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填手从弹药箱里抱出一发高爆弹，弹头重十五公斤，里面装填了六点八公斤的TNT炸药。
装填手将高爆弹推进炮膛，紧接着塞进对应的发射药包，然后关闭炮闩锁紧。
“一号炮装填完毕！”
“二号炮装填完毕！”
十二门炮的炮长依次举手报告。
杨敬轩举起右手，用力向下一劈。
“放！”
十二门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在凌晨的暮色中格外刺眼，巨大的炮声震得炮阵地周围松树林的叶子簌簌发抖。
炮弹在空中飞行的弹道弧线划过了芒市北面的甘蔗地和稻田，飞行时间约八秒钟。
第一批炮弹砸在了芒市城北的城墙上。
瞬发引信在炮弹接触城墙砖石的瞬间引爆，剧烈的爆炸将城墙上的砖石和泥土炸得四处飞溅。
一座日军重机枪阵地的沙袋掩体被炮弹直接命中，掩体里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五名机枪手在爆炸中同时被摧毁，沙袋被炸得满天飞，里面的沙子像雨点一样落在几十米范围内。
另外三发炮弹精准地落在马鞍山的日军碉堡群上。
高爆弹的冲击波和弹片对于一米厚的钢筋混凝土碉堡来说虽然不足以直接将其摧毁，但巨大的爆炸冲击力震得碉堡里面的日军士兵耳膜穿孔。
碉堡内部天花板上的水泥碎块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射击孔里伸出来的机枪枪管被弹片击中歪成了废铁。
炮弹没有直接击穿碉堡顶盖，但爆炸后产生的爆震波在碉堡这个密闭空间里反复反射叠加，将碉堡内的日军士兵的五脏六腑全部震伤。
一号碉堡里的十三名日军在首轮炮击中全部瘫倒，耳朵和鼻子里流出鲜血，没有来得及惨叫就失去了知觉。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十二门榴弹炮在四十分钟内向芒市城北城墙和马鞍山碉堡群发射了将近五百发高爆弹。
芒市城北的城墙被炸出了六个大小不一的豁口，最大的豁口宽度超过了二十米，城墙上的砖石在豁口两侧堆积成了两座碎石小山。
马鞍山上的六座碉堡被直接命中炸毁三座，另外三座碉堡虽然主体结构还在，但碉堡内的日军已经全部丧失了战斗力。
炮击结束后，杨敬轩在炮队镜里观察到了炮弹的落点效果。
他对赵大奎下达了第二轮炮击命令。
“炮火向芒市城区延伸射击，目标改为城内的日军兵营和指挥部所在位置，换装燃烧弹，把鬼子的兵营烧成平地。”
装填手从弹药箱里抱出了涂着红色标记环的白磷燃烧弹，小心翼翼地推进炮膛。
白磷燃烧弹在爆炸瞬间会向四周泼洒出高达三千度的燃烧白磷浆液，任何接触到白磷的物质都会在极短时间内燃烧殆尽。
十二门榴弹炮再次开火，燃烧弹在芒市城区北部炸开，白磷浆液洒在日军的木结构兵营屋顶上，兵营的房顶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火势顺着木质结构的房梁和墙壁迅速蔓延，整片兵营在几分钟内变成了一片火海。
日军士兵从被烧着的兵营里拼命往外跑，有的人身上沾了白磷浆液，军装在奔跑中猛烈燃烧，在地上打滚也没办法扑灭火焰。
白磷只要沾到皮肤就会一直烧到骨头里，直到把遇到的所有可燃物质全部烧完才会熄灭。
首轮炮击过后，芒市城内的日军守备部队已经陷入了极大的混乱。
芒市城的日军守军是第五十六师团第一四八联队残部和第十八师团增援过来的第五十五联队，城防总兵力约六千人。
联队长松井忠雄大佐在炮击开始的第一时间就带着卫兵从兵营里冲了出来，躲进了城中心位置修筑的地下指挥所里。
松井忠雄在指挥所里给腊戍方向的师团司令部发出了一封紧急求援电报。
“芒市遭到大规模炮火袭击，轰击密度和精确度极高，守城部队兵营区被燃烧弹摧毁，城墙多处豁口，请求紧急战术指导和增援。”
本多政材在仰光的司令部收到这封电报时，杨敬轩的榴弹炮还在不断往芒市城里倾泻炮弹。
本多政材看着电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参谋长松本少将说道。
“击溃北路之敌并迅速占领畹町芒市龙陵，切断远征军后方补给的计划已经无法实现了，远征军的反攻来得比我们预计早了至少二十天。”
松本少将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芒市周围画了一个圈。
“师团长阁下，芒市守军六千人在对方压倒性炮火面前撑不了太久，我们目前没有更多的兵力可以调往芒市。
八莫方向的第一军和英军正在对我们形成越来越大的压力，第十八师团的主力被拖在龙陵，第五十六师团的其他部队被远征军第一军牢牢钉在腊戍防线，我们抽不出一兵一卒来救援芒市。”
本多政材摘下军帽放在桌上，慢慢坐在了椅子上。
“命令松井联队长固守芒市，利用城区建筑物和街道进行巷战，尽量迟滞敌军的推进速度，为龙陵的第十八师团争取时间调整防御部署。”
这道命令传到芒市时，周志远也截获了这条通讯。
刘温许把截获并翻译出来的日军电报递给周志远。
周志远看完之后把电报放在桌上，对刘温许说道。
“本多政材这是要弃车保帅，让芒市的六千日军拖住我们，保住龙陵和腊戍。”
刘温许点了点头。
“总指挥，日军在龙陵和腊戍的兵力加起来超过两万人，如果我们强攻芒市，确实会被拖住至少一周的时间。”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面，用教鞭在芒市周围画了一个圈。
“那就围起来打，把芒市团团围住，切断城里的水源和粮食补给，同时用炮火昼夜不停地轰击城内日军的阵地，让城里的鬼子吃不上饭喝不上水，拖到他们弹尽粮绝孤注一掷往外突围，然后在城外把他们全部消灭。”
周志远的围困战术非常明确。
他命令宋少华的第一支队从北面封锁芒市通往象山的公路，王远山的第二支队从西面封锁马鞍山方向的出城通道，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和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继续在城北甘蔗地的阵地上对城区保持正面压力。
杨敬轩的炮兵支队负责全天候对城内日军阵地进行骚扰性炮击，白天每隔半小时打一轮，晚上每隔一小时打一轮，不给日军喘息和整修工事的时间。
魏大勇的第五支队在芒市东南面稻田区设置了封锁线，堵死了日军从东南方向突围逃往龙陵的必经之路。
魏大勇带着战士们在稻田里修筑了三条纵深梯次配置的防御阵地。
稻田里的水被提前放干了，田里的泥土晒了几天之后变得非常坚硬，战士们用工兵铲挖出了战壕和单人掩体，战壕前面架设了铁丝网和反步兵雷区。
铁丝网用的是美制蛇腹形铁丝网，拉开来之后形成一圈圈螺旋状的锋利铁刺，每圈铁刺之间的空隙只有拳头大小，人无法从空隙中钻过去。
反步兵雷区里埋设了跳雷和压发雷，密度达到了每十平方米一颗。
用魏大勇的话说，这片稻田会变成日军的坟场。
八月二十四日，第四纵队已经在芒市外围围困了整整三天。
在这三天的时间里，杨敬轩的炮群向芒市城区发射了超过三千发炮弹。
炮弹的种类从最初的高爆弹和燃烧弹，扩展到了定时引信空爆弹和烟雾弹。
定时引信空爆弹在发射之前设定好引信起爆时间，炮弹飞到芒市城区上空约二十米的高度时引爆，弹片以炮弹炸点为中心向地面呈扇形覆盖。
正在街道上搬运弹药箱的日军士兵，突然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爆炸，还没来得及抬头，几百片弹片就从头顶垂直砸下来，没有任何掩体能够阻挡来自头顶的弹片杀伤。
日军在城区街道上不敢再在白天行动了，所有的物资搬运和阵地换防被迫改到了晚上进行。
但晚上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杨敬轩每隔一小时准时打一轮骚扰性炮击，炮弹落在城区的不同位置，一会儿炸东边一会儿炸北面一会儿落在城中央，没有规律可循。
日军士兵躺在临时挖的防炮洞里，眼睛睁得大大地盯着洞顶，耳朵竖着听炮弹的破空声，精神时刻处于高度紧张状态。
连续三天三夜无法休息，日军的精力和体力被消耗到了极限。
更致命的是城里的补给状况。
芒市城里原来储备的粮食和水可以支撑六千人的部队使用两周左右，但杨敬轩第一天的燃烧弹攻击把日军最大的粮仓烧成了白地。
储存在里面的两千多袋大米和几百桶饮用水全部烧毁或者被白磷浆液污染无法食用。
城里的日军从第二天开始就实行了严格的粮食和饮水配给制度，每人每天只能分到半碗米饭和半壶水。
松井忠雄在城里的地下指挥所里，每天都要收到各大队报上来的非战斗减员报告。
非战斗减员是因为粮食和饮水缺乏导致的体力衰竭、疾病和伤口感染恶化，到围困的第四天，非战斗减员人数已经超过了六百人，这个数字比前三天的战斗伤亡还要多。
松井忠雄坐在指挥所的桌子前面，用笔在报告纸上写下了给本多政材的求援电报。
“芒市粮食饮水告罄，官兵非战斗减员严重，城墙防线多处被炮火摧毁无法修复，本联队预计最多还能坚持三天，请求允许突围撤退。”
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后，本多政材的回复在当天傍晚就回来了。
回复非常简短。
“芒市守军继续坚守待援，不准撤退，违令者军法处置。”
松井忠雄看完电报之后把电报稿揉成了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旁边的副官有些经验地问道：
“大佐阁下，本多师团长的意思是让我们全体玉碎？”
松井忠雄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纸团扔在地上，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芒市城区地图前面。
他的目光在城里各个防御阵地的标记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最后落在东南方向的稻田区。
“命令第三大队今晚向芒市东南面试探性突围，看看敌军在东南面的火力部署情况。”
副官跑步去传达命令。
当晚十一点半，日军第三步兵大队约八百名士兵从芒市东南角的城墙废墟中悄悄摸了出来，沿着排水沟和稻田的田埂向魏大勇第五支队的封锁线接近。
日军士兵全部猫着腰行进，步枪枪管上缠着黑布以防枪管反光暴露位置，军官的手枪提在手里，枪口朝下。
他们小心翼翼地摸过了第一片排干了水的稻田，没有遇到任何阻击。
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已经能看到五十米外的铁丝网了，铁丝网在月色下反射着银白色的冷光。
尖兵班长向身后打了个手势，几名工兵背着爆破筒从队伍后面跑上来，准备在铁丝网上炸开一个缺口。
就在工兵距离铁丝网还有三十米的时候，第一颗跳雷被触发了。
跳雷的引信被踩踏压力击发，雷体从地里弹射而出，飞升到一米二左右的高度时轰然炸开。
爆炸声在寂静的夜晚中传出去好几公里远，几百颗钢珠以雷体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走在最前面的四名工兵被钢珠打成了筛子，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了稻田里。
“开火！”
第五支队阵地上的机枪手一直在等着这一刻，水冷式M1917重机枪的冷却水筒里灌满了河水，机枪手打开保险推动枪机将第一发子弹推入弹膛。
食指扣下扳机，重机枪发出沉重有力的连续射击声，子弹像一条火鞭一样从铁丝网后面的阵地上抽向稻田里的日军。
第五支队阵地上其他的机枪和步枪也跟着打响，稻田上方瞬间布满了交叉火力弹道。
子弹打在干涸坚硬的稻田地面，泥土碎屑四溅跳飞，杀伤威力大增。
日军的试探性突围在第五支队的火力封锁下付出了惨重代价。
第三大队在不到二十分钟的交火中伤亡超过两百人，活着的日军士兵拖着伤兵往回爬，在稻田的泥土上拖出了一道道暗红色的血痕。
天亮后，稻田里留下了六十多具日军尸体和几十个痛苦呻吟无法动弹的重伤员。
松井忠雄在指挥所里收到了试探性突围失败的消息，伤亡数字让他最后一丝希望破灭了。
东南方向守军的火力密度远超他的预期。
八月二十六日，围困进入第五天。
芒市城里的日军处境已经恶化到了崩溃的边缘。
粮食彻底吃完了，士兵们开始杀战马充饥，马肉用刺刀割下来生吃，能抢到一块带血的马肉就算运气好。
饮水完全依赖城里仅剩的两口还没有被完全炸毁的水井，但两口井的出水量加起来每天不到三百升。
六千个人每天只能分到几十毫升的水，勉强够润湿嘴唇和喉咙。
因为严重缺水，士兵们的体力急剧衰竭。
城墙上的哨兵端着步枪站在哨位上，枪口本来应该平端着指向城外，但士兵们已经没有力气平端步枪了，枪托都杵在地上，整个人靠在步枪上勉强站着，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出一道道血口。
地下指挥所里，松井忠雄召集了各大队的大队长和参谋军官开了一个会。
第三大队的大队长石井少佐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他的大队在昨晚的试探性突围中伤亡最大。
“大佐阁下，再困两天不用敌人进攻，我们就全渴死了。”
第二大队的大队长中村少佐附和道。
“我的大队已经有四百多人因为脱水完全丧失了作战能力，包括我自己在内，我现在站起来的力气都是硬撑的。”
参谋军官们看着松井忠雄，等待他做出最后的决定。
松井忠雄沉默了两分钟，站起来走到桌子前面，从枪套里拔出他佩戴了二十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拉了一下套筒将子弹推上膛。
“本多师团长不准我们撤退，但我们也不能让六千人全部死在城里。我决定留下一个大队断后，其余人分散突围，能活着逃回龙陵的就去龙陵，逃不掉的就算死在城外也比困在城里渴死强。”
他把手枪放在桌上。
“断后大队由我亲自指挥。”
指挥所里的大队长和参谋军官们全部站了起来。
石井少佐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向松井忠雄敬了一个军礼。
八月二十七日凌晨三点半，芒市城里的日军开始分散突围。
松井忠雄带着第二大队约一千名还能勉强战斗的士兵，从芒市北面城墙的废墟中冲出来，向宋少华第一支队的阵地发起自杀式的正面冲锋。
日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在夜色的掩护下列成散兵线向北面压过来，速度不快，每一步都在消耗他们身体里最后一点能量。
第一支队的警戒哨在四百米外就发现了日军的行动，前沿阵地上的M1919A4重机枪迅速调整了射角。
宋少华在指挥所里接到前沿的敌情报告后，立即下达了开火命令。
“所有火力点自由射击，天亮之前不准一个鬼子越过前沿铁丝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