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在同一瞬间喷出了橘红色的火焰,炮口爆出的巨响在黄土岭上空炸裂开来,周围山沟里的回音此起彼伏地轰隆作响。
炮弹冲出炮膛以极高的速度飞向老虎沟方向,弹体在空中与空气摩擦发出了持续不断的尖利嘶鸣声,那种声音从低到高再到尖锐刺耳,像是整片天空被撕裂开了一样。
十几秒钟之后,第一枚榴弹炮弹砸在了老虎沟南侧日军宿营地的中心位置。
炮弹触碰地面的瞬间,引信引爆了弹体内的炸药,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橘红色火球从地面上升起来,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在老虎沟的狭窄地形中被成倍放大,巨响在两侧沟壁之间来回弹射震得人耳朵生疼。
接着是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炮弹落下来,爆炸火光在日军宿营地中此起彼伏地亮起。
帐篷被炸飞,木箱被炸碎,堆在地上的粮食和弹药箱被高温引燃之后产生了二次爆炸,整个宿营地在一分钟内变成了一片火海。
日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很多人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就光着上身从被炸翻的帐篷里爬出来四处逃窜。
军官们在爆炸声中声嘶力竭地喊着集合口令,但口令声被炮弹的爆炸声淹没,士兵们听不到命令,有的往北跑,有的往南跑,有的趴在弹坑里不敢动弹,整个营地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楚云舟的炮火在打完第一轮急速射之后没有停顿,炮手们用最快的速度重新装填重新瞄准,各炮炮长根据观察所传回的弹着点修正数据调整了射角和方位,第二轮急速射紧接着打了出去。
第二轮炮击的目标从宿营区扩展到了日军的炮兵阵地和弹药堆积点。
日军北路部队的炮兵是一个山炮中队,配置有四门四一式山炮,山炮阵地设在老虎沟南侧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坡上。
楚云舟的炮弹砸过去的时候,山炮中队的炮手们正在手忙脚乱地把山炮从炮位上拖下来套上骡马准备转移。
一轮炮弹打在山炮阵地上,炸飞的碎石和弹片将周围的炮手和骡马扫倒了一大片,两门山炮被直接命中炸掉了炮架,炮管弯曲变形报废在了原地。
剩下的两门山炮虽然被炮手勉强拖出了一段距离,但骡马被炮声惊得发疯狂地踢跳挣脱了缰绳,山炮翻倒在路边的沟里也失去了作战能力。
凌晨四点四十分,丁伟在老虎沟北面山口的土梁后面听到了南方传来的重炮爆炸声,他知道时候到了。
丁伟从一名轻机枪手手中要过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架在土梁上。
“打!”
丁伟一声令下,埋伏在山口两侧高地上的尖兵排战士齐刷刷开了火,子弹从高处泼向山口路障旁边的日军哨兵。三个日军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多颗子弹打中倒在了掩体里。
两个路障后面宿营帐篷里的日军援兵听到枪声冲出来,被高地上的机枪火力迎头扫过来,当场倒下了十多个。
郭子林带着尖兵排从土梁上冲下来,猫着腰快速接近路障,一边跑一边开枪,用手榴弹炸毁了路障后面的机枪掩体。
日军的警戒部队反应速度并不慢,宿营地里的一个守备中队在枪响后不到五分钟就组织起了反击,士兵们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从帐篷里冲出来向山口方向涌来。
但这时候丁伟的主力部队已经跟了上来,第五支队的先头营从尖兵排控制的高地上展开了火力攻击。
十二挺轻重机枪在高地上架开,枪口对准了从宿营地里冲出来的日军守备中队,密集的弹雨泼了过去。
日军在山口宿营地的守备兵力只有一个中队加上后勤部队,大约三百多人,面对第五支队四千多人的突然进攻,没有任何招架余地。
日军中队长在战斗初期就被一颗机枪子弹打中了头部倒在地上,剩下的士兵失去指挥之后各自为战,有的趴在帐篷后面打冷枪,有的向山口两侧的高地组织了几次反冲锋,但都被高地火力压了回去。
山口宿营地的战斗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日军守备部队伤亡过半,剩下的士兵放弃了山口向北面逃跑,丁伟下令不许追击,任务不是消灭逃兵,而是封住山口。
马国良指挥工兵排在山口最窄处用炸药包炸塌了两侧崖壁上的黄土层,成百上千吨的黄土和石块从崖壁上崩塌下来堆在了山口路面上,形成了一个厚七八米高十几米的巨大土石堆,彻底堵死了进出老虎沟的唯一通道。
随后工兵在土石堆顶部埋设了大量炸药,一旦日军试图清理通道就引爆。
与此同时第五支队的主力沿着山口两侧的山脊线展开了防御阵型,重机枪、迫击炮和步兵火力配置在制高点上,枪口炮口全部对准了老虎沟内部的方向。
丁伟站在山口的制高点上用望远镜往南看去,他看到远处老虎沟深处不断亮起炮弹爆炸的火光和浓烟,楚云舟的炮击还在继续猛烈地倾泻在沟内日军部队的头上。
“六门迫击炮全部架在反斜面上,按照标定好的老虎沟中部三个目标区域的射击诸元做好准备。”丁伟对着电话机向炮兵排长下达命令。
“等李显的部队从南面压过来之后,鬼子肯定会拼命往北跑,到时候我的迫击炮要把老虎沟中部那几个开阔地段给我炸成火海,不让鬼子的先头部队接近到山口土石堆五百米以内。”
凌晨五点整,李显的第三纵队从老虎沟南面的断崖方向压了下来。
楚云舟的炮火在持续打击了半个小时之后,在凌晨五点准时延伸射击,弹着点从老虎沟南侧向北移动,形成了持续滚动的弹幕,把日军的宿营地和集结区域一层一层地剥开。
日军北路部队的指挥官是独立混成第三旅团第一步兵大队的大队长,叫坂本信彦中佐。坂本在楚云舟第一轮炮击中没有受伤,但他的指挥部帐篷被炮弹炸飞了,通讯设备损毁,跟下属各中队的联系中断。
坂本光着脚站在一个弹坑里,用嘶哑的嗓子对周围的传令兵大声喊叫着,让通信兵用备份电台向南路和旅团部求援,同时命令各中队迅速脱离宿营地向北面的山口方向突围。
传令兵们四散开冲向各个中队的宿营区传达命令,但各中队的士兵在持续不断的猛烈炮击下已经散成了大大小小几十股人。
有的中队还算保持了建制,有的中队士兵找不到中队长,有的士兵被炸散之后跟其他部队的兵混在一起分不清建制。
坂本的突围命令执行起来非常混乱,各部在炮火中南撤北调,有的往东跑,有的往西钻,有的在沟底原地掘壕躲避炮击。
凌晨五点二十分,李显第三纵队在老虎沟南侧断崖上方完成展开。
常大川带领第一团在断崖右侧的缓坡上建立了机枪阵地和迫击炮阵地,第二团在左侧的山脊上展开了阵型,两个团的轻重机枪加起来超过八十挺,迫击炮二十四门,组成了密集的火力打击网。
李显站在断崖上方的一块巨石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老虎沟里的战场态势。
沟底的日军被炮火和枪声惊得到处乱窜,烟尘和火光在沟底弥漫开来,但透过浓烟可以看到沟底有成群的日军士兵在往北跑,人数越聚越多,像是被楚云舟的炮火从南往北驱赶的羊群。
“迫击炮营,瞄准沟底中段日军最密集的那片区域,连续射击八轮!”李显对身后的炮兵指挥员下达了命令。
二十四门迫击炮的炮手们迅速转动炮架上的高低机手轮,炮口抬起对准了老虎沟中段的天空,装填手将迫击炮弹从炮口塞进去,炮弹滑入炮膛底部的撞针触发引信,发出闷响冲出炮口。
迫击炮弹以弯曲的弹道飞上天空然后垂直砸向沟底。
第一轮二十四发迫击炮弹在老虎沟中段炸开土石和弹片横扫过密集跑动的日军士兵,当场就有上百名日军被炸倒,有的人被弹片削断了腿在地上爬着挣扎,有的人被冲击波震晕摔在地上被后面跑过来的人踩踏。
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迫击炮弹落下来,爆炸的火光在沟底连成一片。
坂本信彦带着一群士兵拼命往北跑,身边的士兵被炮弹炸倒一个又一个。坂本的副官被弹片击中了腹部,捂着肚子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地喊着中佐阁下救命。坂本回头看了一眼,咬牙继续往前跑,没有停下来。
凌晨五点四十分,李显微调了两个营的兵力,开始从断崖侧面的缓坡往下推进。
推进的方式不是密集冲锋,而是逐段跃进,一个班一个班地往前移动,每个班冲到一块岩石或土坎后面就停下来架好枪械进行掩护,下一个班再向前冲。
机枪组和迫击炮组始终在步兵后方的高地上持续压制沟底日军的火力点,让日军抬不起头来进行有效反击。
日军在老虎沟中段组织了几次仓促的防御,日军中队长们把散落在各处的士兵聚拢起来,用轻机枪和掷弹筒在沟底的几道土坎后面建立临时阵地,向正在推进的第三纵队步兵开火。
第三纵队推进的速度立刻受到了压制,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步兵班被日军轻机枪的侧射火力打倒在沟底的碎石河床上。
常大川在断崖上方看到了这个情况,抓起电话机直接打给机枪营营长。
“三营长,看到沟底西边那道土坎没有,鬼子的轻机枪在那里,有三挺在不停地打,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把那个火力点端掉!”
机枪营的六挺马克沁重机枪立刻集中火力对准了那道土坎,上百发子弹倾泻过去打得土坎前沿土石飞溅,但日军的轻机枪手缩在土坎后面,重机枪的子弹打不穿厚实的黄土层。
常大川骂了一声,又抓起电话打给迫击炮营。
“迫击炮营长,鬼子的机枪躲在土坎后面,重机枪打不透,给我用发烟弹标定目标区域,然后打十发高爆弹过去,把那道土坎从地面上抹掉!”
迫击炮营的观测员迅速用测距仪测出了土坎的精确距离和方位,一门迫击炮先打了一发发烟弹,发烟弹落在土坎前方五米处冒出了浓密的白色烟雾。
观测员确认了标定点准确之后立刻通过电话向各迫击炮通报了修正后的射击诸元。
六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从烟雾上方飞过去,像长了眼睛一样全部砸在土坎前后方。爆炸掀起土坎的黄土层,翻飞的土块和弹片覆盖了整片火力区。
日军的轻机枪火力顿时哑了,几个日军士兵从土坎后面歪歪斜斜地跑出来,没跑几步就被第三纵队的机枪子弹打倒在地。
障碍清除之后,常大川下令两个连的兵力沿土坎两侧同时压过去,打掉了日军在那一带的残余抵抗,将战线继续向北推进了将近三百米。
坂本信彦带着剩余的部队退到了老虎沟中段一个相对开阔的地段,他清点了一下还能联系到的兵力,三个步兵中队加上一个机枪中队和一个炮兵小队,残存兵力加起来还有大约一千八百人,但建制已经彻底打乱了。
坂本把还能指挥得动的中队长们叫到面前,在一片炮弹爆炸的间隙中声嘶力竭地布置最后的突围计划。
“北面山口被支那人堵住了,我们现在只能往东面和西面的沟壁攀爬,能翻出去一个是一个,翻出去之后各自向偏关方向突围,到了偏关再重新集结!”
几个中队长听完之后各自回到部队组织士兵往沟壁方向移动。
日军士兵们开始丢弃身上沉重的背包、弹药箱和多余的装备,只带步枪和少量子弹,沿着沟壁上相对平缓的坡面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老虎沟两侧的沟壁虽然不是垂直的绝壁,但坡度普遍在五十度以上,黄土表面松软脚踩上去容易塌陷打滑。
日军士兵在攀爬过程中不断有人踩塌了脚下的土块,连人带土一起从坡上滚下来摔在沟底的碎石河床上。有些人摔断了腿,有些人摔晕过去,惨叫声从沟壁上此起彼伏地传下来。
李显在断崖上方看到了日军往沟壁上攀爬的动作,对常大川下达了新的命令。
“鬼子要翻沟逃跑,把一团三营调过去堵住东面山梁的沟岔,那是刘志坚的位置,不能让鬼子翻过去跟刘志坚的部队搅在一起。”
常大川抽调了三营约八百名战士沿着东面山梁的棱线快速向南移动到各个沟岔口上方,战士们到达位置之后架起步枪和轻机枪,枪口朝下对准了沟壁上正在攀爬的日军士兵。
居高临下的火力打击异常精准,趴在山梁上的战士们几乎是抵着日军的脑袋开枪,子弹从上方垂直打下来,趴在沟壁上的日军士兵没有任何遮挡,身体一旦中弹就松手滚下沟壁。
沟壁上的日军在死伤了数百人之后放弃了攀爬,剩余的士兵退回到沟底,趴在河床的碎石和土坎后面喘息。
坂本信彦的左臂在北面山口激战时中了枪,用绷带吊在胸前,半边脸被炮弹溅起的砂石擦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子。
他蹲在一个大弹坑的底部,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烟盒,里面只剩下一根皱巴巴的香烟。
坂本把香烟叼在嘴里没有点燃,嘴唇干裂起皮,眼神失去了光彩盯着弹坑边缘的泥土发呆。他的勤务兵趴在弹坑边缘喊他中佐阁下。
坂本抬起头来看着勤务兵,嗓子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然后缓缓站起来把那支没有点燃的香烟从嘴里取下来捏碎扔在地上。
“烧掉联队旗,销毁密码本和所有文件。”
坂本对身边一个少尉传达了这个命令之后,弯腰从弹坑里捡起一支步枪,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里还剩五发子弹。
“全体准备,向北面山口发起最后突击,战死在这里总比被支那人的炮火炸死在沟底强。”
坂本周围聚拢起来的日军士兵大概还有四五百人,他们听到命令之后有的从弹坑里爬起来,有的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呆滞地看着前方,有的开始默默地给步枪上刺刀,手上的动作机械木然。
一个年轻的日军士兵突然哭了出来,他把步枪扔在地上,抱着脑袋蹲在弹坑里大声哭着。一名军曹拔出腰间的手枪抵住了那名士兵的后脑勺大声训斥让他站起来。
那名士兵没有站起来,他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反复说着我想回家。军曹的手指放在扳机上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把手枪收了回去转身离开了那个弹坑。
坂本没有看那个哭泣的士兵,他把步枪端在腰间开始往北面山口的方向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他身后,日军也陆陆续续踢着碎石和泥土跟了上去。队伍拉得很散,人与人之间隔着几米远甚至十几米远,没有阵型,没有火力掩护。
在山口高地上指挥的丁伟用望远镜看到了这群麻雀一样稀稀拉拉的日本兵,放下望远镜的丁伟没有说话,就这么面无表情看着沟里正在行进的那群人。
第五支队的战士们架在土石堆上方防御阵地上的轻重机枪已经全部拉开了枪机,迫击炮手把炮弹摆在手边时刻准备装填发射,步枪手把枪托抵在肩窝里通过照门准星已经瞄准了正在接近的日寇。
但丁伟没有下达开火命令,他就这么站在高地上静静地看着这群残兵败将一步一步走近山口的土石堆。站在他旁边的机枪手等急了,压低声音催促支队长下令开火。
丁伟摇了摇头。
“不用浪费子弹了。”
丁伟转身对马国良下达了一个命令。
“喊话,让他们放下武器投降,保证不杀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