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队的轻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交织成的火力网在阵地前沿一百五十米处形成了一道无法逾越的死亡线。
日军士兵的身体被子弹击中后倒在地上抽搐两下就不动了,有些人倒下时刺刀还握在手里,刀尖插在泥土里,整个人的重量挂在步枪上。
松井忠雄走在冲锋队伍的最后面,他手里握着那支南部十四式手枪,看到手下的士兵成片倒在前面的土坡上。
他停下脚步,把手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扳机扣下去的瞬间,一粒重机枪子弹打穿了他的左胸,手枪在子弹击中身体的震动中打偏了方向,子弹擦着松井忠雄的太阳穴飞过,切掉了他的一小块头皮。
松井忠雄仰面朝天倒在芒市北面的山坡上,手里还握着那支南部十四式手枪。
拂晓时分,北面的突围被第一支队彻底击退。
第二大队冲出城的一千多人,活着逃回城里的不到三百人。
松井忠雄的尸体和六百多具日军尸体一起留在了一支队阵地前沿的山坡上。
南面突围的日军遭遇了魏大勇第五支队的守株待兔。
日军从城东南和城南两个方向同时向外冲,试图用人海战术在稻田区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
一千多名日军士兵像潮水一样涌向第五支队的铁丝网。
跳雷在人群中不断炸开,每一颗跳雷爆炸都能放倒周围七八名日军士兵。
日军士兵踩在同伴的尸体上继续往前冲,用刺刀砍铁丝网,用身体压在铁丝网上给后面的人当人肉跳板爬过去。
魏大勇蹲在重机枪阵地上亲自操纵一挺M2HB型十二点七毫米大口径重机枪。
这挺重机枪是美械装备里的大家伙,枪身重达三十八公斤,使用的子弹口径是十二点七毫米,比一般的步枪子弹粗了将近三倍。
M2HB的枪口喷出橘红色的巨大枪口焰,子弹以每分钟六百发的射速扫向铁丝网方向的日军。
十二点七毫米子弹的杀伤力是普通步枪子弹无法比拟的,子弹打在人身上不是穿出一个弹孔,而是直接把中弹部位的组织和骨骼全部打碎。
被击中胸口的日军士兵,胸腔里所有内脏在子弹穿过的一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撕裂,后背上炸出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当场毙命。
被击中四肢的日军士兵,手臂或者腿在关节处被子弹直接打断,残肢掉在稻田地上,鲜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伤者在泥水里翻滚惨叫。
突破铁丝网的日军在第五支队的重机枪和自动步枪的密集火力打击下,没有一个人能冲进战壕。
一千多名突围的日军最后只有不到两百人逃回了城里。
天亮时分,稻田里的日军尸体密密麻麻铺满了铁丝网周围几十米范围,尸体互相叠加了好几层。
八月二十七日上午九时,日军的突围企图被彻底粉碎之后,芒市城内残余的日军已经弹尽粮绝且丧失了继续抵抗的意志。
西村厚也通过阵地上的高音喇叭向城里喊话。
喇叭的声音在芒市城上空回荡,田中信彦的关西口音通过电流传播出去,城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芒市城里的日军官兵们,你们的突围已经被彻底击溃了。你们的联队长松井忠雄在北面山坡上战死了,你们的粮食和水都用完了,你们的弹药也快打光了,继续抵抗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以中国远征军第四纵队第六支队的名义向你们承诺,放下武器投降的日军官兵将受到战俘公约规定的待遇,不会受到虐待,不会被杀掉,给水喝给饭吃给伤员治疗。”
“继续抵抗的后果只有一个,就是像昨晚死在稻田里的那些士兵一样,毫无价值地死在异国他乡。”
喊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反复播放日语的投降喊话和劝降内容。
城里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日军士兵从废墟和地下掩体里走出来,双手举着步枪或者把白布绑在枪管上左右晃动。
第一批投降的日军士兵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身上散发出好几天没有洗澡的酸臭味。
他们丢掉武器,双手抱头跪在城门口的废墟上,等待中国战士过来收容。
西村厚也亲自带着小林和其他几名投诚的日军准尉走进芒市城里,在城门口搭建了一个临时战俘收容点。
投降的日军士兵排着队登记造册,放下武器后领到一小壶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有的日军士兵拿到水壶后双手抖得连壶盖都拧不开,田中信彦走过去帮他们拧开壶盖,把水壶递到他们嘴边。
“喝水,慢慢喝,不急。”
一个年轻的日军二等兵喝了一口水,眼泪忽然就流了下来,一边喝水一边用沙哑的嗓子对田中信彦说谢谢。
田中信彦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谢,活下来最重要。”
到下午四点钟,芒市城内的日军全部放下了武器。
最后一批投降的是躲在城中心地下指挥所里的石井第三大队残部约四百人。
石井在指挥所里听到了西村厚也的劝降喊话,他没有自杀,而是卸掉了手枪里的子弹,把空枪放在桌上,带着手下的残兵走出了地下指挥所。
西村厚也在指挥所门口接过了石井递上来的指挥刀,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钟。
石井用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话。
“松井大佐真的战死了吗?”
西村厚也点了点头。
“他的尸体在北面山坡上,我们已经派人去收殓了。”
石井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西村厚也。
“他说他不会活着离开芒市,他做到了。”
西村厚也把指挥刀还给石井。
“但你活着离开了,这就够了。”
芒市围困战持续了整整七天七夜。
七天时间里,第四纵队以围困战术配合昼夜不间断的炮火打击,将城内六千名日军守军的粮食和饮水完全耗尽,摧毁了日军的防御工事和抵抗意志。
日军伤亡超过三千五百人,其中战斗伤亡约两千人,非战斗减员约一千五百人。
第四纵队自身的伤亡控制在了一个较低的数字上。
围攻芒市期间伤亡官兵共计八百余人,其中阵亡三百余人,重伤五百余人。
这个伤亡数字比周志远之前预计的要低得多,围困战术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我方步兵直接攻击坚固城防工事的损失。
杨敬轩的炮群在七天时间里一共向芒市城区发射了一万一千多发炮弹,消耗炮弹数量超过了之前畹町芒市腾冲龙陵四次战役的总和。
缴获的武器装备数量庞大。
缴获日军山炮八门,步兵炮六门,迫击炮二十余门,重机枪三十余挺,轻机枪五十余挺,步枪三千余支,弹药和军用物资堆积如山。
还有日军在芒市储存的大量药品、绷带和医疗器械全部被缴获,这些物资对第四纵队野战医院的后续医疗保障提供了巨大的帮助。
刘温许拿着一份统计清单走到周志远面前,清单上的数字让这位参谋长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意。
“总指挥,缴获的药品和医疗器械足够咱们野战医院用上三个月了。”
周志远接过清单扫了一眼,目光在药品数量那一栏停留了几秒钟。
“把药品分出一半送到腾冲去,那边的远征军医院也缺药。”
刘温许点头记下,又补充了一句。
“卫立煌司令长官回电了,说我们第四纵队拿下芒市的时间比他预估的提前了整整四天。”
周志远把清单还给刘温许,转身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外面的战士们正从卡车上卸下缴获的物资。
“让各支队统计伤亡数字和弹药消耗,伤员全部送到野战医院,重伤员安排卡车送回畹町的后方医院。”
刘温许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达命令。
宋少华带着第一支队的战士们正在清理芒市城北山坡上的战场。
山坡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日军的尸体,杜长林带着先锋营的战士们逐个检查尸体,收集枪支弹药和身份识别牌。
杜长林蹲在一具日军军官尸体旁边,从尸体上衣口袋里翻出一块金属身份牌,上面刻着松井忠雄的名字和军衔。
“支队长,这就是那个联队长。”
杜长林把身份牌递给宋少华。
宋少华接过身份牌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
松井忠雄仰面朝天躺在山坡上,眼睛半睁着,脸上沾满了黄土和血污,左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弹孔。
“把他单独埋了,立个标记。”
宋少华把身份牌装进口袋里,对杜长林吩咐道。
杜长林叫来两名战士,把松井忠雄的尸体抬到山坡下面一棵松树旁边,用工兵铲挖了个坑埋了下去。
杜长林用刺刀在松树树干上刻了几个字:日军联队长松井忠雄葬于此。
芒市南面稻田里的清场工作由魏大勇的第五支队负责。
魏大勇蹲在稻田田埂上,看着战士们在尸体堆里翻找武器装备。
稻田里的泥地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踩上去能挤出暗红色的血水。
那挺M2HB大口径重机枪还架在阵地上,枪管已经冷却下来了,但枪口还散发着淡淡的硝烟味。
魏大勇拍了拍重机枪的枪身,对身边的机枪手李长河说道:
“这家伙是真好使,一枪下去鬼子身上就是一个大窟窿。”
李长河是个山东汉子,膀大腰圆,脸上的胡茬子有好几天没刮了。
“支队长,这枪的后坐力太大了,打了两百多发子弹肩膀震得都麻了。”
李长河揉了揉右肩膀,军装下面的皮肤已经被枪托撞得青紫一片。
魏大勇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两根递给李长河一根。
“等打完仗了,给你申请个新肩膀。”
李长河接过烟叼在嘴里,咧嘴笑了。
八月三十一日,芒市战场全面清理完毕。
俘虏的两千多名日军士兵被集中到芒市城西面的一片空地上,四周用铁丝网临时圈了个战俘营地。
西村厚也带着第六支队的日本投诚士兵负责看管战俘营。
田中信彦站在铁丝网外面,用日语向里面的俘虏们讲话。
“你们现在是中国远征军的战俘,按照国际公约,你们会受到人道待遇。如果有人试图逃跑或者暴动,哨兵会开枪,到时候不要怪我们没有提醒。”
俘虏们坐在地上,大多数人面无表情,有人低着头,有人用双手捂着脸,还有伤员在痛苦地呻吟。
西村厚也从野战医院调来一个医疗班,给俘虏中的伤员进行简单的伤口处理和包扎。
野战医院的军医苏婉清带着几名护士走进战俘营,挨个检查伤员的伤势。
一个日本二等兵的大腿上被弹片切开了一道十几厘米长的口子,伤口已经感染流脓,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苏婉清蹲下来,用剪刀剪开伤员的裤腿,露出伤口后皱了皱眉头。
“伤口感染了,需要清创,准备消毒水和手术刀。”
护士从医药箱里取出碘酒和手术刀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先用碘酒冲洗伤口,然后用手术刀小心地将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切除掉,再用纱布和绷带将伤口包扎好。
过程中伤员疼得浑身发抖,但他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包扎完毕,苏婉清站起来对旁边的田中信彦说道:
“伤口处理好了,但这几天要注意换药,否则还会感染。”
田中信彦用日语把苏婉清的话翻译给伤员听。
那个年轻的日本兵抬起头看着苏婉清,用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日语。
田中信彦翻译给苏婉清听。
“他说谢谢你。”
苏婉清点了点头,拎着医药箱走向下一个伤员。
九月一日,第四纵队从芒市撤出,返回畹町进行休整补充。
车队在滇缅公路上排成了长龙,卡车上装满了缴获的武器装备和军用物资。
周志远坐在指挥车里,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稿,是远征军司令部发来的。
电报上写着: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已按照预定部署向龙陵方向推进,预计九月初可对龙陵之敌形成合围之势。第四纵队完成芒市战斗任务后,就地转入休整补充,待命接应龙陵方向。
周志远把电报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对坐在旁边的刘温许说道。
“龙陵那边有孙仲武的第二纵队和张振声的第三纵队,两支部队加起来五万多人,打龙陵足够了。”
刘温许点了点头。
“孙仲武是远征军里出了名的猛将,他带的第二纵队在腾冲战役里打得很凶,伤亡不小但士气一直很高。第三纵队的张振声是黄埔六期的,打仗一向稳重,两人搭配应该没问题。”
车队沿着崎岖的滇缅公路向北行驶,车轮碾过碎石路面扬起漫天的灰尘。
回到畹町后,第四纵队在镇子外围的临时营地里安顿下来。
战士们从卡车上跳下来,第一件事就是脱掉已经穿了十几天的军装,跳进畹町河里洗澡。
河水清澈冰凉,冲刷掉战士们身上的硝烟、汗水和血迹。
河滩上全是光着膀子洗衣服的战士,肥皂沫顺流而下,在阳光下反射出五颜六色的光。
营地里的炊事班架起了行军锅,锅里煮着缴获来的日军罐头和新鲜蔬菜,香味飘出去老远。
周志远没有急着休息,带着刘温许在营地里转了一圈,检查各支队的伤亡补充情况。
第一支队的临时帐篷外面,宋少华正蹲在地上和几个连长核对伤亡名单。
周志远走过去问道。
“伤亡补上来了吗?”
宋少华站起来敬礼。
“伤亡官兵的名单已经报给后勤处了,新兵下午就能补充到位,装备也都补齐了。”
周志远点了点头,又走到杨敬轩的炮兵支队营地。
杨敬轩正在指挥战士们用油布擦拭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的炮管。
“炮管磨损情况怎么样?”
周志远走到一门榴弹炮旁边,用手摸了摸炮管外壁。
杨敬轩把油布搭在炮管上,转过身来回答。
“十二门炮的炮管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损,打得最多的三号炮已经打了将近两千发炮弹,膛线磨损比较严重,我估算精度下降了两到三成。”
周志远皱了一下眉头。
“向后勤处申请新的备用炮管,这几门炮后面还要用,精度不能掉太多。”
杨敬轩点头,又补充道。
“炮弹库存在芒市打掉了一万一千多发,占我们携带弹药总量的百分之六十,需要尽快从后方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