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拍了拍杨敬轩的肩膀。
“弹药的事我去催,你这几天把炮管换了,让战士们好好休息。”
九月三日上午,畹町前线指挥部。
周志远正在沙盘前和田中信彦研究下一步的作战方向,通讯兵急匆匆地走进来,将一封刚接收完毕的电报递给了刘温许。
刘温许看完电报内容,快步走到周志远身边。
“总指挥,远征军司令部急电。”
周志远接过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来。
“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已经拿下了龙陵,龙陵守军第十八师团第五十五联队被全歼,击毙联队长以下三千余人,俘虏一千五百余人。”
指挥部里的参谋们听到这个消息,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看了过来。
周志远把电报放在沙盘边上,用铅笔在龙陵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孙仲武和张振声打得不慢,比我们预想的快了三天。”
刘温许走回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畹町到龙陵之间的公路线上比划了一下。
“龙陵拿下之后,滇缅公路从畹町到龙陵这一段就等于彻底打通了。接下来日军在缅北的主要据点就剩下腊戍、八莫和密支那。”
周志远双手撑在沙盘边缘,盯着缅甸北部的地形标识看了一会儿。
“腊戍和八莫有远征军第一军和英军在牵制,但密支那方向目前还是一片空白。日军在密支那驻扎了至少一个联队的兵力,更关键的是密支那有机场,日军可以通过空运往密支那投送兵力和物资。”
刘温许补充道。
“密支那还是伊洛瓦底江上游的重要港口,日军可以通过水运从曼德勒方向往密支那运送补给,后勤线比腊戍和八莫的日军要稳固得多。”
周志远站直身体,转过身看着指挥部里的所有参谋。
“给卫立煌司令长官回电,第四纵队已完成芒市作战任务,目前在畹町休整补充,龙陵方向的第二、第三纵队如有需要,第四纵队可随时配合行动。”
九月四日下午,远征军司令部的回电到了。
卫立煌在电报中明确指示,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在龙陵就地休整,第四纵队继续在畹町休整,所有参战部队等待下一步作战命令。
周志远看完电报后对刘温许说道。
“看来司令长官在酝酿一个大动作。”
刘温许接过电报看了看。
“第二、第三纵队拿下龙陵之后,远征军在滇西的底子算是彻底稳住了。接下来卫司令长官应该是想集中兵力往缅甸纵深推进。”
周志远坐回到椅子上,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往缅甸纵深推,最大的障碍就是密支那。密支那卡在伊洛瓦底江上游,东西两侧都是高山密林,大部队想要往南打就必须拿下密支那,否则侧后就始终在日军的威胁之下。”
刘温许点头表示赞同。
“密支那不拿下,南下曼德勒就是一句空话。”
九月五日上午,畹町营地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三辆美制吉普车从北面公路驶进畹町镇,车速极快,车后扬起滚滚黄尘。
吉普车在第四纵队指挥部所在门口停住,车门打开,走下来几名穿着远征军军装的军官。
为首的是远征军司令部副参谋长郑维国少将,身后跟着两名上校参谋和几名警卫员。
周志远和刘温许闻讯后已是快步从仓库里走了出来。
周志远看到郑维国披挂整齐迎面而来,已是啪地一个立正,向郑维国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郑副参谋长!”
郑维国回礼后握住周志远的手,用力摇了摇。
“周总指挥,你们第四纵队在芒市打得漂亮,司令长官对你们赞不绝口,说周志远这小子打仗有脑子,用围困战术把六千日军活活困死了,远征军少打了一次硬碰硬的攻城战,少伤亡了几千名兄弟。”
周志远收起笑容,正色道:
“这是全纵队官兵浴血奋战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郑维国拍了拍周志远的肩膀,表情严肃。
“我今天来不是只为了口头表扬的。”
他转身从随行参谋手里接过一份盖着远征军司令部鲜红大印的委任状,展开后双手递给周志远。
周志远接过委任状,目光在文字上快速扫过。
委任状上写着:兹委任周志远兼任远征军第五纵队总指挥,统辖该纵队所属部队,该纵队编制及人员配备详见附件。
周志远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明显的惊讶。
“第五纵队?”
郑维国点了点头。
“没错,新组建的第五纵队。这支部队的底子是刚从国内调到滇西战场的几个补充师,加上从缅甸撤回的部分远征军老部队,经过三个月的整编和换装,现在已经是一支齐装满员的美械部队了。”
郑维国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递给周志远。
“第五纵队的编制是八个支队,每个支队六千余人,全纵队总兵力约五万人。支队以上指挥官名单都在文件里,你回头仔细看看。”
周志远接过文件,感觉手里沉甸甸的。
刘温许站在旁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郑副参谋长,总指挥现在指挥第四纵队六个支队就已经将近三万人了,再加上第五纵队八个支队五万人,合起来就是八万多人。司令部这是要让总指挥打大仗啊?”
郑维国看着周志远的眼睛说道。
“司令长官的意思很明确,第四纵队和第五纵队合编为远征军北路军,由你统一指挥。南路军由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组成,由孙仲武统一指挥。南北两路形成钳形攻势,向缅甸腹地全力推进,目标是腊戍和密支那。”
周志远把委任状和文件交给刘温许收好,对郑维国说道。
“郑副参谋长,第五纵队现在驻扎在什么位置?”
郑维国转身从吉普车上取下地图筒,在吉普车引擎盖上摊开一张缅北军事地图。
“第五纵队现在驻扎在腾冲以南的梁河县境内,距离畹町大约两百公里。我建议你尽快赶到梁河去,和第五纵队的支队长以上指挥官见个面,把指挥关系理顺。”
周志远看着地图上标注的梁河位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行军路线和时间。
“我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梁河。”
郑维国卷起地图递给周志远。
“对了,第五纵队里有一支特殊的部队,第八支队是专门配属给你们北路军的独立炮兵支队。”
周志远接过地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专门配属的炮兵?”
郑维国解释道。
“第八支队装备了三十六门美制M1型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是刚从美国运到印度的最新型号,炮管长度比你们现在用的M2A1长了将近两米,最大射程可以达到十四公里。这批重型榴弹炮在整个远征军里只有这三十六门,司令长官把它们全划给你了。”
站在旁边的杨敬轩听到这话,眼睛都亮了。
“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还是美制最新的M1型号,射程十四公里,这比我们现在用的一百零五炮远了将近一倍。”
郑维国继续说道。
“好了,班子和家底都交到你手里了,接下来怎么打看你的了。对了,重庆方面对滇缅战场很重视,你们北路军的每一场胜仗都是对日军缅甸方面军的巨大压力。”
周志远立正敬礼。
“请郑副参谋长转告卫司令长官,周志远绝不辜负司令部的信任!”
送走郑维国后,周志远和刘温许回到指挥部里。
刘温许把第五纵队的编制文件摊在桌上,两个人凑在一起仔细研究起来。
第五纵队下辖八个支队,第一支队到第七支队是步兵支队,每个支队辖三个步兵团和直属炮兵营、工兵营、通讯连、侦察连、卫生队,全员编制六千两百人左右。
第八支队是独立炮兵支队,下辖三个炮兵团共三十六门M1型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外加一个防空营和一个弹药运输营,全员编制约五千五百人。
周志远用铅笔在文件空白处标注着各支队的主要指挥官姓名。
第一支队长江淮清,黄埔八期毕业,参加过淞沪会战和武汉会战,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第二支队长方国瑜,云南讲武堂出身,在滇军中打了十几年仗,对滇西和缅北的地形了如指掌。
第三支队长段祺康,从东北军整编过来的,曾经在台儿庄战役中带着一个营打退了日军一个大队的进攻。
第四支队长秦玉成,川军出身,腾冲战役中带着部队第一个冲上城墙,身上有三处弹片伤还没取出来。
第五支队长谢长顺,原远征军第一军的团长,参加过同古会战和仁安羌战役,是远征军里少有的在缅甸战场上有实战经验的老兵。
第六支队长鲁大元,河南人,从士兵一步步打上来的,没有上过军校,但打仗极狠极猛,人送外号“鲁疯子”。
第七支队长马良骏,回族,西北军出身,擅长骑兵作战,在山西战场上带着骑兵营突袭日军师团部,击毙了日军大佐。
第八支队长秦大同,保定军校炮科毕业,是远征军里最懂炮兵战术的指挥官之一,据郑维国说那三十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弹在他手里能打出花来。
刘温许看完名单后说道。
“这些支队长里有黄埔生,有讲武堂的,有地方军整编过来的,还有从士兵打上来的,成分很杂。”
周志远把铅笔放在桌上。
“成分杂不要紧,只要会打仗就行。明天去梁河见到这些人之后,我就能知道他们都是什么路数了。”
九月六日凌晨四点半,周志远带着刘温许和警卫排乘坐六辆吉普车从畹町出发,沿着滇缅公路向北行驶,目的地是梁河。
公路在山区中穿行,天色还没亮,吉普车的车灯照亮了前方的碎石路面。
周志远坐在副驾驶座上,借着车内微弱的灯光翻看第五纵队各支队的详细档案资料。
刘温许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一份地图,时不时给司机指路。
中午十二点左右,车队在腾冲城外的一个加油站停下来加油加水。
周志远跳下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腿脚,看到加油站对面是一家卖米线的铺子,便带着刘温许和警卫员走过去吃了碗米线。
米线铺子的老板娘看到他们穿着远征军军装,说什么也不肯收钱,还额外给每人碗里多加了一个煎鸡蛋。
周志远推让了好几次,老板娘就是不收,他只好道谢后从铺子里拿了几盒火柴揣进口袋里,算是没有白吃。
加完油吃完饭,车队继续上路。
从腾冲到梁河的公路开始变得崎岖难行,公路沿着高黎贡山的余脉向南延伸,路面被雨季的暴雨冲出了好几处塌方,工兵正在抢修。
周志远让车队绕道从山间小路穿过去,吉普车在狭窄的山路上颠簸前行,车身一侧是陡峭的石壁,另一侧是几十米深的山沟。
警卫排长赵大彪坐在后面那辆吉普车上,一路上把枪都端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路边的灌木丛,生怕有埋伏。
下午四点半,车队终于抵达了梁河县城。
梁河是腾冲南面一个不太大的县城,第五纵队的各支部队就驻扎在县城周围的山谷和平坝里。
营地的规模非常大,八个支队近五万人的营房和帐篷连成片,从梁河县城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一眼望不到头。
周志远让司机把车直接开到第五纵队指挥部所在的一座大院门口。
这座大院原本是当地土司的宅邸,土木结构的两层楼房,院子里铺着青石板,围墙上爬满了藤蔓。
周志远刚走进院子,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军官从屋里快步迎了出来,啪地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报告周总指挥!第五纵队参谋长韩世清奉命等候!各支队长已在议事厅集合,请总指挥移步!”
周志远打量着这位参谋长,韩世清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高大,肩膀很宽,脸上的线条刚硬,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不好糊弄的老兵。
“韩参谋长,带路吧。”
韩世清转身走在前面引路,大步流星,步伐又快又稳。
议事厅是土司宅邸的正厅,木制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两排军官。
周志远走进议事厅的那一刻,八名支队长同时起立,整齐划一地向周志远敬礼。
周志远走到议事厅中央的主位前面,转过身面对着这八名军官。
他的目光从第一支队长江淮清开始,依次扫过方国瑜、段祺康、秦玉成、谢长顺、鲁大元、马良骏,最后停在炮兵支队长秦大同的脸上。
周志远没有马上坐下,而是站直了身体对八名支队长还了一个极为正式的军礼。
“各位支队长远道而来,周志远有失远迎,失礼了。”
他的开场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我叫周志远,从今天开始,我和在座的各位将一同指挥远征军北路军。北路军下辖第四纵队和第五纵队,总共十四个支队八万余人。
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哪个部队的,黄埔毕业的也好,讲武堂出身的也好,地方军整编的也好,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北路军的兵。”
周志远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八个人脸上扫过。
“我周志远带兵只有一个规矩:战场上听命令,平时怎么吵都行。对这个规矩有意见的,现在可以提,出了这个门就不能再提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最先开口的是鲁大元,这个河南汉子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粗犷直率。
“总指挥,俺鲁大元没啥意见。俺就一条,打仗的时候别把俺支队放后面当预备队,俺的人憋不住,一见枪响就想往上冲。”
周志远看了鲁大元一眼,点了点头。
“第六支队会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想冲的时候有你冲的。”
江淮清随后站了起来。
江淮清身形偏瘦,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的语气平稳而有条理。
“总指挥,我是从淞沪和武汉一路打过来的,看过太多因为指挥混乱导致的惨败。我想问的是,北路军两个纵队之间的协同指挥机制是怎么安排的?第四纵队的友军我们还不熟悉,战场上两支不熟悉的部队混在一起很容易出问题。”
周志远对江淮清多了几分留意,这个黄埔八期出身的第一支队长果然是个仔细人,一开口就问到了协同指挥这个要害问题上。
“江支队长的这个问题提得好。从明天开始,第四纵队和第五纵队将在梁河地区进行为期十天的协同训练,到时候你们就会和第四纵队的几个支队长见面,彼此把战术动作和配合方式磨合清楚。”
江淮清点了点头,坐回椅子上。
秦大同站起来敬礼。他是个膀大腰圆的中年汉子,脸膛被硝烟熏得黝黑,嗓门大得像打雷。
“总指挥,炮兵第八支队随时可以投入战斗。三十六门一百五十五毫米榴弹炮已经全部完成校准试射,炮弹储备两万发,每门炮备弹超过五百发。我就等着您的命令把鬼子的阵地炸上天。”
周志远看着秦大同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想起了杨敬轩。
“秦支队长,你的炮弹省着点用,两万发听着多,真打起来几天就打光了。炮弹补充周期至少要两周,期间你炮管打红了没炮弹用,步兵就得用命去填。”
秦大同嘿嘿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总指挥放心,我心里有数,每一发炮弹都会砸在该砸的地方。”
周志远又看向谢长顺。
谢长顺是八名支队长里唯一一个在缅甸战场上有过实战经验的,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巴的长伤疤,是仁安羌战役中被弹片划伤的,伤疤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是带着几分冷意。
“谢支队长,你在缅甸打过仗,对缅北的地形和气候有经验。从梁河往南走,到密支那这一路上,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