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
瑰丽酒店大堂灯火通明。
旋转门缓缓转动,赵兴国独自走进来。
他喝了不少酒,脚步却还算稳当,偶尔停顿一两秒,像是在确认方向。
唯一的不同,是往日总挺直的腰背稍稍塌下去几分,透出疲惫颓丧。
电梯抵达酒店高层,赵兴国刷卡进门。
周荣梅正坐在梳妆台前敷面膜,听见门响下意识回头。
“兴国?”
周荣梅赶忙迎上去:“你怎么喝这么多?”
她扶住赵兴国,浓重酒气迎面扑来,熏得她下意识皱起眉头。
“慢点慢点,别摔了。”
“没事。”
赵兴国摆摆手,证明自己还能走。
周荣梅赶紧将人扶稳,嘴上忍不住埋怨。
“都这个年纪了,还跟年轻时候一样拼酒。小丁也是,怎么不拦着你一点?”
“跟小丁没关系。”
赵兴国回到沙发坐下,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老领导一直给我劝酒,我能不喝吗?”
周荣梅正准备去倒水,闻言再次回头。
“老领导?”
她语气惊讶:“你见到老领导了?”
“嗯。”
赵兴国闭上眼:“还有齐泽。”
“齐泽也在?”
周荣梅更加意外:“你们都多少年没见了?怎么找来的?”
赵兴国睁开眼睛,长呼一口气。
“小丁安排的。”
“都是小丁安排的?”
“嗯。”
“啧啧……”
周荣梅忍不住咋舌:“小丁还真有本事。”
在HK临时找出两个与赵兴国关系如此深厚的人,还能在当天晚上把人聚齐,显然不是单纯有钱就能做到的。
周荣梅并没有想得太复杂,只是觉得自家女婿远比想象中更有本事。
好事!都是好事!
“是啊!”
赵兴国叹声苦笑,嘴里喃喃重复:“真有本事……”
在周荣梅看来,女婿有能力、有人脉、会办事。
而赵兴国感受到的,却远远不止这些。
自己和妻子昨天在车上提起老领导和齐泽,丁衡当时没有过多追问。
可仅仅过去一天,两人便齐齐坐在饭桌前。
齐泽还好,一直在HK做生意,只要肯用心打听,总归能找到些消息。
可老领导退休之后极少露面,私人联系方式更不会随意给人。
丁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是通过谁找到的?
又是用什么办法,让老领导愿意如此痛快地赴宴?
饭局表面是丁衡给他安排的一次老友重聚,可实际上是丁衡不动声色地向他展示手段和能力。
饭桌上,三人喝酒回忆旧事。
可每当话题落到丁衡身上,其余两人的态度都显得极为暧昧。
尤其老领导,意味深长说着醉话。
“兴国,你这辈子看人准,办案也厉害,但看女婿这种事,别老拿审犯人的眼光去审。年轻人的日子,跟我们那时候不一样。颜希从小运气就好。小时候有你们两口子护着,长大了,自然有她自己的缘分。”
老领导到底知道多少?他是今天才认识丁衡?还是早就已经有过联系?
想到这,赵兴国心口莫名发紧。
他干一辈子刑侦。
遇到问题时,总会下意识推演各种可能。
可越推演,越不安。
如果丁衡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有钱年轻人,哪怕资产再多,赵兴国也未必会如此忌惮。
钱是能摆在明面上计算的东西,可怕的是不见边界的人脉、能力以及手段。
赵兴国给自己倒杯水,猛灌一大口。
除去父母和妻女,老领导可以说是他人生道路上最重要的人。
能一步步走到今天,离不开老领导的提携和教导。
齐泽同样是他年轻时最信任的朋友。
两个人的话,赵兴国不可能完全不放在心上。
他甚至开始想……
要不,就这么算了?
女儿已经成年,和丁衡之间属于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自己作为父亲又能怎么办?过度的干涉只会将父女关系彻底推向对立。
可对吗?
赵兴国埋头深思。
从理智上来说,他知道强行干涉没有意义。
但从父亲的立场上来说,他无法坦然接受女儿与其他女人共侍一夫。
更何况……
自己现在之所以动摇,到底是因为相信女儿,还是因为忌惮丁衡?
如果是后者,自己当父亲的未免太没出息。
赵兴国眉头越皱越紧。
“兴国?”
周荣梅察觉到丈夫状态不对,伸手在他眼前晃晃:“想什么呢?”
“没什么。”
赵兴国撑住膝盖起身,酒意涌上来,他身体微晃。
周荣梅赶紧扶住丈夫:“怎么回事?是不是饭桌上聊了什么不开心的事?”
“都是多年没见的老朋友,能有什么不开心。”
赵兴国语气平静:“我去洗漱。”
“真没事?”
“没事。”
他晃晃脑袋,长长呼出一口酒气。
“早点睡吧……”
……
翌日清晨。
赵兴国一晚上睡得并不好,宿醉后头疼欲裂。
不到七点,他便独自来到顶层自助餐厅。
餐厅里客人不多,赵兴国选了几样简单的早餐找个位置坐下,慢慢剥起鸡蛋。
剥到一半,身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
“爸。”
赵颜希拉开椅子坐下,懒洋洋打个哈欠,手里只有一杯冰咖啡。
赵兴国提醒道:“不吃早餐,就喝冰的?”
“没事,都习惯了。”
赵颜希装傻笑笑,试图糊弄过去。
赵兴国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教,继续低头剥鸡蛋。
赵颜希悄悄观察父亲脸色,回想昨晚丁衡领赵兴国出去吃饭,直到很晚才回来。
她本想问问情况,可丁衡回房后倒头就睡,她给母亲发消息,周荣梅也只回复一句。
“你爸喝太多,已经睡下。”
一晚上过去,赵颜希心里七上八下,如今赵兴国的反应让她更加摸不清状况。
她试探问道:“爸,你昨晚和丁衡喝很多吗?”
“还行。”
赵兴国剥干净鸡蛋,放进粥里:“老领导一直劝,齐泽也在旁边起哄,没控制住。”
“老领导,是张爷爷么?”
赵颜希小时候见过父亲的上司几面,印象不深。
“是……”
赵兴国喝口粥,转移话题。
“颜希啊,你大学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暂时还没想好。”
赵颜希老老实实回答:“开店失败后,我觉得自己先得好好沉淀,太毛毛躁躁只会给丁衡哥添麻烦。”
“住呢,留在HK陪小丁?”
“看情况。”
赵颜希语气轻快:“丁衡哥在哪,我大概率就在哪。”
话说出口,她又悄悄观察起父亲反应。
赵兴国神色没有变化。
他继续问:“什么都围着一个男人转,你自己没有打算?”
“这就是我自己的打算啊。”
“丁衡其他女朋友也跟你一样吗?”
赵兴国语气平淡:“就比如那个小林,明显比你能干太多。”
赵颜希沉默不语。
今早父亲喊她过来,她便明白父女之间到了摊牌的时候。
赵兴国继续问:“丁衡多久脚踏数条船的。”
“挺早的。”
“多早?”
“刚上大学没多久。”
“你为什么不闹?”
“怕闹了,他就不要我了。”
话出口,赵颜希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
可她还是老实承认道:“我舍不得他,也舍不得现在的生活。”
赵兴国再问:“你不觉得委屈么?”
“偶尔会。”
赵颜希叹道:“我偶尔也会吃醋不高兴,可感情这事有失有得,不可能什么都刚刚好。”
我也知道,以我的条件,找一个只喜欢我,什么都听我的男人完全能找,可架不住我不喜欢!”
父女之间安静下来,赵兴国继续低头喝粥,可粥已经发凉。
好一会后,他重新开口。
“他有没有逼过你?”
“没有。”
“拿钱、工作或者别的事情威胁过你?”
“没有。”
“你们之间发生关系,都是你自己愿意的?”
赵颜希俏脸微微泛红。
“爸……”
“回答问题。”
赵兴国语气稍稍严肃,似是拿出平日工作态度。
赵颜希最后还是点头。
“是我自己愿意的。”
“想清楚再回答。”
“我特别清楚。”
赵颜希深吸一口气,并大声补充:“我不后悔!”
赵兴国静静注视,眼神深邃。
可不知不觉间,女儿已经能坐在自己面前,坦然讨论她的感情生活以及未来。
不管自己愿不愿意承认,女儿确实已经长大。
她的选择未必正确,甚至在绝大多数人眼里,显得荒唐冲动且不可理喻。
可那终究是她的选择。
“颜希。”
赵兴国放下勺子:“爸不赞成你现在的生活。”
赵颜希心口微微一沉。
“我也不可能因为小丁有钱有本事,便觉得事情理所当然。”
赵兴国继续念叨。
“说祝福你们,那是假话,也是拿你爸自己当傻子,但是……
你已经成年!
爸以前忙工作,对你管得少。很多时候,家里的事都交给你妈妈。她管得严,我也总觉得严一点不是坏事。
后来才意识到,在外人眼里,我们夫妻职业体面,育儿有方,却完全没有真正教你怎么做选择,甚至让你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问题。
这是我作为父亲的失职,我向你反省并检讨。”
赵颜希默默听着,父亲依旧似是平时开会那般官方口吻,情感却无比真挚。
“人这一辈子,总有许多选择,选学校选工作父母可以帮忙,而选和谁一起生活父母不方便干预。
我和你妈可以给你意见,提醒你哪里有坑,但不能替你走。反过来说,路是你自己选的,出问题也不能把责任推给别人。”
赵兴国语气逐渐郑重。
“爸暂且相信你,相信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且不后悔。
可你要记住,男女关系不是小孩子闹着玩,更不是今天开心,明天不高兴便能当作没发生过。将来有一天,你可能会觉得委屈,觉得自己选错,然后回家找爸妈帮忙。
爸妈当然会永远支持你!但在那之前,你得对自己负责。”
赵颜希鼻尖稍稍发酸。
她以前总觉得父亲严肃不近人情,在家里话不多,工作永远排在最前面。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父亲远比她想象中的要豁达开明。
赵兴国将剩下半碗粥喝完,拿餐巾擦擦嘴。
“下午我就跟你妈回去了。”
“这么快?”
赵颜希挽留道:“你们不多玩几天吗?”
赵兴国怎么可能看不出女儿的小心思,不由冷笑一声。
“你真想让我多待?”
“当然想啊!”
赵颜希立刻一脸真诚:“HK这么多地方,你们都还没逛完呢。太平山、海洋公园,还有好多离岛……”
“行了。”
赵兴国懒跟女儿装模作样,起身准备离开:“不打搅你们年轻人,有问题随时给爸打电话。”
赵颜希望向父亲,如释重负的同时,忽又掺杂进几分酸涩。
年近五十的父亲背影依旧挺直,没有半分弯曲。
……
赵颜希回到楼上房间,整个人还有点懵,一路走进卧室。
丁衡已经醒来,正赖在床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聊完了?”
赵颜希没有回答。
她掀开被子钻进被窝,熟练地挤进丁衡怀里。
丁衡放下手机,顺势揽住她。
“怎么了?”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赵颜希感慨道:“我爸居然没骂我,也没让我跟你分手。”
“这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