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兵们在镇子外围的原防御阵地上开始布雷。
先用地雷探测器把之前布设的雷区残留地雷全部清理出来,然后在原来的雷场基础上重新布置了密度更大的雷区。
反步兵跳雷埋在步兵可能通过的路径上,反坦克地雷埋在公路上和硬质地面上。
每一颗地雷埋好之后,工兵都会在雷场图上精确标注地雷的型号和位置。
与此同时,杜长林带着先锋营的四百多名战士向畹町镇外围的制高点推进。
杜长林带着一连沿着山脊往上爬,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茅草,坡度在三十度左右。
战士们排成散兵线往上搜索前进,每个人间隔五米,枪口指向不同的方向。
爬上山顶后,杜长林发现日军在这里遗留了一个观察哨的痕迹,地面上有挖过的散兵坑和架设望远镜的三脚架印子,旁边还有吃剩下的罐头盒和烟头。
“鬼子在这里观察过畹町的防御部署。”
杜长林蹲下来捡起一个烟头看了看,烟头上印着日文商标。
他对身后的通讯兵说道:
“用步话机向支队长报告,鹰嘴崖山顶发现日军观察哨遗迹,请求在山顶建立我方观察所和机枪阵地。”
通讯兵立即用步话机呼叫第一支队指挥部,步话机里传来宋少华简短的回复。
“同意,立即构筑工事。”
杜长林让一连的战士们在鹰嘴崖山顶挖环形防御阵地,用便携工兵铲在山顶的硬土上挖出了两道环形战壕。
战壕之间用交通壕连接,山顶最高处架设了两挺M1919A4重机枪和一门六十毫米迫击炮,枪口和炮口全部对准了畹町河对岸的公路。
八月二十日上午,第四纵队主力全部抵达畹町。
周志远在畹町镇南面一个保存完好的砖石结构仓库里设立了前线指挥部。
仓库的面积约两百平方米,刘温许带着通讯排的人在仓库里拉起了电话线和电台天线,墙上挂上了缅甸北部和滇西的大比例尺作战地图。
周志远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竹制教鞭,教鞭的尖端点在芒市的位置上。
“芒市,一个月前我们打下来的,现在又被鬼子占了。”
他把教鞭移到龙陵的位置。
“龙陵也丢了,日军本多政材的第五十六师团一部和增援的第十八师团一部分别占领了芒市和龙陵,两个地方的日军总兵力大约在一万五千人左右。”
教鞭再往南移,点在了腊戍和曼德勒的位置上。
“更南面的腊戍和曼德勒还在远征军第一军和英军的手里,但芒市和龙陵的日军像一根楔子插在滇缅公路上,把我们从畹町往南的通道彻底堵死了。”
刘温许走到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刚翻译出来的情报。
“总指挥,卫立煌司令长官刚刚发来电报,说缅甸战场上的远征军目前正在重新整编,第一军和第二军正在八莫以南地区和日军对峙,暂时无力北上支援我们攻打芒市和龙陵,所以这次作战只能靠我们第四纵队自己。”
周志远点了点头,用教鞭在芒市周围画了一个圈。
“芒市的地形我们之前打过一次,很熟悉。芒市城坐落在芒市坝子的中央位置,周围是开阔的稻田和甘蔗地,视线很好,不利于步兵隐蔽接近。”
“但芒市城北面和西面各有几座海拔一千米左右的山头,上一次我们拿下芒市就是从北面的象山和西面的马鞍山两个方向同时发起进攻,把日军的火力吸引到山上,然后从南面强行突破打进城里去的。”
他把教鞭放在桌上,转身看着站在仓库里的六位支队长。
“这次我们换个打法。宋少华,你的第一支队从畹町往南沿着公路正面推进,在芒市北面的象山建立进攻出发阵地。王远山,你的第二支队从西面绕过芒市坝子,占领马鞍山。”
宋少华和王远山同时立正领命。
周志远继续说道:
“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和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作为中路主力,从芒市正北方向推进到芒市城郊,在城北的甘蔗地里建立主攻阵地。杨敬轩的第四支队在象山和马鞍山之间的山坳里建立攻击阵地。”
“魏大勇的第五支队作为全纵队的总预备队,部署在炮兵阵地后方三公里处,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杨敬轩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芒市周围量了一下距离。
“总指挥,芒市城北的甘蔗地到城墙的距离大约一千五百米,这个距离对于我们的M2A1榴弹炮来说有些近,我们要把炮阵地往北撤到距离城墙三千米左右的位置。”
周志远在地图上找到杨敬轩说的位置,用铅笔标了一个圈。
“就设在这里,马鞍山北面山脚下有一片比较平坦的谷地,榴弹炮部署在那里最合适。”
周志远放下铅笔,看着屋子里的所有人。
“各支队按照部署向预定位置推进,路上遇到日军的小股部队不要纠缠,直接用兵力优势碾压过去,不给鬼子反应和调整部署的时间。
我们今天下午就从畹町出发,明天拂晓之前各支队必须全部到达指定进攻出发位置。”
八月二十日下午三时,第四纵队从畹町出发,沿着滇缅公路向南推进。
公路两侧的山峦连绵起伏,山上的植被是典型的滇西山地常绿阔叶林,树干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
公路路面是碎石铺成的,被雨季的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牵引车和卡车在坑洼路面上颠簸前行,车速只能保持在每小时二十公里左右。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走在全纵队的最前面,杜长林的先锋营乘坐二十辆美制GMC十轮卡车行进,每辆卡车上坐着一个步兵班。
战士们坐在卡车车厢两侧的长条木椅上,步枪竖在膝盖前面,枪口朝天。
杜长林坐在第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地图和指北针,每隔十分钟就用步话机向后方指挥部报告一次行军进度。
下午五点半,先锋营行进到距离芒市约二十公里处的一个叫芒棒的小村子附近。
杜长林从望远镜里看到前方公路拐弯处有异常情况,公路右侧的山坡上有几棵被砍倒的大树横在路面上,形成了一道人为设置的路障。
“停车!”
杜长林拍了一下司机的肩膀,然后拿起步话机向后方报告。
“指挥部指挥部,这里是先锋营,前方公路发现路障,疑似日军设置的障碍物,我部需要停车检查,完毕。”
步话机里传来宋少华的声音。
“注意搜索两侧山坡,鬼子可能设了伏击,不要贸然靠近路障。”
杜长林跳下卡车,对身后的战士们打了个手势。
一连的战士们迅速从卡车上跳下来,在公路两侧展开了战斗队形。
三个步兵班分别向公路左右两侧的山坡搜索前进,两个班留在公路上负责正面警戒。
杜长林带着一个班的战士小心翼翼地靠近路障。
路障是用三棵直径约四十厘米的松树砍倒后横在公路上的,树干上用粗铁丝绑了几颗手榴弹,铁丝的一头连着一根细钢丝,钢丝横拉在路面上方约十厘米的位置,是一根绊发引信。
“绊雷,鬼子的老把戏。”
杜长林蹲下来仔细观察绊发引信的布设方式,钢丝被路面上的碎石掩盖了一部分,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
他对身后的战士说道。
“工兵上来排雷,其他人退后二十米卧倒。”
工兵班的两名战士背着工具袋快步走上来,一个人用探雷针轻轻拨开碎石检查钢丝的连接方式,另一个人用手电筒照亮钢丝的走向。
两名工兵配合默契,几分钟后就确定了绊发引信连接了三颗手榴弹,手榴弹的拉环全部被拔掉了,保险握片用铁丝捆在树干上,一旦有人绊到钢丝,铁丝会从手榴弹上被拽开,保险握片弹飞,手榴弹立刻引爆。
工兵用钳子小心翼翼地剪断了连接手榴弹和钢丝的铁丝,然后逐个把手榴弹从树干上取下来,检查确认保险握片完好无损后用胶带将握片重新固定住。
“排除了,清理路障。”
杜长林挥了挥手,十几名战士冲上去把三棵松树掀到路边,清理出通行路面。
车队继续往南开进,杜长林在步话机里把这次遭遇路障的情况向宋少华做了详细汇报。
宋少华听后沉默了几秒钟。
“日军已经开始在公路上设置障碍了,说明他们对我们的反攻是有防备的,后面的路可能会遇到更多的绊雷和伏击,你一定要让战士们提高警惕。”
宋少华的判断很准确。
在接下来向南推进的十公里路程中,先锋营又先后排除了四处路障和三处雷区。
日军布设的雷区很有规律,全部设置在公路两侧方便步兵展开的地段,公路左侧的山坡上和右侧的稻田里各埋了二十多颗反步兵跳雷。
工兵们用探雷器逐片区域搜索排查,每发现一颗地雷就在旁边插上一面小红旗做标记,全部排查完毕后再统一排除。
排雷的过程很慢,每次遇到雷区都要耽搁半个小时以上。
杜长林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车队的行进速度因为排雷的耽搁比原计划慢了很多。
他用步话机向宋少华请示。
“支队长,按照现在的速度,明天拂晓之前恐怕到不了预定位置,我们能不能绕过已知的雷区,从旁边的甘蔗地里开过去?”
宋少华的回答很干脆。
“可以,用卡车在甘蔗地里压出一条临时通道,但要先派步兵徒步搜索一遍甘蔗地,确定里面没有埋雷。”
杜长林放下步话机,对一连的战士们下达了徒步搜索的命令。
四十多名战士跳下卡车,端着步枪走进了公路右侧的甘蔗地。
甘蔗已经长到两米多高,蔗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人在里面走每一步都要用力推开蔗秆才能前进。
战士们排成一条横排,彼此之间相隔两米,用手电筒照着地面,弯着腰仔细搜索每一寸土地。
甘蔗地里的土壤松软湿润,踩上去能陷到脚踝,工兵们走在最前面,用地雷探测器来回扫过地面,探测器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搜索了将近四十分钟,确定甘蔗地里没有埋雷。
杜长林让卡车司机把车开下公路,沿着甘蔗地里工兵标记出来的安全通道低速行驶。
卡车的轮胎在松软的地面上压出深深的车辙,车身剧烈颠簸着,车速只能保持在每小时十公里左右,但总比在公路上排雷快。
八月二十一日凌晨两点半,第一支队终于到达了芒市北面象山脚下的预定进攻出发位置。
象山是芒市北面的制高点,山势陡峭,山顶海拔一千零四十米,从山顶俯瞰芒市坝子一片漆黑,远处芒市城的方向有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闪烁,那是日军阵地上的灯光。
杜长林带着先锋营在象山北坡的一片松树林里建立了临时营地。
战士们从卡车上卸下帐篷和睡袋,在松树林里找干燥的地方扎营。
杜长林安排了两个排的警戒哨在山坡上建立了环形警戒阵地,每个警戒哨位配备一挺BAR自动步枪和一具M7枪榴弹发射器。
杨敬轩的炮兵支队在王远山第二支队的掩护下,于凌晨三点到达了马鞍山北面山脚下的预定炮阵地位置。
杨敬轩亲自跟着炮队镜组爬上了马鞍山西侧的一个小山头,在那里建立了前线炮兵观察所。
炮队镜架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了芒市城的方向。
他趴在地上,透过炮队镜观察芒市城区的轮廓。
虽然是凌晨时分,但在炮队镜的高倍光学镜头下,芒市城墙上日军哨兵来回走动的身影和城墙上架设的机枪阵地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目标区域标记。”
杨敬轩对身边的观测员说道。
观测员拿着射图板和铅笔,在射图上快速标注出芒市城墙上每一个观察到的火力点位置,为天亮后的炮火准备提前建立目标参数。
凌晨五点半,魏大勇的第五支队和莫声闻的第三支队、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全部到达了预定位置。
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在芒市城北的甘蔗地里建立了主攻阵地,战士们用铁锹和工兵铲在甘蔗地里挖出了一道长达三公里的弧形战壕。
甘蔗被砍倒捆成捆堆在战壕前沿作为伪装和附加防护,战壕胸墙用麻袋装满泥土垒起来,厚度达到了一米以上。
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紧挨着第三支队的左翼展开。
西村厚也和田中信彦站在战壕前沿,用日语向投诚士兵们做战前动员。
“我们曾经是天皇的士兵,被谎言和欺骗送到中国战场上来送死。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知道了这场战争是不义之战,是军部那些疯子为了自己的野心而发动的侵略战争。”
“今天我们手里的枪口对准了芒市城里的日军,他们和曾经的我们一样,被谎言蒙蔽了双眼,正为错误的目标死守城池。
我们的任务不是屠杀同胞,而是用最快的速度击垮他们的抵抗意志,让他们放下武器投降。”
田中信彦站在西村厚也身边补充道:
“我们在这里打仗,就是为了让更多的日本士兵不用白白死在这场该死的战争里!”
第六支队的日本投诚士兵们沉默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始用日语低声喊着口号,声音从几个人扩散到几十个人,再到几千人同时喊出来。
“不要无意义的死!要活着回日本!”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在马鞍山方向也建立了阵地。
马鞍山的地形比象山更为复杂,这座山由两个并排的山峰组成,中间是一道马鞍形状的凹陷,日军在马鞍部修筑了钢筋混凝土的碉堡群。
王远山带着李守田的先锋连摸到了马鞍山日军碉堡群外围约五百米处,趴在山坡上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碉堡的布局。
“这碉堡修得够硬实。”
李守田放下望远镜,小声对王远山说道。
“支队长,鬼子的碉堡用钢筋混凝土浇筑的,厚度少说有一米,咱们的迫击炮打上去跟挠痒痒似的,得用榴弹炮直接命中才能摧毁。”
王远山点了点头,转头用步话机呼叫了杨敬轩的炮兵观察所。
“楚支队,马鞍山日军碉堡群坐标已经发给你了,碉堡数量六个,全部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碉堡之间有交通壕连接,东西两个山头各部署了一个重机枪阵地,请求天亮后优先给予炮火摧毁。”
杨敬轩通过炮队镜接收了王远山发来的坐标参数,标注在射图上之后回复了两个字。
“收到。”
八月十六日清晨七点整,第四纵队对芒市的第一次炮火准备开始了。
杨敬轩放下手里的步话机话筒,对身后的炮群参谋长下达了开火命令。
“目标芒市城北城墙上的六个重机枪火力点和马鞍山的六个钢筋混凝土碉堡,十二门炮各打三发急速射,装填高爆弹,瞬发引信。”
赵大奎把事先计算好的射击诸元逐个传达给各炮炮长。
十二门M2A1榴弹炮的炮管缓缓抬起,仰角调整到三十二度到三十五度之间,炮口全部指向了芒市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