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兵观测所的王德全趴在温佐丘陵一处制高点上，用十二倍炮队镜观察着炮弹落点，嘴里对着野战电话话筒快速地报着修正数据。
“方向向右三密位，仰角减一度，距离修正减一百五十米！”
秦大同的炮群在两分钟内完成了修正装填，第二轮炮弹砸了过去。
这一轮的落点比第一轮精确了数倍，炮弹直接砸进了日军重炮阵地的核心区域。
三发炮弹命中了日军的一处炮位，一百五十五毫米高爆弹在距离一门九六式加农炮仅五米的地方爆炸，冲击波掀翻了整门重达近十吨的重炮，炮架扭曲变形，炮管被炸弯成了弧形。
炮位上的十几名炮手全部被弹片和冲击波杀死，尸体倒在被炸翻的炮架旁边。
另外两处炮位也被炮弹直接命中，两门加农炮的弹药堆被引爆发生了剧烈的殉爆。
弹药殉爆的威力比重炮炮弹还要大，两朵巨大的蘑菇云从日军阵地上升起，升到了上百米的高空中。
木村义雄在观察所里被殉爆的冲击波震得摔倒在地，爬起来时脸上被飞溅的碎玻璃划出了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反击！继续反击！”
木村义雄嘶吼着命令道。
日军残余的炮手们手忙脚乱地装填炮弹，瞄准手在剧烈的炮火震动中根本无法进行精确瞄准，只能凭借大概的方向感将炮口对准密支那方向开火。
炮击的精度在这种情况下大大降低，炮弹落点散布范围越来越大，有的炮弹甚至偏到了距离目标一公里以外的地方。
秦大同的炮群又打出了第三轮和第四轮齐射。
炮弹像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砸在日军的重炮阵地上，每一轮齐射都会摧毁三到四门日军的加农炮。
日军的三十六门重炮在两军重炮对射中损失惨重，到了十月八日上午十点钟左右，已经有超过二十门加农炮被摧毁或者损坏到无法继续射击。
木村义雄不得不下达了撤退命令。
残余的加农炮被牵引车拖着离开了阵地，向南面转移了将近十公里才重新展开新的炮兵阵地。
秦大同在炮队镜里看到了日军重炮阵地起火冒烟和转移的情况，对着话筒大声汇报道：
“日军重炮阵地被我炮群有效压制，已摧毁敌重炮二十门以上，残敌正向南转移！”
周志远在指挥部里收到秦大同的报告后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并没有放松。
“日军重炮解决了，但他们步兵的进攻马上就要开始了。通知温佐前线各部队，准备迎击日军步兵的大规模冲击！”
周志远的判断非常准确。
上午十点十分，日军的步兵第一一三联队和第一一四联队同时从左右两翼向温佐丘陵发起了猛烈的冲击。
加藤正雄带着第一一三联队的四千多名步兵从左翼展开。
左翼的地形比右翼更加复杂，沟壑更深更窄，大部队在沟壑里无法展开宽正面的攻击队形，只能分成若干个几百人的突击群沿不同的沟壑同时推进。
日军的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猫着腰在沟壑底部快速前进。
每个突击群前面都有工兵用探雷器探测雷区，发现地雷后用红色小旗标记出来，让后面的步兵绕过去。
松田毅的第一一四联队从右翼发起进攻，右翼地势相对平坦一些，有一条干涸的河床可以直接通往温佐丘陵一线阵地侧后方向。
松田毅派出了两个大队沿着干涸河床快速穿插，试图绕到中国军队第一道防线的后面切断守军的退路。
高地上的方国瑜和谢长顺同时观察到了日军两翼包抄的战术动作。
方国瑜对着步话机喊道。
“秦玉成，你的第四支队立刻加强左翼防线，挡住加藤联队的进攻！鲁大元，你的第六支队加强右翼防线，不能让松田联队穿插到我们阵地后面去！”
秦玉成带着第四支队沿着战壕快速向左翼机动。
战士们在战壕里弯着腰跑步前进，身上的弹药袋和手榴弹袋在跑动中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秦玉成跑到左翼前沿阵地时，日军的突击群已经冲到了距离战壕不到三百米的地方。
他趴在战壕胸墙上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对身边的机枪连连长下达命令。
“所有重机枪封锁沟壑出口，迫击炮轰沟壑里面的鬼子步兵群！”
左翼阵地上的十二挺M1919重机枪同时开火。
十二点七毫米口径的重机枪子弹在沟壑出口处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火力网，任何从沟壑里冲出来的日军士兵都会被这张火力网撕成碎片。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日军突击小队刚冲出沟壑口，就遭到三挺重机枪的交叉扫射。
子弹从三个方向同时扫过来，小队里的五十多名日军士兵在不到一分钟内全部倒在了沟壑出口处，尸体堆积在出口处形成了一道半米高的肉墙。
后面的日军突击群被这道尸墙挡住了去路，工兵试图把尸体搬开，但刚一露头就被重机枪的子弹打爆了脑袋。
秦玉成又命令迫击炮连向沟壑里面发射炮弹。
十二门八十一毫米迫击炮架在战壕后面的反斜面上，炮手们根据观察所传来的坐标不断调整着射击参数。
迫击炮弹以极高的抛物线飞进沟壑之中，在日军突击群的头顶上垂直落下来。
沟壑底部没有可以躲避炮弹的掩体，日军士兵们只能紧紧贴着沟壁趴下，但迫击炮弹的弹片是从头顶飞散开来的，趴下并不能完全避开杀伤。
一轮又一轮的迫击炮弹砸进沟壑里，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日军士兵的惨叫和人体被炸飞的闷响。
加藤正雄站在沟壑后方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战况，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的突击群在左翼沟壑被死死地卡住了，冲不出去也退不回来，在沟壑里承受着迫击炮的持续轰击。
“命令工兵用炸药在沟壁上炸出掩体！让部队在沟壑里构筑临时防御工事，固守待援！”
加藤正雄对着身边的参谋大声命令道。
日军的工兵们背着炸药包冲到沟壁下面，在沟壁上凿出洞眼后塞进炸药进行爆破。
炸药在沟壁上炸出了一个个足以容纳几个人的大洞，幸存的日军士兵纷纷钻进这些洞里躲避迫击炮弹的杀伤。
但这样一来日军的进攻就彻底停滞了下来，变成了在沟壑里和中国军队对峙的局面。
右翼的松田联队同样遭遇了鲁大元第六支队的顽强阻击。
松田毅派出的两个大队沿着干涸河床快速穿插，先头大队的士兵们在河床底部全速奔跑，皮靴踩在干涸的河床沙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沿着河床一路向北，顺利地从侧面绕过了第一道防线的前沿阵地，眼看就要摸到防线的侧后方向了。
就在这时，河床两侧的灌木丛里突然冒出了数十挺轻重机枪的枪口。
鲁大元早就预料到了松田联队会利用这条河床进行穿插，提前在河床两侧的灌木丛里埋伏了一个营的兵力。
伏击的战士们一直等到日军大队全部进入伏击圈后才开火。
数十挺轻重机枪从河床两侧的高地上向河床底部倾泻着弹雨，子弹打在河床的沙地上溅起密集的灰尘。
河床里的日军士兵没有任何掩体可以躲避来自两侧高地的交叉火力，他们只能在河床底部趴下用同伴的尸体当掩体。
但伏击阵地上的子弹是从高处往下打的，趴在河床底部的人体目标依然非常明显。
鲁大元亲自操纵着一挺M2HB大口径重机枪，十二点七毫米的子弹打在人体上根本不是穿出一个弹孔，而是直接把人拦腰打断。
一名日军中尉正在试图指挥部队爬出河床攻击高地上的机枪阵地，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腰部，他的身体在子弹的冲击下从腰部断成了两截，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开来，鲜血和内脏流了一地。
松田毅在后方指挥所里收到了穿插部队遭到伏击的紧急报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撤退！让先头大队立即撤退！”
但撤退的命令已经下得太晚了。
河床里的一千多名日军士兵已经大部分倒在了高地上轻重机枪的扫射下，活着的人不到两百人，而且大多有伤在身。
他们沿着河床撤退时又遭到了迫击炮的延伸射击，炮弹追着撤退的日军一路砸过去，又打倒了好几十个人。
中路佯攻的日军混成旅团残部更是毫无进展。
桥本太郎的部队在正面的雷区和铁丝网面前寸步难行，工兵排雷的速度被高地上狙击手的精确射击严重压制。
多名工兵在排雷时被高地上飞来的子弹击中了暴露在掩体外面的手臂或者头部，倒在自己正在排除的地雷旁边。
失去了工兵的支援，步兵们在铁丝网前面成了活靶子。
他们试图用工兵铲砍断铁丝网，但铁丝网是五道重叠设置的，砍断了一道还有四道挡在前面。
砍铁丝网的士兵们在铁丝网前停留时间过长，就遭到高地上轻重机枪的精确点射，一个个从铁丝网上倒下来，挂在了上面。
到下午两点钟，日军三个方向的进攻全部被遏止住了。
加藤联队在左翼沟壑里被压制得动弹不得，松田联队在右翼河床里遭到了惨重的伏击损失，混成旅团在中路正面连第一道铁丝网都没有突破。
桥本太郎在莫宁镇的指挥部里接到各方传来的战损报告后，双手撑在桌子上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加藤联队伤亡超过八百人，松田联队伤亡超过一千两百人，混成旅团又损失了四百多人，加上重炮联队损失的二十多门加农炮和上千名炮兵，这一天的进攻打下来日军伤亡总数已经超过了四千人。
而中国军队的防线依然岿然不动。
十月八日傍晚，日军的进攻部队在各自阵地前留下了大量尸体后撤回到了进攻出发位置。
加藤正雄和松田毅在莫宁镇的指挥部里与桥本太郎碰头，三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
加藤正雄第一个开口说话。
“今天这一仗，我的联队伤亡接近两成。中国军队在左翼沟壑区域的防御火力配置得非常精确，每一条沟壑的出口都有至少两挺重机枪封锁，迫击炮的轰击也非常精准。我们硬冲了一天连战壕的边都没摸到。”
松田毅的伤疤上还沾着河床沙地的泥土，他说话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的穿插部队在河床中了埋伏，先头大队基本报销了。鲁大元的那个第六支队打伏击打得非常狠，他们在河床两侧布置的交叉火力网几乎没有死角。我打了一年多的仗，从来没见过火力配置这么严密密集的伏击阵地。”
桥本太郎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盯着桌上的作战地图看了很久才开口。
“我们低估了周志远。他的部队不仅在重炮火力上优于我们，在战术部署和阵地构筑上也都做到了极致。温佐丘陵的地形被他利用到了最大限度，每一条沟壑每一段河床都成了杀伤我军有生力量的预设战场。”
加藤正雄问道。
“明天还继续进攻吗？”
桥本太郎抬起头，目光在两个联队长脸上扫过。
“攻，但不能像今天这样硬攻了。我今晚给河边司令官发报，请求增派航空兵支援。没有飞机的空中打击，我们在地面上很难突破周志远布下的防线。”
电报在当天夜里传到了仰光。
河边正三拿着桥本太郎的战报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
田中新一站在旁边轻声说道。
“司令官阁下，第五飞行师团还驻有一个飞行团在曼德勒以北的机场，大约有三十架战斗机和轰炸机可以出动。”
河边正三把战报放在桌上。
“明天天一亮就让飞行团出动，全力轰炸密支那城防工事和温佐丘陵一线阵地。告诉桥本太郎，航空兵轰炸之后步兵立即跟进冲击，不给中国军队喘息的机会。”
命令传到曼德勒北面的日军机场时已经是凌晨四点钟。
机场上的地勤人员们打着手电筒在跑道上忙碌了起来，给飞机加注燃油和挂载炸弹。
飞行员们在飞行员休息室里听取了作战简报，飞行团长在黑板前用粉笔画出了轰炸目标的示意图。
“首要目标是密支那城西的重炮阵地，其次是温佐丘陵的中国军队地面防御工事。每架轰炸机挂载四枚二百五十公斤航空炸弹，战斗机挂载两枚一百公斤炸弹，同时对地面目标进行俯冲轰炸和扫射。”
凌晨五点半，天色刚刚放亮，日军机场上响起了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
三十多架日军飞机依次从跑道上起飞升空，在空中编成了三个攻击波次后向北飞去。
十月九日上午六点十分，密支那城响起了防空警报。
凄厉的警报声在城区上空回荡，战士们从营房里跑出来，冲进了事先挖好的防空壕和防空洞。
秦大同和杨敬轩的炮兵阵地上响起了急促的哨子声，炮手们迅速将炮位周围的弹药搬进防炮洞，然后用伪装网盖住炮管和炮架。
高射机枪阵地上，射手们转动高射机枪的枪口对准南方天空，弹药手将弹链压进机枪的供弹口，拉枪机上膛准备射击。
秦大同的第八支队有一个防空营，装备了十六挺M2HB大口径高射机枪和八门博福斯四十毫米高射炮。
高射机枪架在环形阵地上，射手双手握住双握把，眼睛盯着瞄准器里的十字分划，随时准备对空射击。
高射炮的炮手们将炮弹压进炮膛，炮口指向日军飞机即将出现的方向。
六点二十分，第一批日军飞机出现在了密支那南方天空中。
八架九七式战斗机以三联队的队形从云层中俯冲下来，飞机机翼上涂着醒目刺眼的旭日标志。
战斗机后面紧跟着十二架九七式轻型轰炸机，轰炸机挂载着沉重的航空炸弹，飞行速度比战斗机慢，但发动机的轰鸣声更加沉闷震耳。
高射炮阵地上，防空营营长赵权对着电话话筒喊道：
“敌机进入射程，高射炮自由射击！”
八门博福斯四十毫米高射炮同时开火。
炮弹以每分钟一百二十发的射速向天空中倾泻，弹道在空中划出了密集的白色曳光痕迹，爆炸产生的黑色烟团在日机编队周围不停炸开。
高射机枪也紧跟着开火了，十六挺M2HB大口径高射机枪的子弹在空中编织出了一张密集的火网。
子弹的曳光在天空中连成了一条条火红的弧线，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天空。
日军的战斗机编队在高射炮火的拦阻下开始分散规避，飞行员驾驶着飞机做出各种翻滚和俯冲的规避动作，试图避开高射炮弹的爆炸烟团和高射机枪的曳光弹道。
一架九七式战斗机在做横向滚转时，被高射机枪的子弹打中了机翼。
子弹在机翼上钻出了一排拳头大小的弹孔，机翼蒙皮被撕裂开了，飞机开始失去平衡地向左侧倾斜。
飞行员拼命拉动操纵杆试图稳住飞机，但机翼结构已经严重受损，飞机在空中摇晃着往下坠落。
飞行员最终放弃了飞机跳伞，降落伞在空中打开，但伞绳被高射机枪的子弹打断了好几根，降落伞开始快速下坠。
飞行员重重地摔在了密支那城外的水稻田里，当场就没了动静。
日军的轰炸机群顶着高射炮火飞到了密支那城西的干涸河床上空。
投弹手趴在轰炸机的机头透明舱里，用投弹瞄准器对准了地面上的炮兵阵地。
瞄准器里的十字线套住了阵地上的一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投弹手按下了投弹按钮。
四枚二百五十公斤航空炸弹从炸弹舱里脱落，带着尖啸声砸向地面炮兵阵地。
炸弹砸在干涸河床的沙地上，爆炸掀起了几十米高的泥沙柱，弹坑直径达到了二十多米，深度超过了六米。
一枚航空炸弹在距离一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约三十米的地方爆炸，冲击波震碎了炮架上的光学瞄准镜，弹片打穿了炮管旁边的弹药箱，但没有引爆里面的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