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地上的步兵们用工兵铲在反斜面挖掘了之字形的战壕体系。
战壕挖到齐胸深,挖出来的泥土堆在战壕前沿筑成胸墙,胸墙上面再垒上沙袋。
轻重机枪阵地设在战壕的两翼,射击视野可以覆盖前方整片沟壑区域。
迫击炮阵地设在战壕后面两百米处的反斜面上,炮手们提前标定好了前方各个沟壑出口的射击诸元。
十月三日上午十点,方国瑜站在一处高地上检查防御阵地施工进度。
他的目光扫过面前已经完工的战壕和铁丝网,又看了看工兵们在沟壑里布设的雷区标识,脸上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就在这时,侦察连的通讯兵骑着快马从南面奔了过来。
“报告方支队长!莫宁镇方向发现日军大部队正在向北开进,先头部队已经进入温佐丘陵南端十公里处!”
方国瑜立即转身下了高地,对身边的传令兵说道。
“传令各部队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谢长顺接到消息后快步赶到了前沿观察所。
他趴在观察所的沙袋掩体后面,用高倍望远镜向南面观察。
望远镜的镜头里,一支日军的行军队列正沿着蜿蜒的公路向温佐丘陵方向推进。
走在最前面的是日军的骑兵侦察分队,大约有一个小队的规模,骑在高头大马上,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公路上空形成了一条黄色的烟带。
骑兵后面是步兵的行军队列,四列纵队,队伍排得很长,前头进了丘陵区域,尾部还拖在后面好几公里外的平原上。
步兵后面是马拉的山炮和辎重车,炮手们骑在拉炮的马背上,炮车轮子在碎石路面上颠簸着发出咣当咣当的响声。
“来的是第二十一师团的混成旅团,看这行军队列的规模,至少有五六千人。”
谢长顺放下望远镜对方国瑜说道。
方国瑜也趴在旁边的掩体里观察了一会儿。
“他们的行军队形很密集,没有展开战斗队形,看样子还不知道我们已经在温佐丘陵布防了。等他们的先头部队踩进雷区,我们就开火,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谢长顺拿起步话机话筒。
“各营注意,日军先头部队正在接近雷区,所有火力点保持静默,没有命令不准开枪。”
温佐丘陵的阵地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战士们在战壕里压低了身子,枪口架在胸墙上的沙袋缝隙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沟壑里日军即将出现的方向。
机枪手们把子弹链压进机枪的供弹口,拉枪机上膛,手指搭在扳机上。
迫击炮手们把炮弹摆在炮架旁边,引信已经拧好了,随时可以装填发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月三日中午十一点二十分,日军的骑兵侦察分队走进了温佐丘陵的第一道沟壑。
十几匹战马在沟壑底部小步前行,马背上的日军骑兵端着骑兵枪警惕地观察着沟壑两侧的高地。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高地上一片寂静,连鸟叫声都没有。
骑兵分队顺利通过了第一道沟壑,向北继续前进。
紧跟在骑兵后面的是日军步兵的一个先头中队,大约两百名日军士兵排成两列纵队走进了沟壑。
他们的三八式步枪扛在肩上,枪上的刺刀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中队长骑着马,腰间挎着军刀,一只手拽着缰绳,另一只手拿着地图。
日军步兵踩在沟壑底部的碎石地面上,皮靴踩碎石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队伍中间的几个士兵还在低声说话,讨论着到了密支那城下怎么攻城。
先头中队的前锋排走出大约五百米后,踩进了一片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区别的碎石地面。
突然之间,一颗跳雷在一名日军士兵的脚下弹了起来。
跳雷的弹体弹到半空中约一米五的高度,引信在弹体上升过程中触发,雷体在空中轰然炸开。
数百枚钢珠和弹片以炸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飞射而出,覆盖了半径十五米以内的所有人员。
走在跳雷周围的七八名日军士兵被钢珠打得浑身都是血窟窿,当场倒在了沟壑里。
紧接着第二颗跳雷也被踩响了,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
雷区里的跳雷接二连三地弹到半空爆炸,每一次爆炸都伴随着钢珠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和日军士兵的惨叫声。
日军的先头中队在雷区里瞬间就倒下了三四十人,剩下的人本能地往沟壑两侧的坡壁上爬,试图躲避跳雷的杀伤。
他们刚爬到坡壁半腰,触发了埋在泥土下面的压发雷。
压发雷的装药量比跳雷大得多,爆炸的冲击波直接将爬上去的日军士兵掀飞到空中又重重地摔下来。
一名日军少尉被压发雷的冲击波炸断了双腿,倒在坡壁上用日语大声呼喊着卫生兵。
卫生兵背着急救箱冲上前去,还没跑到伤员身边,自己脚下的泥土就猛烈地炸开了。
日军先头中队的队形被雷区炸得七零八落,沟壑底部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伤员和血肉模糊的尸体。
幸存的中队长骑在马上,马也被飞溅的弹片打中了脖子,鲜血从马脖子上的伤口里喷涌而出。
战马惨叫着扬起前蹄将中队长摔到了地上,然后自己一头栽倒在沟壑里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高地上的方国瑜透过望远镜将雷区里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步话机话筒下达了开火命令。
“所有火力点,开火!”
温佐丘陵的寂静被打破了。
高地上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进沟壑之中。
M1919型七点六二毫米气冷式重机枪的射击声沉闷而有力,子弹以每分钟六百发的射速从枪口喷涌而出,弹壳从抛壳窗里不断弹出来,掉在战壕地面上叮当作响。
捷克式轻机枪的射击声比重机枪清脆一些,二十发弹匣在几秒钟之内就打空了,副射手立即拔出空弹匣换上新的满弹匣。
步枪手们趴在战壕里,用M1加兰德步枪瞄准沟壑里乱作一团的日军士兵挨个点射。
加兰德步枪的半自动射击特性让步兵的火力密度大大提高了,打一枪不用拉枪栓,枪机自动完成退壳和上膛,射手只需要不断扣扳机就行了。
沟壑里的日军先头中队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没有死在雷区里的士兵试图在沟壑底部寻找掩护,但沟壑底部几乎没有可以躲避子弹的掩体。
有些士兵趴在地上用同伴的尸体当掩体,但重机枪的子弹可以轻松穿透人体继续飞行,躲在尸体后面的人一样会被打中。
有几名日军士兵试图冲上高地去炸掉机枪阵地,他们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式步枪呐喊着往上冲,但刚冲到半坡上就被交叉火力撂倒了。
先头中队的中队长从地上爬起来,军装被弹片撕破了,脸上全是泥土和血污。
他拔出军刀高高举起,用日语嘶吼着命令部队继续前进。
一粒重机枪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子弹穿胸而过在后背上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中队长仰面朝天倒在沟壑底部,军刀脱手飞出,刀尖插在泥土里,刀身晃了两晃。
不到二十分钟,日军先头中队的将近两百名士兵全部倒在了沟壑和雷区里。
沟壑底部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三八式步枪和钢盔散落得到处都是,鲜血从尸体下面流出来,汇进了沟壑底部一条干涸的小水沟里,染红了水沟里的泥土。
方国瑜放下望远镜对谢长顺说道。
“第一轮交手结束,鬼子的先头部队被我们全吃掉了。但后面的大部队听到枪声肯定会停下来展开战斗队形,接下来才是真正的硬仗。”
谢长顺点了点头。
“我已经让第三营在二线阵地上做好准备了,迫击炮连也标定好了新的射击诸元。第二十一师团混成旅团的指挥官现在应该正在重新调整部署,他们接下来不会再用行军队列往前撞了。”
谢长顺的判断非常准确。
温佐丘陵南端五公里外,日军混成旅团的旅团长桥本太郎骑在马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北面高地上不断闪烁的机枪枪口焰,脸色极其难看。
他的参谋长中村中佐骑在旁边的马上,手里拿着地图快速分析着地形。
“旅团长阁下,前方地形是破碎的丘陵区域,中国军队已经在高地上构筑了野战防御工事,沟壑底部布设了密集的雷区。我们的先头中队已经全部损失了,继续沿公路正面突破代价太大。”
桥本太郎放下望远镜,咬着牙说道。
“命令炮兵大队立即展开,山炮和步兵炮集中轰击中国军队的一线阵地。第一步兵大队从左翼迂回,第二步兵大队从右翼迂回,绕过正面雷区从两侧高地的侧后方发起攻击,第三步兵大队留在中路牵制。三个大队同时展开攻击,我就不信拿不下这几个土坡!”
中村中佐在马上低头领命,拨转马头去传达命令。
日军的炮兵大队在公路旁边的平地上迅速展开了炮兵阵地。
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八门四一式山炮一字排开,炮口对准了温佐丘陵北端的中国军队阵地。
炮手们从弹药车上搬下沉重的炮弹,用擦炮杆清理干净炮膛后装填了第一轮炮弹。
瞄准手趴在炮架旁边调整着重炮的高低角和方向角,嘴里报着修正数据。
“标尺三千二,方向向左两密位,一发装填!”
十二门步兵炮最先开火。
炮弹发出尖锐的呼啸声越过沟壑砸在了高地的前沿阵地上,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从天而降,砸在战士们的钢盔上当当作响。
八门山炮紧跟着也开火了,山炮的口径比步兵炮大了二十毫米,炮弹的爆炸威力也大了一圈。
炮弹砸在高地的战壕边上,炸开的弹坑有两米多深三米多宽,弹坑周围的战壕被震得往下塌了一截。
高地上的中国军队阵地笼罩在一片炮火的硝烟之中。
方国瑜蹲在战壕里,泥土和碎石从头顶不断簌簌往下掉。
他对身边的报务员大声说道。
“呼叫杨敬轩和秦大同,温佐方向急需炮火支援,坐标已经传过去了!”
报务员在炮火声中拼命地呼叫着后方炮兵阵地。
密支那城西的干涸河床上,杨敬轩和秦大同同时收到了温佐前线的炮火支援请求。
杨敬轩拿着报务员递过来的坐标纸条,转身对炮阵地的瞄准手们喊道。
“目标温佐丘陵南端日军炮兵阵地,坐标已经标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六门急速射,放!”
秦大同站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群阵地上,手里拿着野战电话话筒。
“所有一百五十五炮注意,目标温佐丘陵南端日军步兵集结区域,高爆弹瞬发引信,全炮齐射!”
干涸河床上,四十八门榴弹炮同时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怒吼。
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先飞出炮膛,弹道在天空中划出了一个明显的抛物线。
三十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紧跟着开火,炮弹出膛时巨大的后坐力推动着炮身猛烈后退,炮架下的驻锄在地上犁出了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四十八发高爆炮弹以超过音速的速度飞越了将近二十公里的距离,砸向温佐丘陵南端的日军炮兵阵地和步兵集结区域。
炮弹落地时产生的爆炸威力比日军的步兵炮和山炮大了数倍不止。
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的炮弹砸在日军炮兵阵地上,每一发炮弹爆炸都掀翻周围十几米内的一切人员和装备。
一门日军九二式步兵炮被炮弹直接命中,炮管被炸成了两截,炮架四分五裂,炮手们全被爆炸的冲击波撕碎。
弹药堆旁边的一名日军弹药手被炸飞到了半空中,落地时已经没有了人形。
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的炮弹砸在日军步兵集结区域的效果更加恐怖。
六十多斤重的弹头落地时产生的爆炸冲击力在平地上炸出了一个直径十几米深三四米的大坑,弹坑周围五十米范围内的日军士兵被冲击波震得七窍流血,内脏在体内被震碎了。
正在展开攻击队形的日军第一步兵大队被一轮炮弹砸得队形彻底散架了。
大队长还没喊出冲锋的口令就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副大队长接替指挥刚站起来又被打断了双腿。
士兵们在炮火中四散奔逃,有人往公路两边的水田里跳,有人往路边的排水沟里钻。
排水沟根本挡不住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的冲击波,沟里的日军士兵被震得耳膜穿孔,鲜血从耳朵里不断往外流。
桥本太郎在他的临时指挥所里被炮火震得站都站不稳。
指挥所是用木板和沙袋临时搭建的,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弹在附近爆炸时产生的冲击波把木板墙震得哗啦啦作响,房顶上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中村中佐扶住了差点摔倒的桥本太郎。
“旅团长阁下,中国军队的炮火力度远超我们的预估,他们至少有一个重炮联队配置在密支那方向!”
桥本太郎站稳后用手扶正了歪掉的军帽,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
“是美制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缅甸方面军的情报部门只说中国远征军装备了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从来没说过他们有一百五十毫米以上的重炮!”
就在这时,秦大同的炮群打出了第二轮齐射。
三十六发一百五十五毫米炮弹再次砸在了日军的炮兵阵地和步兵集结区域。
这一次的炮击目标经过了炮兵观测所校射后的修正,炮弹落点比第一轮精确了将近一倍。
炮弹几乎全部砸在了日军炮兵阵地的核心区域,日军的十二门九二式步兵炮在前后两轮炮击中损失了八门,八门四一式山炮也只剩下了三门还能正常发射。
炮兵大队的大队长被炸死在炮架旁边,副大队长带着残余的炮手试图把仅存的三门山炮拖到后面的树林里隐蔽起来。
第三轮炮击紧跟着就砸了下来,三门正在移动的山炮连同拖炮的马匹和炮手们一起消失在了一片爆烟之中。
桥本太郎的日本第二十一师团混成旅团在温佐丘陵南端还没有来得及展开有效的攻击队形,就被秦大同和杨敬轩的重炮群打掉了全部的炮兵火力和近三分之一的步兵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