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在沙盘前站直了身体，目光在根据地周围的山川地形上扫了一遍。
“政委，辛苦你把各县大队和民兵的部署情况说一下。”
沈非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兵力部署图摊在沙盘边上，用手指在图上逐个点出位置。
“偏关县大队和区小队撤到了偏关西北面的杨家岭一带，兵力还有六百多人，装备是步枪和少量轻机枪，弹药不足，每支步枪平均只有二十发子弹。”
“河曲县大队在河曲县城外围的黄河渡口布防，防止日军从北面渡河抄我们的后路，兵力约八百人，装备稍好一些，有两挺重机枪和四门迫击炮。”
“保德县大队在保德南面的山沟里建立了游击根据地，随时可以从侧翼袭扰日军北路部队的后勤线。”
“临县县大队和民兵正在临县外围节节阻击南路日军独立混成第四旅团前锋部队，伤亡不小，但还在坚持。”
“河源县本县的县大队和民兵是兵力最多的，约有二千三百人，但现在大部分都分散到各个村里帮助老百姓抢收庄稼去了，真正能集中起来打阻击的只有不到八百人。”
周志远听完之后在沙盘边上走了两步，用手指在梅武到河源县之间的界河口位置上重重敲了一下。
“日军的进攻核心是东路，第三十六师团是筱冢义男的王牌部队，他不会拿王牌部队去佯攻，东路的进攻一定是主攻方向。”
“北路和南路是配合东路进攻的钳形攻势，目的是把我们的兵力分散在三个方向上，让我们首尾不能相顾。”
周志远抬起头来看着丁伟。
“丁伟，你的第五支队必须在界河口死守至少五天，把日军第三十六师团的主力钉在界河口动弹不得。”
“只要东路日军被挡住，北路和南路的日军就不敢贸然深入，我们的兵力调动就有了时间窗口。”
丁伟把军帽摘下来攥在手里。
“总指挥放心，第五支队就算全部撂在界河口，也绝不放一个鬼子过那道山谷。”
周志远又转向楚云舟。
“楚云舟，你的炮兵要做好随时集中火力支援界河口的准备，日军的炮兵联队火力猛，丁伟在阵地上会承受很大的压力，你的炮火必须打得准打得狠，把鬼子的炮兵阵地给我端掉。”
楚云舟在沙盘上指了指界河口东南方向的一片山地。
“总指挥，我已经在这片山区设置了三个预备炮兵观察所，每个观察所配了一名炮兵观测员和一部电话机。
只要鬼子的炮兵一开火，观察所马上就能测算出鬼子炮兵阵地的坐标，我们的榴弹炮群可以在三分钟之内进行反击。”
......
七月八日凌晨，河源县周围的村庄里到处可以看到抢收庄稼的忙碌场面。
战士和老百姓混合编成的抢收队伍在山坡上的谷子地里连夜干活，镰刀割断谷子秆的刷刷声在夜风中响成一片。
有经验的老农负责割谷子，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负责把割下来的谷子捆成捆扛到牛车上，妇女和半大孩子在打谷场上把谷穗从秆子上撸下来装进麻袋里。
周志远从天不亮就带着杜长林和几个警卫员在各个村子之间来回巡视抢收进度。
他走到车家庄北面一片高粱地边上，看到战士们在帮助一户老百姓收割高粱。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蹲在地头，手里捧着一把高粱穗子。
周志远走到老汉身边蹲下来。
“老伯，怎么看着一副要哭的样子？”
老汉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看着手里的高粱穗子。
“首长，俺是高兴的，俺种了一辈子地，往年都是在鬼子的炮楼下种粮，到了秋收的时候鬼子就来抢，抢不走的就放火烧，俺们一年到头白忙活。”
“今年不一样了，咱们的队伍来帮俺收粮，收下来的粮食直接藏到山里去，鬼子一粒也抢不走，俺这是高兴的眼泪啊。”
周志远拍了拍老汉的肩膀，从地上站起来对身边的杜长林说道。
“传令下去，各村的抢收队伍不用按原来的计划慢慢收，集中所有人力先收割靠近大路和沟口的庄稼地，那些地方鬼子最容易到达，先把外围的粮食抢收干净，再逐步往山里收。”
杜长林跑步去传达命令。
七月八日中午，日军第三十六师团第二二三联队在梅武完成了集结和补充。
第二二三联队联队长叫松本太郎大佐，四十六岁，曾经参加过忻口会战和太原会战，对晋西北的地形并不陌生。
松本太郎在梅武城内的临时联队指挥部里召集下属三个步兵大队的队长开会。
墙上挂着一幅五万分之一的军用地图，地图上从梅武往西到河源县之间的地形被红蓝铅笔标注得密密麻麻。
松本太郎用教鞭在地图上梅武西面三十公里处的界河口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界河口，这是通往河源县的必经之路，地形狭窄，两侧是黄土崖壁，是一个易守难攻的要地。”
“根据侦察兵的报告，这个山谷里驻守着八路军独立纵队的第五支队，指挥官叫丁伟，非常擅长防御作战。”
松本太郎放下教鞭，双手撑在桌子上。
“我们的任务是三天之内突破界河口，打到河源县城下，与北路和南路的部队会合，将八路军独立纵队的主力合围在河源县周围彻底消灭。”
“师团长筱冢义男将军已经答应了我们的请求，师团直属的野炮兵联队将集中两个大队的兵力支援我们攻打界河口，他们在今天傍晚之前到达梅武。”
第二二三联队的第一大队大队长小泉纯一郎中佐站了起来。
“联队长阁下，界河口的地形对进攻方非常不利，如果我们正面强攻，伤亡会很大，是否可以派出一个小队从侧翼的山路上绕到界河口守军的后方进行袭扰？”
松本太郎点了点头。
“小泉君想得周到，我已经安排了联队直属的侦察中队从界河口北面的山沟里绕过去，寻找可以攀爬的崖壁迂回到支那军阵地的后方。”
“但正面进攻依然是主攻方向，因为时间紧迫，我们没有时间慢慢侦察和试探，必须用猛烈的炮火和步兵的连续冲锋打垮支那军的防御。”
七月九日清晨五点半，天色刚刚蒙蒙亮，界河口山谷里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
丁伟站在界河口崖壁上的第五支队前沿指挥所里，手里端着一个望远镜正在观察前方山谷入口的方向。
指挥所是在崖壁半腰上挖进去的一个窑洞，洞口用沙袋和圆木加固过，洞壁上开了一个长方形的射击观察孔，孔洞外面挂了一块沾了水的麻布用来遮挡炮火掀起的灰尘。
丁伟身后站着第五支队的参谋长马国良和几个大队长，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日军的第一波进攻。
马国良手里拿着一张刚画好的阵地火力配置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崖壁两侧每一个机枪火力点的位置、射界范围和备用弹药数量。
“支队长，崖壁正面的十二挺轻重机枪的弹药都已经分配好了，每挺机枪配备五个基数的弹药，枪管更换备件放在电机枪手身后三米处的防炮洞里。”
“崖壁反斜面上的六门迫击炮已经校好了射击参数，炮口对准了山谷内的三个预定目标区域，一营和三营的步兵已经全部进入了崖壁上的战壕和单兵掩体。”
丁伟放下望远镜，转过身来看着站在指挥部里的这些军官们。
“兄弟们，我只说一句话，鬼子想从界河口过去，除非他们踏着我们的尸体走过去。”
“我在总指挥面前立了军令状，死守界河口五天，今天是第一天。”
界河口山谷里雾气渐渐散去的时候，前方山谷入口方向传来了日军炮兵观察气球升空的声音。
丁伟举起望远镜往山谷入口方向看过去，看到山谷外面约五公里处的天空中飘起了一个灰白色的椭圆形气球，气球下面挂着一个吊篮，吊篮里有两名日军炮兵观测员正在用高倍望远镜向界河口阵地进行观测。
“鬼子的炮兵观察气球。”
丁伟嘴里骂了一声，然后放下望远镜对马国良说道。
“通知各阵地，鬼子的炮火马上就到了，所有人进入防炮洞隐蔽，只留少数观察哨在阵地上监视日军动向。”
马国良对着电话机话筒大声喊着各营营长的代号，让他们立刻下达防炮命令。
电话线埋在战壕底部的木槽里，用夯土盖着，即使被炮弹炸翻战壕也不容易断掉。
命令传达下去不到两分钟，山谷外面的天空中传来了重炮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那种声音从远到近，从细变粗，最后变成一种刺穿耳膜的剧烈嘶鸣。
第一轮炮弹砸在崖壁正面的山坡上和山谷底部的雷区里。
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的炮弹落在地面上爆炸的时候，整个崖壁都在剧烈地震动。
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从空中砸下来，打在用圆木支撑的防炮洞顶盖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丁伟蹲在指挥部里，后背紧贴着窑洞的土壁，感受着洞壁的震动。
每一发炮弹落地爆炸，洞顶上就有细小的土块被震落掉在他的军帽上和肩膀上。
日军的炮击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两个炮兵大队将近四十门野炮和榴弹炮轮流向界河口山谷发射了数百发炮弹，把山谷底部的雷区炸开了一条宽度超过五十米的通道，埋在土里的反步兵地雷和简易压发雷被炮弹引爆了大半。
崖壁正面有几个机枪火力点被炮弹直接命中，沙袋工事被炸飞开花，圆木被炸成碎片四处飞溅。
但丁伟事先让战士们在每个主火力点后面挖了多个备用掩体，被炸毁的火力点只是表面的假目标，真正的机枪手们都躲在十几二十米外的备用掩体里等待炮击结束的信号。
炮声刚刚稀疏下来，山谷入口方向就响起了日军步兵冲锋的哨子声。
“鬼子开始冲了！”
观察哨的喊声从阵地上传进了指挥部的电话机里。
丁伟一把抓起电话机话筒对着崖壁上的各营营长下达了命令。
“所有火力点全部进入阵地，机枪和迫击炮不许提前开火，把鬼子放近了再打！”
二三百名日军步兵排成散兵线从山谷入口方向猫着腰沿着炮击炸开的通道快速向山谷深处推进。
日军士兵的鞋底踩在被炮弹炸松的碎石和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刺刀在清晨的光线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寒光。
日军步兵的散兵线拉得很开，士兵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五米左右，这种队形可以减少被机枪扫射时的伤亡。
走在散兵线最前面的是端着轻机枪的日军机枪手，机枪手的身后紧跟着弹药手，弹药手的肩膀上挎着帆布子弹袋，子弹袋里装着三四个装满了子弹的弹匣。
散兵线推进到距离崖壁阵地正面不到三百米的时候，日军步兵开始分散寻找掩体。
有的士兵躲进炮弹炸出的弹坑里，有的士兵趴在碎石堆后面，有的士兵利用山谷底部的沟坎隐蔽身体。
一个日军曹长趴在弹坑边缘举起望远镜观察崖壁上的防御情况。
他看到崖壁上有几处被炮弹炸毁的机枪工事残骸在冒着黑烟，但其他地方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好像整个阵地都在刚才的炮击中变成了废墟。
日军曹长放下望远镜，从腰间拔出手枪站起来向身后的士兵们挥了挥手。
“敌人阵地被炮火摧毁了，继续前进！”
日军士兵从掩体后面跳出来，重新排成散兵线继续向前推进。
丁伟在指挥部的观察孔里用望远镜死死盯着日军散兵线的推进距离。
三百五十米。
三百米。
二百五十米。
二百米。
日军散兵线的前锋距离崖壁正面阵地还有一百五十米的时候，丁伟一把抓起电话机话筒对着里面吼了一声。
“打！”
山谷两侧崖壁上十多个机枪火力点同时掀开了盖在射击孔上的伪装网和麻布片，轻重机枪的枪管从射击孔里伸出来对准了山谷底部正在冲锋的日军散兵线。
马国良站在崖壁正中的一个主火力点里，手里握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的握把，眼睛贴着机枪的照门，准星对准了跑在散兵线最前面的那个日军轻机枪手。
他深吸一口气扣下了扳机。
机枪枪口喷出一道明亮的火焰，子弹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飞向山谷底部。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日军轻机枪手胸口炸开了几个血洞，身体往后一仰摔在地上，手里的轻机枪丢出去老远。
几乎在同一秒钟，崖壁两侧的十多挺轻重机枪和上百支步枪同时开火。
子弹从上下几十个射击孔里像暴雨一样泼洒在山谷底部狭窄的空间里。
日军散兵线上的士兵被多个方向的交叉火力打得晕头转向，很多士兵连躲的方向都判断不了。
一颗子弹从左边崖壁上打过来的，另一颗子弹马上又从右边崖壁上飞过来。
日军士兵趴在地上回头朝山谷入口方向拼命打手势求援，但崖壁上的机枪火力太猛了，子弹打在碎石地面上溅起密密麻麻的石屑，任何抬起头来的日军士兵都会在几秒钟内被子弹打中。
日军曹长趴在弹坑里用嘶哑的嗓子对着散兵线上的士兵喊叫着，让他们往回撤，但往回撤的路同样被机枪火力封锁得死死的。
崖壁反斜面上的迫击炮阵地也开火了。
六门迫击炮同时向山谷中段发射炮弹，炮弹在空中划过弯曲的弹道之后垂直落进日军散兵线的后方梯队里炸开。
每一发迫击炮弹的爆炸都掀起一团黑烟和碎石，黑烟散去之后就能看到地面上多了几个倒下的日军士兵。
日军步兵的第一波冲锋在崖壁阵地的火力打击下坚持了不到十分钟就崩溃了。
冲进山谷的步兵伤亡过半，剩下的士兵丢下伤员和尸体拼命往山谷入口方向逃窜。
山谷底部留下了六十多具日军士兵的尸体和十多个不停惨叫挣扎的重伤员。
丁伟在指挥部的观察孔里看到了日军第一波冲锋被击退的全过程，他放下望远镜对马国良说道。
“这是试探性进攻，松本太郎是想看看我们的火力配置和防线厚度，更狠的还在后面。”
马国良从火力点里撤回到指挥部里，军装上全是机枪连续射击震出来的黑灰和火药残渣，脸上的汗水把黑灰冲出了几道印子。
“支队长，第一波鬼子的伤亡应该有七八十人，我们这边的损失是三个战士牺牲，七个人负伤，被炸毁了一个假火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