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纵队的战士们趴在战壕里,感受着子弹从头顶上呼啸而过的灼热气流和炮弹在附近爆炸传来的震动。
周鸿文蹲在战壕拐角处透过胸墙上射击孔观察日军冲锋队形,日军散兵线从山脚到山腰铺满了整个视野,钢盔在下午的阳光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亮点,刺刀同样反射着寒光,日军步兵的喊杀声山呼海啸般从山下传上来。
周鸿文收回身子,沿着战壕走到一个重机枪阵地旁边。机枪手是二十出头年轻战士,脸上汗水和黄土混在一起糊得五官都看不清了,只有两只眼睛亮得吓人。
周鸿文拍了拍年轻战士的肩膀。
“小鬼,怕不怕?”
机枪手抬头看了周鸿文一眼。
“支队长,俺不怕,俺就想多打死几个鬼子给俺连长报仇。”
周鸿文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对电话兵下达开火命令。
“所有火力点听我命令,鬼子冲到半山腰那片酸枣丛的时候再开火,把鬼子放近了打,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日军冲锋梯队快速向山脊推进,山腰上长着稀稀拉拉的酸枣丛,带刺枝条在黄土坡上匍匐生长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障碍带。
日军尖兵不得不用刺刀砍断枣枝为后面部队开辟通道,冲锋队形在荆棘丛前面出现了短暂拥堵,两三千人的冲锋队伍挤在荆棘丛下方的缓坡上变成了一个庞大而密集的目标群。
周鸿文等的就是这一刻。
“开火!”
土龙岗山脊上的轻重机枪和步枪在几秒钟内全部打响,不是零星枪声,是整条山脊被点燃般的轰鸣。
近百挺轻重机枪发出的射击声叠加在一起变成了山崩一样的持续咆哮,成千上万发子弹从战壕胸墙上方倾泻而出铺天盖地砸向半山腰上的日军冲锋梯队。
日军尖兵在酸枣丛前面被子弹成片扫倒,有的倒在了荆棘丛里,身体压在带刺枝条上被刺穿也不挣扎了。
跟在后面的日军士兵趴下来试图还击,但山脊上第四纵队的火力密度远超他们预期,子弹密集到在空中交织成肉眼可见的弹道线,交叉火力从多个方向同时打过来,躲在哪个方向都逃不开火力覆盖。
日军重机枪手在山脚下拼命向山脊射击想压制第四纵队的火力点,但角度的劣势让大部分子弹打在了战壕胸墙外侧的土坡上,打进战壕里的子弹很少。
第一波日军冲锋在第四纵队的猛烈火力打击下持续了十多分钟就失去了冲击力量。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小队伤亡殆尽,后队开始向山下撤退。
周鸿文用望远镜看到日军出现退却的迹象,对预备队下达反击命令。
“二营和三营各出一个连从左右两翼反冲击,把鬼子赶下山坡,不许追击太远,冲到酸枣丛位置就收回来!”
两个连约三百名战士从战壕里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和冲锋枪呐喊着向正在撤退的日军冲杀过去。
反冲击速度极快,战士们从高处往下冲,冲击力加上体重的惯性,几百人同时冲锋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砸在了日军混乱的撤退队形上。
双方在山腰酸枣丛附近展开了白刃战,刺刀碰撞声、枪托砸击声、手榴弹爆炸声和叫骂惨叫声响作一团。
冲锋枪手在这种近距离交战中发挥了巨大威力,瞬间子弹泼洒出去,几名日军士兵在近距离交火中应声倒下。日军端着刺刀冲过来,冲锋枪手抵近胸膛扣动扳机打空弹匣。
刺刀拼杀持续了不到十分钟,日军留下几十具尸体后败退回了山脚阵地。
第四纵队的两个连也伤亡了七八十人,撤回山脊阵地时不少战士身上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鬼子的。
山脚下面的山田正雄用望远镜看到了冲锋被击退全过程,圆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他把旅团参谋长黑田叫到面前。
“支那军的火力强度远超预期,我们的炮兵被摧毁之后正面强攻代价太大。命令第三大队从土龙岗西侧山沟迂回过去寻找支那军防线薄弱环节,正面和东面继续施压,让支那军无暇顾及西侧。”
黑田跑步去传达命令。
日军第三步兵大队约一千五百人脱离主阵地向西面山沟迂回,试图绕过土龙岗从侧后方向攻破防线。
但周鸿文对此已有防备,他事先在土龙岗西侧山沟里埋伏了三个连的兵力,由第四纵队侦察营营长何永昌统一指挥。何永昌三十出头,侦察兵出身,山地作战经验丰富,带的兵都是从各团抽出来的老兵。
何永昌把部队分成六个小组埋伏在山沟两侧崖壁上,每个组配一挺轻机枪和两支冲锋枪,弹药充足。何永昌的命令是等日军全部进入山沟最窄处再开火,谁先开枪谁受处分。
日军第三大队沿着山沟向前推进,沟底宽约四五十米,是铺满碎石的干涸河床,两侧崖壁高度十几米,崖壁上长着灌木和野草。日军尖兵走在前面小心翼翼地向两侧崖壁观察张望,但伏击部队伪装做得隐蔽,尖兵没有发现异常。
第三大队全部进入山沟最窄地段时,何永昌端起冲锋枪对准天空打了三发点射。
埋伏在崖壁两侧的战士们同时掀开伪装从灌木丛和岩石后面跳出来,居高临下向沟底的日军猛烈开火。六挺轻机枪分别从六个位置上向下扫射,子弹打在沟底碎石地面上溅起密集石屑,反射杀伤范围大幅扩大。
日军士兵在沟底无处躲藏,崖壁虽然陡但爬不上去,只能趴在碎石地面上用步枪向崖壁上方还击,但从下往上射击角度不好命中率很低。手榴弹从崖壁不断扔下来掉在日军人群中炸开花。
何永昌一边射击一边喊,让各组注意控制弹药消耗,并让机枪手专打扛掷弹筒和轻机枪的技术兵。
机枪手调整射击角度,子弹追逐着扛掷弹筒的日本兵。背掷弹筒的弹药手被子弹击中后背倒下,掷弹筒和弹药箱滚落在地。又有几名弹药手冲过去想捡起弹药箱,崖壁上的交叉火力立刻覆盖了那里。
日军第三大队在山沟伏击下伤亡惨重,大队长佐佐木少佐被一颗从崖壁上打下来的子弹击中头部当场毙命。大队失去指挥后混乱加剧,士兵们开始各自往后逃命。但山沟出口已被何永昌事先布置的一个排封锁,退路上的机枪火力把狭窄沟口封锁得死死的。
山田正雄在正面阵地上听到西侧山沟传来密集枪声和爆炸声,知道迂回部队遭遇伏击,脸色变得铁青,命令黑田派援兵接应。但此时楚云舟的炮火又砸了过来。
李显和丁伟部队在七月十七日下午三点钟赶到了南路战场。一路急行军没有休息没有吃饭,战士嘴唇干裂脚底水泡磨破血肉跟袜子粘在一起,但没有人掉队。
李显和丁伟到达土龙岗北面山沟后立刻派出传令兵用事先约定的识别信号与周鸿文取得联系,同时各自展开部队:
李显第三纵队在日军背后东侧山区展开,丁伟第五支队在日军西侧山沟展开,与周鸿文第四纵队形成三面包围态势。
楚云舟的炮群调整射击方向对准了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在山脚下面的主阵地和后勤辎重队位置。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周志远在车家庄指挥所用电台向三个纵队和楚云舟同时发出围歼总攻命令。
命令只有一句话:“开始包饺子。”
楚云舟十二门榴弹炮率先开火,炮弹砸在日军后方卡车队和弹药堆积点引发更大规模殉爆。日军辎重队的卡车被炸成废铁,弹药箱炸上天炸成碎片四处飞散。
李显第三纵队从东面山区猛扑日军右翼,常大川率一团冲在最前面,全团七千多人排成散兵线漫山遍野压向日军侧后。
丁伟第五支队同时从西侧山沟杀出,他们的攻击方向直指日军左翼和后方结合部。
周鸿文看到两个方向同时枪声大作,从战壕里站起来对全纵队阵地上的战士们吼了一声:“我们的主力到了!全体上刺刀,把鬼子往山下压!”
近万名战士从土龙岗山脊上发起反冲锋,战士们不再隐蔽不再猫腰,端着枪呐喊着从山脊上排山倒海般冲下来,喊杀声震天动地把战场上所有其他声音都盖了下去。
山田正雄站在指挥帐外面,看着漫山遍野冲下来的八路军士兵和东西两侧源源不断涌来的后续部队,意识到自己中了埋伏,而且是几万人的大埋伏。
山田转头对黑田下达全线撤退命令。
但撤退已经晚了,三个方向的包围圈在不到一个小时内完成了合拢。
三万多名八路军战士将山田旅团六千人压缩在土龙岗南面一片越来越小的区域内,各部的轻重机枪以最大射速向包围圈内射击,楚云舟炮火间歇性轰击圈内密集目标,这片区域变成持续爆炸和燃烧的地狱。
下午六点,独立混成第四旅团残部被压缩在不足两平方公里河滩地上,四周是八路军密密麻麻的枪口。
山田正雄在混战中组织数次突围均被击退,天黑时他知道大势已去。
山田把手枪对准自己头部扣动扳机,子弹打穿颅骨,身体向后仰倒在河滩碎石上。
残存的日军开始崩溃,有人扔下武器投降,有人冲进河水想游泳过河逃走被岸上机枪扫射击毙。
还有百余名最顽固的日军士兵在河滩上挖了散兵坑负隅顽抗,被丁伟调集的迫击炮密集轰击,全部被炸死在散兵坑里。
晚上八点,南路战斗结束。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先头部队五千余人被全歼,击毙旅团长山田正雄以下三千余人,俘虏千余人,缴获山炮六门、步兵炮三门、轻重机枪百余挺、步枪四千余支,弹药辎重无数。
河源县反扫荡战役决定性胜利就在这一天。
随后数天,周志远指挥各路部队乘胜追击收复临县偏关河曲保德等县城。北面日军独立混成第三旅团残部匆忙撤往朔县放弃偏关县城;
西面日军渡黄河部队撤回东岸放弃河曲;南面日军完全退出临县。
短短几天,晋西北根据地从被三面进攻面临沦陷的危局逆转为全线反攻之势,三路日军一路打残两路溃退,死伤被俘近两万。
独立纵队付出近三千五百人牺牲的代价,但这个数字在日本王牌部队第三十六师团被打残、两个独立混成旅团丢盔弃甲的结局面前,显得异常硬气。
七月二十五日,河源县城举行反扫荡胜利总结会。参战部队在城外整队集合,阵列肃穆。
旗帜在黄土高原风中猎猎作响,丁伟李显周鸿文楚云舟四位支队长站在部队前列。
周志远走上临时土台,没有说话,先脱下军帽低下头。
台下两万多名官兵同时脱帽低头,为牺牲战友默哀。
默哀结束,周志远抬起头,目光在官兵们脸上扫过。
“晋西北反扫荡战役自七月八日起历时十几天,歼灭日军两万余人,缴获武器装备不计其数。我们用刺刀和手榴弹,用轻重机枪和迫击炮,用十二门榴弹炮,把筱冢义男的三路合围计划砸了个稀巴烂。”
“但我们也有三千多个同志永远留在这片黄土高坡上了,他们来自五湖四海,他们的名字刻在老百姓心里,他们死了,但他们用命挡住的这片根据地保住了更多的老百姓没被鬼子祸害。”
“滇缅公路还在流血,鬼子还在缅甸和云南边境进攻,国际援华物资还在断流。我们不能停下来,晋西北的反扫荡只是一个开始,更苦更难更大的仗还在后面。”
“独立纵队就地休整补充三天,抓紧完善防御体系,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出击的时机。”
......
八月十日的清晨,楚雄军营的操场上响起了集合号。
号声在营房之间回荡,第四纵队的战士们从各自的营房里跑出来,在操场上列成了整齐的方阵。
六个支队的队旗在晨风中展开,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重返云南的周志远站在操场前方的主席台上,身后站着参谋长刘温许和六位支队长。
他的目光从第一支队扫到第六支队,看着这些在山西和滇西战场上经历了血火考验的战士们。
“第四纵队的全体官兵们。”
周志远开口了。
“日军趁着我们回国休整的间隙,发动了大规模反扑,芒市丢了,龙陵也丢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战士们的脸。
“芒市是谁打下来的?是我们第四纵队打下来的!龙陵是谁打下来的?也是我们第四纵队打下来的!
我们用三千多兄弟的命换来的地方,让鬼子又占了回去,这是我们第四纵队的耻辱!”
操场上静得能听到旗帜在风中的响声。
“重庆军事委员会已经批准我们第四纵队重返滇缅前线。我只问你们一句,你们准备好了没有?”
操场上近三万名战士齐声吼出一个字。
“杀!”
声音震得操场边上老榕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周志远点了点头,转身对刘温许下达了开拔命令。
“全纵队按预定序列出发,目标畹町。”
刘温许拿起手里的花名册,对着各支队下达了行军序列。
第一支队宋少华担任全纵队的前卫,第二支队王远山和第三支队莫声闻组成中路主力,第四支队杨敬轩的炮兵跟随中路行动,第五支队魏大勇担任后卫,第六支队西村厚也的部队编入中路与第三支队并行。
从楚雄到畹町的公路全程约六百公里,第四纵队以每天八十公里的行军速度向前推进。
全员美械装备的优势在长途行军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每个战士配备的M1加兰德半自动步枪比之前的三八式步枪火力密度提高了三倍以上,汤姆逊冲锋枪装备到了班一级,每个排有两挺BAR自动步枪作为班用支援火力,每个连还有一个专门的火力排,配备三挺M1919A4重机枪和三门六十毫米迫击炮。
四个炮兵支队各自拥有十二门M2A1型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榴弹炮由M5高速牵引车拖拽,每门炮备弹三百发。
牵引车后面还跟着弹药卡车,车上装满了各种型号的炮弹和发射药包。
车队在滇西的盘山公路上排成了绵延十几公里的长龙。
八月十八日下午,第四纵队的前卫部队抵达畹町。
畹町是滇缅公路中国一侧的最后一个重镇,跨过畹町河上的公路桥就是缅甸境内。
宋少华带着第一支队率先进入畹町镇,镇子里的景象让这位老兵皱起了眉头。
镇子外围的防御工事全被日军摧毁了,之前第四纵队修建的环形碉堡群被日军用炸药和火焰喷射器逐个拔掉,碉堡的混凝土墙壁上全是黑黢黢的烧灼痕迹和弹孔。
镇子里的街道上到处是残垣断壁和烧焦的木梁。
宋少华蹲在一个被炸毁的碉堡前面,用手摸了摸碉堡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
“鬼子用的是九二式重机枪和九六式轻机枪交替射击,先把碉堡的射击孔封死,然后用工兵摸上去塞炸药包。”
杜长林跟在宋少华身后,他的左臂已经完全康复。
“支队长,鬼子这次反扑的力度比上次大多了,我听留守畹町的战士说,日军出动了至少两个联队的兵力攻打畹町,多亏一线将士用命,这才没让日寇的大反攻阴谋得逞。”
宋少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让工兵排把镇子外围的雷区重新布设一遍,杜长林你带先锋营把镇子周围的制高点全部控制住,建立前哨阵地,等主力到达之后我们再往芒市方向推进。”
杜长林立正领命,转身跑步去集合先锋营的战士。
第一支队的工兵营从卡车上卸下了成箱的反步兵地雷和反坦克地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