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国良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前沿阵地边上,找了一个嗓门最大的战士用不太流利的日语对着沟底喊话。
“日军士兵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投降,八路军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你们的联队长已经战死了,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
喊话的声音在老虎沟里回荡了好几遍。
坂本信彦听到了喊话,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那些已经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士兵们。
他把步枪杵在地上,右手从腰间拔出了南部十四式手枪,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站在坂本旁边的勤务兵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把枪口推向了天空。
勤务兵死死抓住坂本的手腕不松手,眼泪夺眶而出,对着自己的长官大喊这样死掉毫无意义。
坂本看着勤务兵那张年轻的脸,他绷紧的肩头慢慢松垮了下去。
手枪从手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接着整个人跌坐到了河床地面。
看到这一幕之后,周围日本兵的意志彻底垮了。
“下去把武器收了,伤员集中到一起让卫生队处理。”丁伟对马国良下达收容命令。
第五支队的战士们从土石堆两侧的缓坡下去,缩小了包围圈靠近这群残兵。
战士们不能让日本兵手里还有武器,动作是挨个收,走到每个人面前先把枪踢开,然后搜一遍身上确认没有手榴弹和短刀。
坂本信彦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指挥的部队在不到四个小时内被全部消灭,突然干呕起来。
马国良走到坂本面前,把一个水壶递给他,用的是生硬的日本话。
“水。”
坂本抬起头,接过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站直了身体对马国良说了一些日语。
马国良听不懂,叫来了懂日语的战士。
翻译过来,意思是坂本信彦承认自己失败了。
马国良听后挥了挥手,让人把坂本带下去。
上午八点半,老虎沟枪炮声彻底停止。
楚云舟炮群转入沉默,黄土岭上堆积的炮弹壳堆成了黄铜色小丘,炮管散热片在晨风中发出轻微膛响。
李显部队正清扫战场,清出日军尸体超过两千具,抓俘虏约八百人,其中轻重伤员约三百人。
缴获完整可用迫击炮四门、轻机枪二十余挺、步枪一千多支及弹药一批。
北路日军独立混成第三旅团一个大队全军覆没。
九点钟,周志远车家庄指挥所里电话铃和电台滴滴答答响成一片。
沈非愚把老虎沟战报递过来时,周志远正在沙盘前调整南路方向兵力标号。
看完战报,周志远抬起头来。
“北路解决了,现在该南路了。给周鸿文发报,北路日军已经全部消灭,李显和丁伟部队正在沿河源县南侧山沟向河西村方向急行军,预计五个小时内到达南路日军侧后位置。他必须用现有兵力拖住南路鬼子,不让他们察觉北面情况后提前撤退。”
沈非愚飞速拟好电文稿交给通讯兵拍发,又提醒周志远。
“南路鬼子独立混成第四旅团装备比北路好,应该还携带了无线电台监听我们通讯,北路消失后可能会引起他们警觉。”
周志远点头,在沙盘上河西村位置画个箭头。
“命令楚云舟做好随时炮击南路日军准备,但发射不能太早,要在李显和丁伟摸到预定位置后。这段时间,就让周鸿文唱独角戏了。”
七月十七日清晨五点半,河源县西南面丘陵地带,周鸿文第四纵队已与南路日军激战近三个小时。
时间推回到凌晨五点,蒋介石和阎锡山部队同时接到晋西北爆发大规模战斗密报,但这是另一段故事了。
回到主战场。
凌晨五点,第四纵队九千余人在河源县到河西村之间连绵黄土丘陵上展开防线,正面宽度约八公里,纵深约三公里,分三道防御梯次。
周鸿文指挥部设在第二道防线后方土山上,挖进土崖里,黄土壁上掏个洞,洞口用沙袋木头加固,里面摆着桌子电话机和地图架。
凌晨五点半,周鸿文接到周志远让其向南路日军发动佯攻的命令,放下电话走到指挥部门口,司号员吹响冲锋号。号声尖锐穿透晨雾传到最前沿阵地。
第四纵队第一波进攻随即发起。两个营兵力从第一道防线战壕里跃出,向日军占据村庄和土岗冲去。
日军反应迅速,架在村庄废墟墙壁上的机枪猛烈开火,土岗上的掷弹筒发射榴弹,榴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进攻梯队中爆炸。
第四纵队进攻士兵倒在冲锋路上,但冲击没停。
第二批、第三批战士紧接着跃出战壕。
机枪手架起轻重机枪射击压制日军火力点,迫击炮手快速计算弹道向敌人发射。
战斗持续到天大亮。
第四纵队伤亡官兵约三百人后奉命撤回第一道防线固守阵地待命。
周鸿文蹲在指挥部观察孔前用望远镜看到日军几辆卡车停在后方远处,车厢里装满弹药箱,日军士兵正从车上卸货。
他放下望远镜对参谋长张怀忠嘀咕,南路鬼子带卡车说明后勤线还在,东西多不急着跑,东西多好啊。
张怀忠有点摸不着头脑。
周鸿文继续说,东西多就不舍得跑,拖到下午再跑就跑不掉了。
时间一点一点推移。上午九点,南路日军又发动试探性进攻,被击退。
上午十一点,日军在主阵地左翼猛攻两小时,防线几处被突破,周鸿文调动预备队拼刺刀加手榴弹全速反冲击才夺回阵地。
到七月十七日下午一点,第四纵队三道防线被打残两道,张怀忠计算伤亡报告已超七百人。
周鸿文表情不变,说继续守,不能退,身后二十里内没像样地形,退了整个口袋阵戳穿窟窿。
同时问张怀忠,李显和丁伟到哪了。
张怀忠摇头,暂时没有最新消息。
周鸿文不再说话,端起步枪走向前线。
下午两点钟,周鸿文站在了第三道防线的战壕里。
第三道防线是第四纵队最后的阻击阵地,沿着一条叫土龙岗的黄土山脊修筑而成,山脊呈东北西南走向,长度约两公里,最高处高出周围地面三十多米,两侧坡度陡峭,是河源县西南面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第四纵队剩下的七千多名战士全部收缩到了土龙岗阵地上,战壕挖在山脊顶部和反斜面上,前后挖了两道,两道战壕之间有交通壕相连,伤员可以从交通壕送到反斜面上的野战卫生所。
周鸿文的军装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身上下都是黄土和硝烟灰,左胳膊袖子在刚才的反冲击中被一颗子弹擦破了,破口处露出里面的衬衣和一小片擦伤的皮肤。
他蹲在战壕的胸墙后面,手里端着望远镜观察着山下日军的最新动向。
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的先头部队在连番进攻得手之后,已经把主力全部运动到了土龙岗的正面和两侧,约四千人沿着山脊南侧和东西两侧散开,正在做进攻前的最后准备。
日军炮兵在山脚下面的平地上架设了六门四一式山炮和三门九二式步兵炮,炮口全部对准了土龙岗山脊,炮弹已经堆在了炮位旁边,炮手们正在调整射角。
日军步兵在山脚下面排成了多个冲锋梯队,先头梯队每人步枪上刺刀,身后跟着轻机枪组和掷弹筒组。
再后面是工兵小队扛着梯子和爆破筒,显然是准备冲上山脊之后用工兵爆破摧毁山顶上的重机枪阵地。
周鸿文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张怀忠说道。
“鬼子这次是卯足了劲要攻下土龙岗,把我的预备队全部调上来,第三道防线不能再丢了,再丢后面就是河源县城。”
张怀忠应了一声,走到旁边用电话机调度预备队。
第四纵队的预备队是三个步兵营约两千人,原本藏在土龙岗反斜面下面的山沟里待命。
张怀忠一声令下,三个营的营长带着战士们沿着交通壕跑步进入阵地,补在了各处火力支撑点的空隙里。
补充到位之后土龙岗阵地上的兵力密度达到了每公里正面三千多人,在这么狭窄的山脊上防守,兵力密度的增加意味着火力的集中。
周鸿文又对通讯兵下达了一道命令。
“给楚云舟发报,报告南路日军目前的集结位置和火力部署情况,建议炮火优先打击山脚下的日军炮兵阵地,那里六门山炮和三门步兵炮对我们的威胁最大。”
通讯兵在电台前飞速敲击电键,用加密频道将求援信息发出去。
楚云舟在黄土岭炮兵指挥部里收到周鸿文的求援电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二十分。
他看完电报内容立刻走到地图前面用铅笔标出了土龙岗山脚下日军炮阵地的精确位置。
“三号观察所,三号观察所,报告日军炮阵地的坐标和周边地形情况。”
三号观察所设在土龙岗西面约三公里处一个隐蔽山头,炮兵观测员王德全趴在伪装网下的观察孔里,用炮队镜死死盯着日军炮阵地的每一个细节。
王德全对着电话话筒的声音又快又稳。
“日军炮兵阵地位于土龙岗正南偏西山脚平坦地带,坐标东经一百一十度五十八分三十秒,北纬三十八度十二分十五秒,海拔约九百五十米。”
“阵地上有六门山炮,三门步兵炮,以两列横排展开,排间距约六十米,炮间距约四十米。
阵地西侧有两个弹药堆积点,阵地上空有轻型防空伪装,但掩饰不严密,从我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弹药箱。”
楚云舟把坐标记在地图上,紧接着询问了气象条件。
“风向风速?”
“西风,风速每秒三米左右,湿度中等,能见度良好。”
楚云舟放下电话,转身对身后的炮群参谋长赵大奎说道。
“赵参谋,目标坐标和气象数据都拿到了,马上计算射击诸元,十二门炮全部瞄准日军炮兵阵地,第一轮用延期引信高爆弹,打地面之后延时引爆,把鬼子的山炮给我从地里炸翻出来。”
赵大奎带着几个计算兵趴在计算桌上飞速用计算尺和射表进行了弹道计算,把算出来的射击参数写在纸上逐门炮传达下去。
“一号炮,仰角三十二度十五分,方向角二百七十四度二十分,装药四号,引信延期零点一秒。”
“二号炮,仰角三十二度十八分,方向角二百七十四度二十五分,装药四号,引信延期零点一秒。”
各炮炮长重复了一遍射击参数确认无误,装填手根据参数从弹药箱里取出对应号的发射药包塞进炮膛,然后把延期引信高爆弹推进炮膛,关闭炮闩锁紧。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楚云舟举起右手猛然劈下。
“放!”
黄土岭上炮声轰然响起来,十二发炮弹撕裂空气往土龙岗方向飞去。
炮弹在空中的飞行时间不到一分钟,土龙岗山脚下的日军炮兵还在往山脊上瞄准,他们听到了炮弹破空的声音,但反应已经来不及了。
第一批炮弹砸在日军炮兵阵地上产生猛烈爆炸。
延期引信让炮弹钻进松软地面之下才引爆,爆炸产生的力量把泥土连同上面的山炮和炮手一起从地里掀了起来。
一门四一式山炮被炸得翻了个跟头,炮架扭曲朝上,轮子还在转动,旁边六名炮手全部被冲击波和弹片击倒在地。
另外两发炮弹落在弹药堆积点旁边炸开,引爆堆积的炮弹箱引发剧烈殉爆。
爆炸连锁反应把整片山坡照得一片刺眼的橘红色,浓烟裹挟着弹片和碎石从地面冲向天空形成了一朵翻滚的灰黑色蘑菇云。
日军炮兵阵地瞬间陷入火海和混乱之中,六门山炮被炸掉四门,剩下的两门炮架受损无法正常射击,三门步兵炮被炸掉两门,仅剩一门被炮手拖到了附近土坎后面侥幸逃过一劫。
炮兵中队的士兵死伤六七十人,活着的炮手四处奔跑试图抢救伤员和装备。
楚云舟从炮队镜里看到目标区域的爆炸效果之后,对赵大奎下达了第二轮射击命令。
“目标不变,再来一轮,换瞬发引信高爆弹,打他们的人员和残余装备,不给他们留下重新组织炮火的机会!”
第二轮炮弹在两分钟后再次砸在了同一片山坡上,瞬发引信的炮弹碰到地面即爆炸,弹片以炮弹落点为圆心向四面八方飞散,覆盖半径达到将近五十米。
正在抢救伤员的日军卫生兵和炮兵被第二轮炮弹的弹片扫倒了一大片,那门唯一完好的步兵炮也被一发近失弹炸坏了炮轮和瞄准装置彻底报废。
土龙岗阵地上的第四纵队战士们亲眼看到了日军的炮兵阵地被楚云舟的重炮炸成了一片火海。
山脚下接连不断的爆炸火光和冲天而起的浓烟让阵地上的战士们群情激昂。
山脊上响起了震天的叫好声,有人在战壕里站起来挥舞着拳头,有人把军帽摘下来在空中挥舞,还有人冲着山下的日军大喊着再来一发。
周鸿文看到日军炮阵地被摧毁之后脸上露出了笑容,但笑意很淡转瞬即逝。他放下望远镜对张怀忠说道:
“鬼子的炮兵被端掉了,他们会恼羞成怒,用步兵猛攻,让各营做好白刃战准备,把刺刀磨利,把手榴弹后盖全部拧开摆在胸墙上面。”
张怀忠沿着战壕传达了这个命令,各个火力点的战士们把刺刀从腰间取下来挂在枪口上,把手榴弹从袋里掏出来拧开后盖整齐地码在战壕胸墙的土台上,弹药手把机枪子弹链从弹药箱里拿出来盘在手臂上准备随时换弹。
下午三点整,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在失去炮兵掩护的情况下,依旧对土龙岗阵地发起了猛烈的步兵集团冲锋。
日军指挥官很清楚北路部队已经失去联系,但第四旅团的旅团长山田正雄少将并不认为北路大队已被全歼,而是判断北路遭遇了异常顽强的阻击和激烈的混战。山田决定在南路取得突破打通到河源县城的道路去解救北路部队,完成合围。
山田把旅团直属的两个步兵大队全部押在了土龙岗方向,第一波冲锋动用了两千多名步兵。日军士兵在轻重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下向土龙岗山脊发起从正面和左右两侧同时推进的波浪式冲锋。
日军机枪手在山脚下面的土坎和弹坑后面架起了几十挺重机枪和轻机枪,子弹像狂风一样扫上山脊,打得战壕胸墙黄土飞溅草皮翻开。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在弹道最高点停顿一瞬后坠入第四纵队阵地炸开一团团黑色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