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了微信应该就算朋友了,对吧?
不然为什么叫朋友圈?
李文茜实在忍不住分享欲,同母亲讲了些今天透过餐桌一角的见闻:
“妈妈,今天有点见识到真正富贵又有涵养的人家的家庭氛围了,真不错。”
“哦对了!吃到小时候在奶奶和外婆家才能吃到的新鲜春菜了,现在想想都馋的嘞!”
沈静书好奇:“北方还有这么新鲜的供应的啦?这么干燥的天气。”
“他们家有个姓乔的老师傅在昌平小汤山置了块地,不大,三十来亩,正经的设施农业用地,离京密引水渠不远。”
“看起来就很普通,不过其他方面是真用心的。”
李文茜回想今天保姆乔大婶和她解释的每天一家人吃的原材料来源:
“这个大棚底肥只用内蒙古拉来的发酵羊粪,杀虫用硫磺熏蒸器和黄板,杂草靠人工薅。”
“这个老师傅以前干国宴的,不兴那些花哨的追溯系统,他信眼睛,信鼻子,信手底下的老茧。黄瓜扭子顶着花就得摘,晚半日就失了那股子脆劲;西红柿要挂到蒂把泛黄才许下秧。”
“园里还散养着百十只柴鸡,喂的是自种的玉米,蛋壳泛着淡青,磕开蛋黄能立住筷子。鱼塘引的是活水,草鱼鲢鱼吃的是塘边种的象草,肉质紧实,煮汤不用搁姜片去腥。”
闺女报菜名式地细细道来,沈静书也听得猎奇,“照你这么说,倒像是民国时候我们那边的望族一般了,教出的孩子应当也差不多。”
“比那些人家可强,俩宝宝可不是什么书呆子,有灵气得很。”
李文茜赞道:“我常同你说的,有些小孩子一看就知道家里是开矿的,不是孩子们不好,是父母的浅薄都叫他们学了去,但人家教的这孩子,真是……”
“至少就我这个专业老师看,不知道实际情况完全看不出人家的深浅。”
“很明显就是家里大人从小就花了心思、日日照着好模样教出来的。不娇气,不跋扈,聪慧灵动都在骨子里,这种底子光有钱可养不出来。”
沈静书越听越好奇:“什么来头?你以前那些学生家长们当官的、有钱也不少,没听过有这模样的。”
幼儿园女老师定定地看了两眼老妈,半晌才巧笑嫣然:“不好讲,你别问了。”
即便人家今天同自己敞开心扉聊了许多,也没有什么额外的叮嘱和暗示,但她还是选择自觉地保守秘密。
“我去洗澡了妈妈,感觉被雾霾糊了一脸,你赶紧看你的《太平书》去吧!你最喜欢的顾楠马上出来啦!”
李文茜知道妈妈喜欢刘伊妃(685章),要是自己跟她讲自己亲眼见到她、还一起吃了饭,近距离感受到她的女性魅力,还不知道妈妈怎么激动呢。
幼儿园女老师这一时半会儿的简直要憋死了,最终还是紧咬了牙关。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咬紧了牙关,也过了被暗中考验的第一关。
-----------------
3月5日是刘伊妃团队和柴记者《看见》栏目约好录播的日子,地点安排在光华路的央视新址大楼。
时间约在上午十点,然而不到七点,柴晶已早早抵达。
她没去自己那间狭促的办公室,而是直接来到了演播厅所在楼层的准备间。
这里更安静,也离“战场”更近。
她需要这片无人打扰的空间,完成最后一次心理与战术的梳理。
没错,在这位当今国内超越了杨澜等前辈,成为最炙手可热、甚至没有之一的女主持人眼中,今天的访谈是一次战斗。
这个战斗有两层含义。
第一层,是公正地从主持人和被访谈人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既有合作、更有对抗的微妙关系。
合作,是因为双方共同的目标是做出好节目。
主持人需要被访者打开自己,被访者需要主持人提供表达的空间,没有这层合作,访谈就是审讯,没人愿意看。
对抗,是因为双方的利益从来不一致。
主持人要的是真东西,是那些没有被公关稿件打磨过的、有棱角的、甚至有些危险的情绪与观点。
特别是对柴记者这样风格的主持人而言,这种对抗性更强。
但被访者要的是安全表达,她需要维护形象,传递信息,不留下可以被曲解的只言片语。
成功的访谈,恰恰是在这层对抗中诞生的。
主持人逼得越近,被访者退无可退时给出的回答,往往越有价值。
被访者守得越严,主持人必须找到新的角度、更准的问题,才能撬开那道缝。
这是一场短兵相接的拉锯,不是你输我赢,而是彼此成全,好的问题逼出好的回答,好的回答也印证了提问的价值。
某种意义上讲,就像是刑辩律师在庭审中和检察官以及出庭检察员的对抗。
抛开其他因素,对被告人或上诉人而言,最好、最公平的判决就出现在这样的对抗与妥协中。
那这个“战斗”的第二层含义呢?
这个话题要危险得多。
危险到这次去美利坚做胎儿检查、并决定明年赴美生子的女记者,午夜梦回还在辗转反侧。
她需要去做一档纪录片作为对雾霾天气的回应,为了让这部纪录片获得足够的影响力,也是出于赞助商的授意,这次访谈中,女记者或者说是女主持人需要进行一些激进、危险的对话。
毫无疑问,柴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不会再像上一次只是偶然提到这对夫妻带着孩子在海外过年、躲过了雾霾天气这么简单;
而是可能引发来自权力者的警惕和审视——
哦?这里还有一只敢睁眼看我的小蚂蚁?
没错,这就是聪明人女记者对彼此实力差距的认知,一点也不夸张。
即便柴记者准备按照2010年和丁院士的访谈一样进行隐秘、有效的引导,在完成任务的同时尽量别引起忌惮;
也自问刘伊妃这样光鲜亮丽、靠脸吃饭的女明星,应该没有同浸淫行业十多年的自己在访谈中有掰手腕的经验和能力。
因为就算她有着采访泥石流的称号,在各类时尚杂志、首映、秀场的反应也堪称完美,但访谈里某些严肃的社会议题,同那些花里胡哨的娱乐圈能一样吗?
她懂什么是可持续发展,懂什么是清洁能源吗?
知道这些产业发展对于空气污染和治理的意义吗?
就像人家美利坚的特斯拉都官宣要推出下一代的平价车型了,国内的相关产业已经落后不止一步。
这些和娱乐圈无关、和她丈夫的文化传媒产业也无关的议题,奥斯卡影后她懂吗?
未必吧?
柴记者是很有信心主导这次谈话、获得自己想要的效果的。
但是……她真的怕引来那位的关注。
谁又能不怕呢?
前车之鉴太多了。
但为了自己的孩子,为了她以后在美利坚能够获得最好的医疗、教育,做母亲的没有旁的选择。
窗外的北平城依旧笼罩在灰黄的雾霾中,能见度极低,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带着些许面对重大采访前惯有的紧绷,以及一丝难以言明的、混杂着兴奋与谨慎的复杂情绪。
桌上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她和团队历时数周准备的采访提纲、背景资料、以及关于刘伊妃与路宽夫妇几乎一切公开信息的剪报与笔记。
有些段落下面划了重重的线,有些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小小的问号。
她翻开刘伊妃的资料,再一次从头读起。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嚼。
1987年8月生;
1997年,十岁,随离异的母亲移民美国,从法拉盛到长岛;
2002年,十五岁不到,回国考入北电;
2003年,出演路宽电影《爆裂鼓手》中的女侍应生,翌年改回国籍。
柴晶在这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十岁到十五岁。
那是她自己的女儿还没有抵达的年纪,她轻轻按住隆起的腹部,那个尚未谋面的孩子似乎踢了她一脚。
柴记者在脑海里想象着一个十岁的女孩,拖着比身体还大的行李箱,跨过一片大洋,去往一个语言不通的国度。
五年后,又一个行李箱,跨过同一片大洋,回来。
两次横渡,两次选择。一次是母亲的,一次是自己的。
她在空白处写下一个词:迁徙。
她想起自己在华清大学演讲时说过的那句话:“采访不是用来评判,采访是用来了解;采访不是用来改造世界,采访只是来认识世界。”
“但主持人需要找到那把钥匙。”
刘伊妃的钥匙在哪里?
她翻到2005年,罗斯福酒店泳池被拍到的照片,把这页折了一个角。
柴记者没有把这件事看作绯闻或争议,而是每次看到这里都有些敬佩她的勇气。
她在想: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面对全网的目光,站出来说“是我勾引的他”(313章)。
那不是解释,那是宣告。
宣告自己有选择的权利,也愿意承担选择的后果。
柴晶突然想起自己采访李永波时悟出的那个道理:
一个人在面对大量反对声音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内心消化和感受这些声音了,只是她不愿意承认。
如果你用敌意的方式去质问,她就会出于防卫把自己的立场踩得像水泥地那样硬实。
刘伊妃被拥趸和对家们追问过太多次。
被猜测,被审视,被放在各种叙事里,但这么多年她几乎从不回应,以至于到现在她根本无需回应。
那不是冷漠,那是她的“水泥地”,柴晶没有打算去撬开它,她只是想找到那个可以松松土的地方。
她继续往后翻。
2009年5月,双胞胎出生。
2012年春节,孩子在奥克兰。
2013年春节,孩子在阿布扎比。
柴晶的手指停在这几行字上。
奥克兰,阿布扎比,南半球的海,沙漠边的城市。
她几乎可以想象到两个孩子在海边跑,天空蓝得没有一丝杂质。
而此刻窗外,能见度不足两百米,也闷住了自己腹中的孩子。
她想起自己为什么要做那部还只存在于构想中的纪录片。
女记者告诉自己这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想改造什么,是今年一月,医生看着她的检查报告,告诉她宝宝罹患良性肿瘤,轻声建议她去美国待产。
这个决定让她恐惧。
恐惧不是因为自己要去,而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可以去,而那些没有能力离开的母亲呢?
看,有些人总是不自觉地裹挟大众来给自己提供勇气,她们真的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呢。
她把手放在刘伊妃的资料上,对方当然也可以去。
还不是今年才去的,去年就在奥克兰。
她带着孩子,在农历新年的鞭炮声还没有响起的时候,抵达了一个空气清透的南半球夏天。
柴晶当然没有打算质问“你为什么要躲开?”
对抗不会让她开口,只有理解会。
她想起自己采访药家鑫父亲时,药父说临刑前儿子要捐眼角膜,他拒绝了,说“把你的罪恶全都带走”。
当时自己低着头用笔敲着手说:“你这么说他会难受的”。
那一刻她感到药父的意识在摇晃,身体在颤抖,他被自己说哭了。
那不是软弱,那是她终于“进入”了对方的生命,这一次短暂的访谈的生命。
没错,对刘伊妃,她也需要这样的进入。
不是一个记者进入一个受访者,是一个母亲,进入另一个母亲的心里和最脆弱的地方。
柴晶合上资料,闭上眼睛,试着像刘伊妃那样活一遍,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从母亲的感受出发,抵达一个母亲的感受。”
不评判,不预设,不让她服务于我的主题。
我只是想听她说,作为一个母亲,她看见了什么,又害怕过什么。
这才是采访,这才是抵达,也最能在不引起权力者审视的基础上,从他的演员妻子嘴里获得需要的内容,来为自己的纪录片增色、宣传。
窗外的雾霾似乎淡了一点点,但天还是灰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柴晶把笔记本合上又打开,在最后那行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
九点四十五分,助理敲门。
刘伊妃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