目前看来自己这一大家子,只有把舔别人的酸奶盖解释为乐于助人的铁蛋,看起来有些老爹的天赋了。
总不能只遗传他的好色,不遗传点儿压箱底的本事吧?!
……
刘伊妃在尼斯机场的抵达大厅并未引起太大骚动,电影节期间这里明星往来如织,贵宾通道的保密工作也相当到位。
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V级商务车已在此等候,车身没有任何电影节标识,确保了私密性。
前来接机的是电影节组委会指派的一名会务协调员和一名司机,态度专业而周到,小刘的两名助理和保镖米娅随行。
从尼斯到戛纳车程大约四十分钟,车子沿着著名的蔚蓝海岸公路行驶,一侧是碧波万顷的地中海,另一侧是点缀着别墅和棕榈树的山峦,风景如画。
但刘伊妃无暇过多欣赏,她靠在舒适的后座上,闭目养神,脑海里仍在反复推敲着临别时丈夫那番关于政治正确的论辩,以及即将开始的密集评审工作。
电影节官方为评审团成员在戛纳影节宫附近的卡尔顿洲际酒店提供了统一的住宿,标准自然不低,但以刘伊妃的财力、对隐私的需求以及长住近两周的舒适度考虑,还是通过自己的团队另行预订。
车子并未驶向卡尔顿,而是拐入了戛纳更高处、更为幽静的区域,最终停在了一处拥有私家园林和海景的奢华别墅酒店门前。
这里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酒店,更像是由几栋独立别墅组成的顶级度假庄园,每栋别墅都配有私人泳池、露台和专属管家服务,彼此间隔充裕,极大保障了隐私。
小刘包下了其中一栋位置最佳、可俯瞰戛纳湾全景的别墅。
对于一位新晋奥斯卡影后、身家难以估量的豪门贵妇兼电影节评委而言,这算不上什么奢侈享受,只是确保工作期间能有一个绝对安静、舒适、便于会客和思考的大本营罢了。
价格不菲,但完全在她自己的消费维度之内。
刘伊妃步入别墅,宽敞的客厅视野极佳,落地窗外是无敌海景和戛纳标志性的港湾,接着便开始招呼助理开始忙活、采买,她晚上要在这里代表老公招待张一谋、贾科长等国内剧组。
既是小聚,也是公关。
《寄生虫》剧组是泛亚电影学院的中日韩三家联合投资的,老谋子也是问界自家导演,鉴于影片的故事背景,除了汤惟外,几乎都是韩国演员;
贾科长的天注定就基本上都是熟人了,他本人和老婆赵涛,还有这次来的饰演三儿的王保强和饰演大海的姜武。
保强也是问界自家演员,都不是外人。
除此之外,出于公关的目的,她还把李安也给叫来了。
老小子性格内敛一些,想着自己怎么也算是评委,这顿饭的公关性质昭然若揭,本来还想推辞,小刘很有心得地授意汤惟联系他,李安于是不好意思再找借口。
当年一部《色戒》引起的大动荡,最后汤惟一人背锅,姜志强找到路宽转圜,才有了她先到美国进修表演,又被派到韩国发展,这才否极泰来(396章)。
你李安作为导演和既得利益者,好意思拒绝汤惟相邀吗?
刘伊妃在飞机上也算初步拿出些方案来,评审团的9人中,李安是毫无疑问的本阵营人士,就冲着当年张一谋给他撕奖的劲头也不能往后缩,况且赵涛也是电影节常客。
于是这初步抵达戛纳的第一枪就打在他脑门上,先正式确立统一战线,稳稳地拿下这一票再说。
只能说做了刘主任、文联刘副主席,小刘的行事作风也越来越成熟了。
这种事情以往都是老公路宽张罗、搞事,现在她也可以一力担之,至少面上支起这一摊子事儿不在话下。
至于赴约的这些导演、演员们都是聪明人,知道她代表的是谁,于是做起事情来也更加顺利些,这叫借势。
别墅的客厅很快便热闹起来。
落地窗外是沉入暮色的戛纳湾,窗内灯火通明,餐食是直接从当地一家颇有名气的餐厅预订送达的,精致但不夸张,更注重分享与交谈的氛围。
张一谋到得最早,两人在来前已经沟通过这一次的营销策略,老谋子知道今天这顿饭的意义何在;
贾科长和赵涛夫妇稍后抵达,手里还提了个小巧雅致的纸袋,里面是他们在尼斯老城逛时挑的一套手工烧制的陶瓷咖啡杯,图案是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
他算是第六代里和路宽关系尚可的一位,妻子赵涛既客气也接地气,和刘伊妃见面拥抱后还主动帮着布置晚上的桌椅,都是人情练达的主儿。
还有一众《寄生虫》的韩国演员们,思密达个不停,都很好奇地观察着这位名声在外的奥斯卡影后。
假正经李安是最后一个到的,衣着朴素,神情略带一丝被架来的无奈,但看到汤惟也在,那点不自在很快化作了温和的感慨。
两人在阳台上聊起近况,李安听着,目光复杂,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看到你现在这样,真好。当初……委屈你了。”
汤惟也演得眼圈微红,旋即绽开一个明朗的笑容:“都过去了李导。我现在很好。”
人员基本都到齐,话题很自然地滑向电影。
张一谋和贾科长聊起各自影片在戛纳的反应预期,李安也逐渐融入,以他丰富的参赛和评审经验,提供着含蓄而犀利的观察。
就这么一直到了晚餐时间,助理来询问用餐事宜。
“等会我打两个电话。”刘伊妃好奇地走到二楼露台,就剩兵兵和保强没到了。
无论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兵兵都是红毯常客,这一世更是名正言顺地被开云集团一力相邀参加电影节期间的商务活动,今天被刘伊妃拉来壮声势。
不过王保强怎么磨蹭到现在?
……
“别磨蹭了!赶紧走吧。”
环山车道上,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静静停靠在路边树影下,与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别墅形成鲜明对比。
车内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出三张神情各异的脸。
后座的马荣已经第三次看表,声音里压着明显的不耐烦,涂着精致甲油的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人都到这儿了,你就跟刘伊妃说一声,让宋哲一起上去呗?他不也是你的经纪人吗?”
她侧过身,看向后座上面露难色的王保强,语气又放软了些,带着一种“为你着想”的体贴,但话里的意思却步步紧逼:
“况且你自己看看,这里都是大豪宅,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宋哲结束还要送接咱们回去,你叫他饭点上哪儿去吃去?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在海边傻等两三个钟头吧?”
老实人保强脸色踌躇。
宋哲是老婆在西北大学的校友,这两年问界和吾悦逐渐推行签约艺人工作室制后被招揽进来。
和上一世不同的是,说是经纪人,但宋哲现在的工作还是偏助理一些,至少问界所有艺人形象的打造、重要安排还是由星链的杨思维团队负责,他能插手的很少,王保强也不会允许他插手。
除了妻子马荣直接负责的工作室财务和税务。
小宋自从进了团队也一直算是任劳任怨,他的确有些左右为难。
驾驶座上的宋哲闻言立刻转过头,脸上堆起惯常的、令人舒服的笑意,连连摆手:
“您别这么说。强哥,真没事儿!你们快上去,别让刘老师他们等急了。我一会儿把车停好,去下面海滩边溜达溜达,找个咖啡馆坐坐。”
“这趟出来也算公务旅游了嘛,看看戛纳夜景也挺好的。”
他话说得漂亮,眼神却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别墅的方向,那里隐约传来笑语,透着一种他暂时无法融入的氛围。
王保强搓了搓手,心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他厚道,觉得马荣的话在理,让人干等着确实不近人情,没见人忙活得眼圈都乌黑了?
但另一个更清晰的声音在提醒他:
今天是刘伊妃组织,宴请的都是《寄生虫》和《天注定》的核心主创,还有李安等人,这不是普通的饭局,主题就是闭门商讨电影节上的策略,算是自己人的碰头会。
有些话,只能在特定场合、对特定的人说。
路总和刘伊妃夫妇对大家没架子、很照顾,正因如此,他才更要知分寸。
就连马荣,他本意都想让她留在酒店休息,是她说想见见世面、认识些人,这才带上的。
“荣荣啊。”王保强开口,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憨直和试图讲道理的认真,“今天这饭确实特殊,宋哲上去……不太合适。”
他转向助理:“老宋,你待会儿自己找个地儿,可着最贵的海鲜吃,工作室报销哈。”
“有什么不合适的?”马荣眉头一挑,那点强装的体贴快挂不住了,“刘天仙一向都没什么架子的,网上都说她接地气,我也见过一回(566章)。”
“你是她老公公司的人,咱们又是自己人,带个经纪人怎么了?我看你就是太老实,把什么事都想得那么复杂!人家说不定根本不在意这个。”
她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语气带着点抱怨和不易察觉的酸意,“再说了,咱俩结婚到现在,婚礼都没办,我跟你出来参加这种场合,带个咱们工作室的自己人壮壮胆、帮衬一下,有什么不对?”
提到这事儿,保强又成了闷葫芦了。
婚礼的事是他心里的一个结,因为总觉得亏欠。
所以在上一世的2013年戛纳红毯上,王保强做出了一个让全场震惊的举动:
他先是突破工作人员的阻拦,把原本不被允许走红毯的妻子马荣拉进红毯。
随后在全世界媒体的镁光灯聚焦下突然单膝跪地,张开双手,大喊“老婆,我爱你”,并与妻子多次激吻,甚至被描述为法式舌吻。
事后老实人保强是如此解释的:
因为贾科长当年邀请他出演《天注定》是5月17,电影首映是这一天,他和妻子相识也是在这一天,算是三喜临门,有些被情绪冲昏头脑了。
马荣面对镜头说自己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被丈夫的举动吓了一跳。
这一说法和她在红毯上极短的时间内就调整好姿势开始摆拍,形成了鲜明对比。
可见金莲把老实人逼成什么样儿了。
保强一听这话,气势顿时又弱了三分,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反驳,只是重复道:“不是……这跟婚礼是两码事……唉……”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刘伊妃”的名字,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醒目。
马荣眼睛一亮,立刻推了推他的胳膊,声音压低但语速加快:“接啊!正好,你就顺便提一句问问呗?”
“我们就说宋哲是临时来送东西的,饭点到了,能不能一起简单吃点?我们也不是不懂礼貌的人,但我觉得真没必要小题大做。你问问又不会少块肉!”
宋哲也适时地、用一种非常识大体的口吻笑道:“强哥,真别为难。要不你接电话,我下车透透气。”
说着作势要解安全带,动作却慢了一拍,目光仍落在王保强的手机上。
后者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又看看一脸期待的马荣和看似体贴实则将了他一军的宋哲,只觉得额角隐隐冒汗。
心里有种数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但又讲不出原因来。
团队和家庭财务一直是老婆管理的,这种收买人心的举措他能理解,妻子偶尔耍的小脾气他也能理解,要不……
就问问?
“你们坐着,我下车接一下吧。”
王保强推开车门,拿着嗡嗡作响的手机,快步走到了几米开外的路灯下,仿佛要逃离车内那股令他窒息的拉扯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