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密支那的公路和公路两侧的水田里，到处都是日军士兵的尸体和燃烧的车辆残骸。
日军的伤员在弹坑里痛苦地喊叫着，卫生兵的数量远远不够，很多伤员躺在原地流血等死。
桥本太郎站在已经摇摇欲坠的临时指挥所里，手里捏着军刀的刀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变得煞白。
中村中佐拿着一份伤亡统计走过来，声音有些发颤。
“旅团长阁下，第一步兵大队伤亡过半，大队长和副大队长全部战死。第二步兵大队受到重炮覆盖，伤亡超过三成。炮兵大队已经全军覆没，所有步兵炮和山炮全部损毁。我们现在还在中国军队的炮火覆盖范围内，继续停留只会遭受更大的损失。”
桥本太郎沉默了片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命令。
“撤退，撤到莫宁镇方向，等待曼德勒来的第五十六师团两个联队到达后再做打算。”
撤退命令在日军的队伍里迅速传开。
幸存的日军士兵们从弹坑里爬出来，扶着伤员沿着公路向南撤退。
撤退的队形非常混乱，没有人维持秩序，士兵们争先恐后地往南跑，生怕跑慢了就会被下一轮炮火砸中。
伤兵们被遗弃在公路上和弹坑里，有的人伸出手抓着撤退同伴的裤腿求助，但没有人停下来。
温佐丘陵高地上的方国瑜透过望远镜看到了日军撤退的景象。
他放下望远镜，拿起步话机话筒。
“日军开始撤退了，各营注意，不要追击，留守阵地！”
谢长顺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鬼子这趟吃了大亏，但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温佐丘陵的防御阵地我们还要继续加固，接下来还有更硬的仗要打。”
方国瑜点了点头。
“让工兵趁天黑补充雷区，地雷被引爆了不少，需要重新布设。弹药消耗也统计一下上报给周总指挥，重机枪子弹消耗最快，有的机枪打了将近三千发。”
当天晚上，温佐丘陵前线的战报传回了密支那指挥部。
周志远看完战报后对刘温许和韩世清说道。
“方国瑜和谢长顺在温佐丘陵打退了日军第二十一师团混成旅团的第一轮进攻，毙伤日军约两千人，我方伤亡不到三百人。秦大同和杨敬轩的远程炮火支援起到了关键作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的威力和射程完全超出了日军的预期。”
刘温许接过战报看了看。
“总指挥，日军撤退只是暂时的，等他们重新集结兵力之后肯定会发起更大规模的反攻。我们的情报显示第五十六师团的两个联队正在从曼德勒北上，预计两天后就能到达温佐丘陵前线。”
周志远走到沙盘前，用手指在温佐丘陵的位置上点了点。
“给方国瑜和谢长顺传达我的命令，温佐丘陵的防御阵地继续加固，地雷和弹药全部补充到位。同时让秦大同和杨敬轩的炮群调整射击诸元，重点标定温佐丘陵南端日军可能集结的区域。另外把秦玉成的第四支队和鲁大元的第六支队从总预备队调入温佐防线，加强一线防御兵力。”
韩世清记下周志远的命令后又问道。
“总指挥，密支那城区的防御工事构筑情况呢？”
周志远走到墙上挂着的密支那城防地图前面。
“城防工事的构筑进度不算慢，但还需要加快。宋少华在城北山区已经修好了十八个钢筋混凝土碉堡和上百个野战掩体。王远山在城西的开阔地上挖出了四道防坦克壕，壕沟深度四米宽度五米，底部铺设了削尖的竹签。”
“江淮清在城东沿河阵地架设了十二挺重机枪和二十多门迫击炮，莫声闻和秦玉成负责的城南防线也完成了三道铁丝网和三十多个暗堡的修筑。魏大勇和西村厚也的部队在城南方向埋设了两千多颗地雷，雷区的纵深达到了五百米。”
刘温许听完后点了点头。
“密支那城防体系已经基本成型了，加上外围温佐丘陵的阻击阵地，日军想要重新夺取密支那，光靠两个联队加一个混成旅团的兵力恐怕不够。”
周志远转过身来，目光扫过指挥部里的每一个人。
“日本人不会这么想。丢掉了密支那，他们在缅北就彻底失去了战略主动权。接下来日军一定会倾尽全力反攻，我们要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
十月四日到十月五日，密支那前线的战事暂时平静了下来。
日军的混成旅团撤回到莫宁镇后原地休整，等待曼德勒方向的增援部队到达。
桥本太郎在莫宁镇的临时指挥部里向河边正三发了一封长长的战报，详细报告了温佐丘陵战斗中遭遇中国军队重炮打击的情况。
战报中这样写道。
“敌军在密支那方向部署了大量美制重炮，口径推测在一百五十毫米以上，射程远超我方所有型号的山炮和步兵炮。我部炮兵大队在战斗开始后不到一小时内即被敌军远程重炮全部摧毁，步兵在没有炮火支援的情况下向坚固防御阵地发起冲击蒙受了惨重损失。若后续进攻无法压制敌军的远程炮火，夺取密支那将极其困难。”
河边正三在仰光收到战报后立即召见了方面军炮兵参谋。
“我们在曼德勒方向还部署了野战重炮兵第九联队，装备的是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加农炮，射程可以达到十五公里以上。立刻把第九联队调往密支那前线，配合第五十六师团的反攻行动。”
炮兵参谋挺直腰板低头应道。
“司令官阁下，第九联队的列车运输需要两天时间，到达前线后还需要至少一天的阵地构筑和校射准备。预计十月八日才能投入战斗。”
河边正三挥了挥手。
“那就十月八日。告诉第五十六师团的部队，等到第九联队的重炮到位之后再发起总攻，在此之前只进行有限度的侦察和试探性进攻。”
十月六日上午，第五十六师团的两个步兵联队在莫宁镇与桥本太郎的混成旅团残部会合了。
步兵第一一三联队的联队长加藤正雄大佐和步兵第一一四联队的联队长松田毅大佐在莫宁镇的临时指挥部里与桥本太郎进行了作战会议。
桥本太郎指着摊在桌上的作战地图对两位联队长说道。
“根据这几天的侦察情报，中国军队在温佐丘陵构筑了三道纵深防御阵地，阵地正面宽度约八公里，纵深约六公里。最关键的是，他们在密支那方向部署了远程重炮群，可以实现对整个温佐丘陵地区的火力覆盖。”
加藤正雄是一个身材矮壮面色黝黑的中年军官，他在缅甸战场上打了一年多的仗，对中国远征军的战斗力有比较清醒的认识。
“桥本旅团长，您说的重炮群规模有多大？”
桥本太郎竖起三根手指。
“最少三十门，而且是一百五十毫米口径以上的大家伙。我的炮兵大队在战斗开始后连一个基数的炮弹都没打完就全部损失了。”
松田毅是个典型的日本陆军军官，性格急躁，说话声音很大。
“那我们只能在重炮火力范围之外展开攻击才能减少伤亡，但这样一来攻击发起线离中国军队的前沿阵地最少还有十公里以上，步兵冲击距离太长了，还没冲到敌方阵地前就会遭到轻重机枪的密集杀伤。”
加藤正雄看着地图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对桥本太郎说道。
“桥本旅团长，我建议等野战重炮兵第九联队到位之后再做详细部署。第九联队的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加农炮在射程上可以和敌军的重炮群对轰，如果能压制住或者至少牵制住敌军的远程炮火，我们的步兵才有机会突破温佐丘陵防线。”
桥本太郎点了点头。
“那就再等两天。这两天时间里，你们让部队熟悉地形，让侦查兵摸清中国军队防线上每个火力点的具体位置。”
十月六日晚上，密支那前线指挥部里灯火通明。
周志远正在和各支队长通过步话机召开作战会议。
步话机的听筒里传来方国瑜的声音。
“总指挥，今天下午我们抓到了两个日军的侦察兵，从他们嘴里问出来的情报是，日军正在等待野战重炮兵第九联队到位，这个联队装备的是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加农炮，射程可以达到十五公里甚至更远。”
周志远拿着话筒问道。
“他们的重炮联队预计什么时候能到位？”
方国瑜在步话机里回答。
“俘虏说大概十月八日。另外日军在莫宁镇已经集结了两个完整步兵联队加一个残废的混成旅团，总兵力超过一万八千人。”
周志远放下话筒，转向秦大同和杨敬轩的方向。
“秦大同、杨敬轩，日军的重炮联队马上就到前线了。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加农炮在射程上和你们的榴弹炮不相上下，甚至可能更远一些。你们要做好和日军重炮对射的准备。”
秦大同在步话机里回答的声音很响亮。
“总指挥放心，我们的M1型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在射速和精度上绝对优于日军的九六式加农炮。九六式加农炮的射速每分钟最多两发，我们的M1在熟练炮手操作下可以做到每分钟四发。他们打一发我们就能砸回去两发。”
杨敬轩也补充道。
“而且在炮弹威力上我们也占优势。我们的高爆弹装药量比日军的同口径炮弹多了将近百分之十五，弹片散布范围和杀伤效果都比日军的炮弹强。”
周志远对着话筒说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秦大同的重炮群负责压制日军的野战重炮兵第九联队，杨敬轩的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群负责打击日军步兵和轻型炮兵。方国瑜和谢长顺在温佐继续加固阵地，秦玉成和鲁大元的部队也一同加强温佐防线。密支那城区部队由宋少华统一指挥做好防御准备。”
各部队指挥官在步话机里依次领命。
十月七日一整天，密支那前线的中日双方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温佐丘陵高地上，方国瑜指挥战士们用圆木和钢板进一步加固了机枪掩体。
战壕挖掘深度增加到了两米，底部铺上了防水的木板和稻草，防止雨水浸泡后战士们站在泥水里作战。
工兵在雷区被引爆的区域重新布设了新的压发雷和跳雷，还在一些关键地形埋设了反坦克地雷，防止日军派出装甲车辆冲击阵地。
铁丝网从三道增加到了五道，每道铁丝网之间的距离压缩到了三十米，三十米的距离正好是冲锋枪在近距离交战中威力最集中的射程。
密支那城里，韩世清带着后勤处的人把弹药从弹药库搬出来送到各个防御阵地上。
重机枪的子弹链一箱一箱地抬进战壕，步枪子弹用木板箱装着每个单兵掩体旁边放两箱，手榴弹装在麻袋里堆在战壕底部方便战士们随时取用。
秦大同的重炮阵地上，弹药手们把炮弹从弹药卡车上卸下来，在每门炮后面堆了三百发炮弹。
炮手们用擦炮杆反复清理炮膛，用水平仪校准炮架，瞄准手检查了光学瞄准镜上的每一个刻度。
杨敬轩的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阵地上也在做着同样的准备，弹药堆成了小山，炮管擦拭得能照出人影。
十月八日凌晨五点，日军的野战重炮兵第九联队终于抵达了莫宁镇。
联队下辖三个炮兵大队，每个大队装备十二门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加农炮，全联队共计三十六门重炮。
加农炮的炮管长度达到了七米二，炮身重量将近十吨，是日军陆军装备中最大口径的野战火炮。
重炮联队到达后没有片刻停歇，立即在莫宁镇南面的一处台地上展开了炮兵阵地。
三十六门加农炮一字排开，炮阵地正面宽度超过了两公里。
炮手们用牵引车将炮架拖到指定位置后，挥着铁镐在每门炮下面挖出了半圆形防炮工事。
弹药手从运输车队里卸下沉重的炮弹箱，一百五十毫米加农炮的炮弹每一发重达四十五公斤，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搬动。
联队长木村义雄大佐站在炮兵阵地中央的观察所里，用十二倍炮队镜观察着北面温佐丘陵方向的地形。
他的炮兵参谋在旁边用测距仪和计算尺标注着射击诸元。
“联队长，敌军前沿阵地距离我炮兵阵地约十八公里，刚好在我们的最大射程之内。但目标区域的观测条件不太好，温佐丘陵地形破碎，炮弹落点观察和校射比较困难。”
木村义雄放下炮队镜，表情严肃。
“向桥本旅团长和加藤联队长报告，重炮联队已经就位，正在进行最后的校射准备。上午八点钟可以进行第一轮试射，八点半可以正式开始炮火准备。”
桥本太郎收到报告后在莫宁镇的指挥部里下达了总攻命令。
“各部队注意，上午八点整重炮联队开始炮火准备，炮击持续四十五分钟。八点四十五分，步兵第一一三联队从左翼进攻，步兵第一一四联队从右翼进攻，混成旅团残部从中路佯攻牵制。务必在天黑之前突破温佐丘陵防线，向密支那城推进！”
十月八日上午八点整，日军的野战重炮兵第九联队打出了第一轮齐射。
三十六门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加农炮同时开火，巨大的炮声连成一片，在莫宁镇周围的平原上传出了十几公里远。
炮弹以接近每秒七百米的速度飞向温佐丘陵的中国军队阵地，弹道在空中发出撕裂空气的刺耳尖啸声。
炮弹砸在温佐丘陵的高地上，爆炸的冲击波让整个高地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日军一百五十毫米炮弹的装药量极大，爆炸产生的弹坑直径超过了十五米，深度达到了五米以上。
一发炮弹砸在了一处前沿战壕的胸墙上，胸墙连同后面的沙袋被炸飞上了天，战壕里一个班的战士全部被冲击波掀翻。
守在战壕里的班长林大鹏被泥土埋到了胸口，他挣扎着从泥土里爬出来，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张嘴喊旁边战士的名字，但自己的声音连自己都听不到。
旁边掩体里的机枪手被爆炸震得口鼻流血，但仍死死地握着机枪的握把，眼睛盯着前方的沟壑。
日军的重炮轰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温佐丘陵的三道防线在炮火中遭受了不同程度的损毁，部分战壕被炸塌了，几处机枪掩体被直接命中后里面的人员全部牺牲。
铁丝网被炮弹炸开了好几段，雷区里的地雷被炮弹引爆了一部分，在高地上腾起一团团黑色的烟雾。
方国瑜蹲在第二道防线的指挥所里，指挥所是用圆木和沙袋搭建的半地下式掩体，炮弹在附近爆炸时震得沙袋上的泥土不断往下掉。
他用步话机呼叫后方炮兵。
“秦大同，日军重炮阵地的坐标已经传过去了，请求立即压制射击！”
密支那城西的干涸河床上，秦大同在收到坐标后立即下达了反击命令。
“目标日军重炮阵地，全炮齐射，高爆弹瞬发引信，放！”
三十六门M1型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同时喷出巨大的炮口焰，炮弹呼啸着飞向莫宁镇南面的日军重炮阵地。
十八公里的距离，炮弹需要飞行约四十秒钟。
四十秒钟后，第一轮炮弹砸在了日军重炮阵地的周围。
炮弹落点距离日军的炮位还有大约两百米的偏差，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已经让日军炮手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
木村义雄站在观察所里，通过炮队镜看到了中国军队重炮炮弹落地爆炸的壮观景象。
三十六发炮弹几乎同时在阵地周围炸开，炸点形成了一圈灰色的爆烟和翻飞的泥土。
“敌军重炮的反击速度太快了！”
木村义雄转头对炮兵参谋喊道。
“立即修正射击诸元，目标敌军重炮阵地！”
秦大同在炮弹落地的同时也在进行着校射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