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穿过通风口的铁栅栏,在地上投下斑驳的菱形光块。
周志远停在一台龙门刨床前,闭目沉思。
“营长还不休息?”
带着药草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时,周志远敲击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转身看见常梦兰站在车间入口的阴影里,外套下面露出半截沾着泥点的绑腿。
她怀里抱着医药箱,俏生生的站在那里。
“常医生半夜查房,怎么查到车间来了?”周志远故意用脚尖碾碎地上的一小撮金属屑,“伤员都安置好了?”
“有两个战士伤口感染,刚换了药。”常梦兰走进月光里,鼻尖上细小的汗珠突然变得清晰,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她放下医药箱时,金属器械碰撞声在空旷的车间格外清脆。
“走之前,听说你要带回来制备青霉素的设备,我实在睡不着......”
周志远注意到她说到“你”字时睫毛轻颤,脸上明显多了一抹红色。
他弯腰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块干净棉纱递过去:“擦擦手。能够制备青霉素的设备不多,主要还是以电力等能源设备为主,都在三号洞库,明天让老沈带你去清点。”
棉纱悬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常梦兰伸手去接时,周志远突然发现她右手虎口有道新鲜的伤。
伤口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撕裂伤。
“怎么受伤了?”他一把攥住那只想要缩回的手腕。
掌心传来的脉搏快得惊人,皮肤温度烫得不像话。
常梦兰试图抽手的动作僵住了。
月光此刻正好照在她绷紧的下颌线上,“给战士取子弹时器械打滑......”
她声音越来越低,“不碍事的。”
周志远从一旁的医药箱里翻出碘酒棉球,小心翼翼的按在伤口上。
常梦兰倒吸冷气的声音像柄小锤,在他心口不轻不重地敲了下。
“一定要注意安全防护!”他刻意的放缓了手上的动作,“咱们营里,可就你一个拿得出的大夫,你可千万别逞能!”
常梦兰突然笑出声,这个笑容让她白润的脸瞬间鲜活起来。
她左手从口袋摸出个油纸包:“我看你庆功宴上光喝酒了,没怎么吃东西....”
周志远没接油纸包。
他盯着常梦兰被碘酒刺激得发红的指尖,想起凤凰岭那个攥着长矛发抖的姑娘。
现在这双手能稳如磐石地切开化脓的伤口,也能轻柔得像春风般给战士换药。
“坐下聊聊天吧,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踢过来两个弹药箱,自己先一屁股坐下去。
常梦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一脸矜持的低头看着周志远。
“让你坐就坐,客气什么?”周志远突然烦躁起来,伸手去拽她外套下摆。
布料撕裂声响起时,两人都愣住了,常梦兰的衣角勾住了刨床凸起的螺栓。
常梦兰手忙脚乱去解缠绕的布料,周志远已经掏出匕首。
寒光闪过,半截衣角飘落在地。
他盯着剩下的半截下摆看了一会儿,突然笑出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明天,我让老蒋给你弄身新的!”
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让空气松动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