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东四环，山水文园。
这片藏于繁华深处的低密社区，和不远处流光溢彩的燕莎商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虽然不像西山龙脉那般显赫，也不同于中央别墅区的疏阔，更像是为那些需要大隐于市、又离不开都市核心资源的圈层量身定做。
闹中取静，出入便捷，保安严密。
因此很适合张一谋。
他平时东奔西跑拍电影，妻子和孩子因为户口问题不得已做了很多安排：
比如大女儿留在北平上学，两个弟弟被送到妻子程婷老家无锡，以高价借读费的方式进入侨谊幼儿园和小学。
但每到暑假，程婷就会把孩子们接过来一家团聚，就在这片私密的别墅区里。
山水文园恰如其分地给他们提供了一种屏蔽感，这里驱车前往他常合作的制片公司、后期基地，乃至机场也都算便利。
挂断张卫平的电话，老张兵马俑似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苦笑的意味，跟妻子站在别墅客厅门前，三兄妹在院子里嬉戏打闹，欢声笑语不断。
“别哭啦，你看我不一口回绝了他吗？”老张搂着妻子的肩膀，“沫儿说得对，孩子们大了，我已经缺席了太久，不能再往后退了。”
张一谋慨叹道：“小路为了俩孩子都能息影在北电教一年的书，拍戏又想方设法把一家人都带过去，昨天沫儿说我，我也挺有感触的。”
“是，你也是该有感触了。”程婷情绪稳定了些：“再没感触就迟了！三个娃眼看越来越大，心思也越来越重，父亲的缺位是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这次不会了。”张一谋斩钉截铁：“你把材料都准备好带他们回一趟鼋头渚，那边的关系说是联系得差不多了，等经办人联系你，按要求做就是了。”
程婷难免有些忧心忡忡：“咱家才买的几套房子……不知道路总是找的什么法子办的，但肯定是要用钱的，我今天就打电话给银行，先把钱凑一凑。”
老张有钱吗，有多少，外人不得而知，新闻小报的消息真真假假，也无从分辨。
但有一点，路老板就不用比了，他甚至可能没有冯小钢、陈开歌这些同时代的、地位大致相当的导演们能搂钱。
因为他的合作对象是张卫平。
但从上一世他补缴的社会抚养费就能反推出老谋子在部分年份的收入。
按法律规定和苏省本地的条例，社会抚养费征收应按孩子出生前一年城镇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的5倍至8倍缴纳。
此外，实际收入是城镇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2倍以上的，超出人均收入的部分还要再缴纳1倍至2倍的社会抚养费。
三个孩子分别在2001、2004和2006年出生，在法律上属于情节严重，罚金应当从重。
但即便在从重的情况下，最后的数字也才700多万，这是什么概念？
以此倒推，在张一谋和张卫平合作的这些年里，老谋子的收入不但比不上大致同咖位的冯、陈，甚至估计连宁皓等人都比不过。
经官方审核和披露、本人确认的情况是：
2000年他的实际收入是作为广西电影制片厂名誉厂长的工资全年共计2760元，划到230元每月，跟小刘在人艺的三级演员的工资对比，基本属实；
2003年他的实际收入约为106万元，包括拍摄丰田和中石化的广告酬金100万元、执导《印象·刘三姐》劳务费6万元以及广西电影制片厂工资；
2005年的实际收入约为251万元，包括《图兰朵》巡演补助费约56万元、执导《印象·刘三姐》税后收入161万元、拍摄某广告税后收入34万元以及广西电影制片厂工资。
那么问题来了，他从2000年的《幸福时光》开始，一部接着一部电影的拍摄，导演酬劳呢？钱呢？
迫不得已，老张终于对着媒体揭秘，也把张卫平这个奸猾商人的嘴脸曝露无疑：
在从2000年开始的这3年中，他相继拍摄了《幸福时光》、《十面埋伏》、《千里走单骑》、《满城尽带黄金甲》等电影。
但新画面公司和珠海振戎公司投资的《幸福时光》票房很差，再加上两家投资方闹翻，他没收到酬金；
《十面埋伏》、《千里走单骑》和《满城尽带黄金甲》，当年并没拿到酬金，张卫平一直拖到2010年才补发给他。
因为舆论影响过大，他把所有合同、流水、缴税证明都向社会公开，表明自己所言非虚。
在路老板横空出世之前，张一谋可以说就是中国电影的旗帜和标杆，就算路宽2002年第一部作品问世之后，国内所称的商业片的大潮，也是张一谋的《英雄》揭开的序幕。
在上一世2008年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国内无论是个人还是媒体，提到张一谋不会说张导，只会说“导演”。
只要说“导演”，所有人默认说的就是张一谋，因为奥运会后他的声望太高，影响力也太大。
但就是这样一个地位的大导演，被当年的确雪中送炭过的老友坑了这么久，最后因为《十三钗》亏损和强行植入亲热戏反目后，还叫中山狼狠狠背刺了一刀。
此刻的张一谋听着程婷提到罚款后犹豫不决的语气，心里突然也颓唐得很，他定了定心神：
“我跟小路商量了，我们的意见都一样，找人归找人，能通过正常途径正当光明补缴罚款最好，也没有后顾之忧，顶多请有关部门给我们保保密，别给孩子造成影响就是。”
“现在看不知道要缴多少，如果太多，我找他借一下就是，又不是还不起。”
今年已经知天命的张一谋做事自然要比年轻人更稳重，既然解决就收拾好收尾，至于借钱的事，更不会像小年轻一样忸怩、磨不开面子。
他自问跟自己这个师弟认识以来，算是肝胆相照、彼此交心，很少涉及金钱利益的交涉。
但这次情况特殊，如果有需要别说自己借了，张一谋现在都担心他悄悄把事情解决，花多少钱都不告诉自己。
那欠的人情就太大了。
“老张，这一点，你的确比你那个师弟差多了。”程婷幽怨道：“自打你认识他起，网络上、圈子里各种风言风语，都讲是个什么花心无度的风流导演。”
“但就我知道的、张沫看到的，别说是这种身价的富豪了，就算普通人也不一定能为家庭做到这样。”
“我希望你以后也为孩子们多考虑考虑。”
“嗯，放心吧。”老谋子心道你们是没见识过他“年少浪荡”的时候，自己当时接受采访还总被问到一些有的没的问题，奥运会的时候组织背调他还得想办法给他这个方面圆一圆、说好话呢！
但程婷有一条说的没错，穿越者虽然看起来放荡无度，但跟滥情无关，因为他此前根本就没有付出一丝一毫的感情，和刘伊妃结合以后，对待上一世渴求无果的温暖家庭更是专一，鲜有这种财富和社会地位的人能做到。
张一谋顺着她的话感慨道：“小路是模范丈夫、模范爸爸，这一点同他的导演水平相当，我看要有三十层楼这么高了。”
他搂着妻子的手紧了紧：“咱就按照小路说的办，户口上完就办护照，办完咱就飞新西兰。”
“这次一直玩儿到他们9月开学再回来，咱们一家人在那儿好好放松放松，再回来，就是新生活，新世界了！”
程婷心里盼望着这一次彻底解决问题，语气不觉间轻快了一些：“先把户口问题完美解决才行，还要顾及你的舆论风评，万一消息泄露出去的话也麻烦得很。”
她知道也不能一味地指责丈夫，轻轻捏了捏他的胳膊：“以往推脱的是你，现在一下子急得不行的还是你，我看你就是想去看你那个师弟拍电影的吧？”
“哈哈，没有没有，到时候肯定都陪你和孩子们，可着新西兰咱玩儿一圈。”张一谋有种被戳破心事的窘迫，“不过……这剧组看着就挺有意思的，到时候我先去瞅两眼。”
笑成了彩色兵马俑的老谋子其实都想好了，到时候先陪孩子们几天再干正事儿，不行就说是小路非拉着自己一起在片场就行……
“爸！晚上咱吃火锅呗？”姐弟三人疯了一头汗推门进来，老二张一丁迫不及待地和父亲互动。
程婷递了纸巾给仨孩子：“爸爸晚上要去跟卫平叔叔吃饭，明天吃火锅吧，好不好？咱买了菜在家里吃，想吃什么吃什么。”
看着女儿张一娇张口欲言，老谋子心疼地给她剥了根香蕉，“想说什么？说！”
“能……能不在家吗这次，想去海底捞，同学过生日去过一次，挺有意思呢。”
张一娇难得有跟爸爸撒娇的机会，搂着他的胳膊不撒手：“爸爸，现在海底捞可有意思了，有拉面条的、有做飞饼的，对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上个月《问界农场》有新玩法，符合条件的玩家在农场种菜达到一定积分，可以在海底捞换同款菜品呢！”
“爸！你最爱吃冬瓜了，我种了好多啊，也抢了好多啊！去吧去吧？”
“你们别这样，爸他自己有安排的。”最大的哥哥张一男面色微沉，不得已出言打断了弟弟妹妹。
这些年家里什么情况，他其实已经有所明悟了，比另外两小只要开窍。
张一谋和程婷对视一眼，心里都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苦涩，像一口闷了隔夜的浓茶，从舌尖一直苦到心底。
大儿子这句“爸有安排”说得平静克制，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他们努力维持的、看似温馨平静的家庭表象。
这不该是一个十多岁孩子能说出的话，话里藏着的懂事、察言观色，甚至是一丝过早的退让和牺牲感，恰恰是他们最害怕、也最心疼的。
张一谋眼眶有些发热，心底感叹不已，这些年自己亏欠孩子的何止是陪伴？
更是一个能让孩子们不必如此懂事、可以肆意天真、理直气壮索要的父亲。
他看着妻子程婷则别开脸，生怕再看孩子们一眼眼底的酸涩就要藏不住，朗声应道：“海底捞就海底捞嘛，明天就去！”
“去完妈妈带你们回一趟无锡办点儿事，你们好好配合着。”
张一谋没有把话说死，也没有提前透露什么好消息，免得给孩子的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即便他对师弟路宽非常有信心。
程婷拉了一把丈夫，拿眼神示意这件事是不是太危险，现在本就正处在消解麻烦的关头，万一再被拍下来……
大儿子愣了神，“爸，那……你也去？”他有些不可置信。
老张神秘一笑，旁的地方他不敢说，海底捞还是挺方便的，“你们迷的赵灵儿，伊妃，是上次来家里的路叔叔的老婆，这店有她的股份。”
他笑着跟妻子解释：“之前我们《山楂树》庆功去吃过一次，清了场都是自己人，里头有小刘单独的一个包间，她也是火锅重度爱好者，咱借用一下。”
“行，那你安排吧。”程婷眉眼弯弯，她心里何尝又不想一家人正大光明地出去。
“耶！太好啦！”
“爸爸万岁！”
这次连最懂事的大儿子张一男都抑制不住狂喜跳到沙发上，三小只打闹说笑，心里快活极了。
夫妻俩相视而笑，笑容里漾开的是多年来少有的、卸下心头重担后的轻松与暖意。
窗外的夕阳余晖恰好漫进客厅，给孩子们汗津津的额头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程婷打发了欣喜异常的孩子们去洗澡，蓦然有感而发：“老张，都说人生有一挚友足以，真庆幸你有路总这样的朋友、师弟，真庆幸你们相处地这么好。”
“是，说实话当初开幕式总导演落选的时候，我心里是很落寞的。”张一谋迎着夕阳感慨道：“这种落寞当然不是因为小路，是虽然心服口服，但还是没办法在那样一个位置去践行自己的艺术理想。”
“毕竟这一天我从千禧年初申奥就开始准备了。”
“不过我很快就想通了，小路能让开幕式变得更好，我就要坚定不移地支持他。”
老谋子这个时代的人骨子里还是相当重感情的，“这么多年我给他的声援、支持，其实相比他给我这个老大哥的关心、关照，相当微不足道。”
“加上这一次，这人情……难还啊！”
“难还是难还，因为人家什么都不缺，想要遇到什么挫折就更难了。”
“就算遇到，这样的挫折也不是我们能帮得上手的。”
“老张？”程婷想到昨天晚上张沫跟自己电话夜谈的话题，冷不丁冒出一句：“要不……要不你离开新画面，去问界吧！”
张一谋心里一顿，面色微沉，脑海中有那么一瞬间思虑过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半晌又漠然摇头：
“不好弄，卫平对我也不赖，当初要不是……”
“当初！当初！”程婷这一次没再让他老生常谈，每次提到这个问题就来这一出，“如果说朋友间的情感是买卖，当初的人情，你这么多年早就还掉了。”
“但你得到了什么？我是说真正你应得的收益？”
“好了，这件事暂时不提。”张一谋中国传统男人的习性作祟，把这个棘手、敏感的话题轻轻带过，不愿意多聊。
程婷默然颔首，没有再往下讲。
她本来就很少、也不愿意和丈夫谈钱的事，好像在怪他没有赚多少钱似的，其实现在的生活已经相当富足了，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但有时候心里还是不大得劲，因为现在和新画面的合作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应得的分红和导演费一直拖延、隔年，给谁都不舒服。
“行，你考虑吧，这是我自己瞎想来着。”程婷转身拾掇了一下踩乱的沙发，又留了个心眼：“不过你晚上和张卫平吃饭，别把这件事情讲出去。”
“毕竟八字还没一撇，事以密成，言以泄败。”她不放心地强调：“当然，无论张卫平怎么白话儿，你千万别……”
张一谋笑道：“放心吧，不会有反复的，就冲着仨孩子刚刚那样儿，谁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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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谋？你真忍心？”
昆仑饭店沪江香满楼的包间里，张卫平端起分酒器却没往小杯里倒，直接冲着张一谋面前的杯子碰了碰，瓷器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脸上泛着酒后的红光，眼神却清醒锐利，刻意压低的嗓音里混着三分酒意、七分推心置腹的恳切。
“你都不知道今天跟乐视、万哒他们凑一块儿开会，我是有多窘迫啊！”张卫平一张丑脸泛着油光：
“王建林那儿子，嘴上没毛，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刺！”
“还有贾跃亭，面上笑呵呵，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算计。咱们要是再不抱紧点，就真让人看笑话了！”
张一谋无奈地跟上一杯酒，“我也不提前跟我商量，否则何至于这么尴尬呢？”
“咱俩这关系，又是个互惠互利的好事，你说我哪里能晓得就这么不巧呢？”张卫平观察着张一谋沉默的脸色，语气转为更深的、带着自嘲的苦涩：
“是，我老张生意人，有时候算盘是打得精。可对你，我掏过心窝子！新画面怎么起来的？不就是咱俩一个掏钱、一个掏本事，硬生生从石头缝里挣出来的名号？”
“一谋啊，你这次要真忍心不帮我站这个台，不帮咱新画面在华夏文化里把分量撑足了，咱们这么多年打下的江山，可真就要被那帮后来者踩过去了！”
“你忍心看着咱们的招牌，就这么……就这么让人看低了？你忍心看着我老张，被那帮小子挤兑得无路可走？”
“哎呦，你讲的也太严重了。”张一谋今天无论如何就是不接招，耐心地跟他打哈哈，“你的面子是怎么也垮不掉的。”
老谋子帮他一起吹：“当年咱拍《英雄》的时候乐视文化在哪儿呢？万哒在哪儿呢？不都是你运作起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