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间隙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
山谷入口方向又传来了日军的炮击声，但这一次炮击的目标不是崖壁正面的防御工事，而是崖壁反斜面和山顶上的迫击炮阵地。
日军炮兵观察气球上的观测员在第一波进攻中记录了崖壁迫击炮的开火位置，然后通过无线电台把坐标传给了后方的炮兵阵地。
数十发炮弹精准地砸在崖壁反斜面上的迫击炮发射阵地上。
第五支队迫击炮连的连长刘大明听到炮弹破空声就察觉到不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让所有炮手迅速撤离发射阵地躲进旁边的防炮洞里。
但炮弹来得太快了，有一发炮弹直接砸在一门迫击炮旁边的地面上爆炸。
正在操作那门迫击炮的三名炮手被弹片击中倒在了炮架旁边，鲜血从他们身上的伤口里喷出来染红了地上的黄土。
刘大明从防炮洞里冲出来，弯着腰跑到被炸翻的迫击炮旁边，看到这三位战士的身体已经被弹片撕碎了，人已经不行了。
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对着阵地后面喊道。
“卫生员，快过来抬伤员！”
丁伟在指挥部里听到了迫击炮阵地被炮击的消息，立刻对马国良下达了第二道命令。
“让迫击炮连立刻转移到备用发射阵地，原来的阵地不能用了，日军炮兵观察气球已经把坐标传回去了。”
“另外，通知楚云舟的炮群，让他们把鬼子的炮兵阵地给我打掉！”
命令通过有线电话转到山后面另一个隐蔽阵地上的电台通讯站，电报员用加密频道将请求火力支援的电文发给了楚云舟的炮兵指挥部。
楚云舟的炮兵指挥部设在河源县西面三十公里处一个叫老营盘的山头上。
指挥部修在山顶一处天然形成的大岩洞里，岩洞顶部厚达数米的岩石层可以抵御日军大型榴弹炮的直接命中。
指挥部里面并排摆着三张用木板搭成的桌子，桌上放着多部电话机、一张作战地图和一份射击诸元计算表。
楚云舟坐在桌后的一张木箱子上，嘴里叼着一个没有点火的旱烟斗，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各个炮兵观察所传回来的日军目标信息。
通讯兵把丁伟的求援电报递过来的时候，楚云舟接过来看了一眼，立刻把铅笔扔在桌上站了起来。
“鬼子的炮兵阵地在界河口东南方向五公里到七公里之间的山区里，第一炮兵观察所和第二炮兵观察所都观测到了这个位置。”
“传我命令，所有榴弹炮连以最大射速向日军炮兵阵地坐标进行急速射，每个炮连打四十发炮弹，不把鬼子的炮阵地炸平不许停！”
老营盘炮兵阵地上十二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同时进入了发射状态。
炮手们从岩洞里开设的弹药库里搬出沉重的炮弹箱，用撬杠撬开木箱盖子，取出里面用油纸包裹的炮弹。
装填手抱着炮弹塞进炮膛里，关闭炮闩，锁紧闭锁装置。
瞄准手根据指挥部传来的射击参数转动炮身上的高低机和方向机手轮，炮口缓缓抬起对准了南面界河口方向的天空。
炮长举起右手，看了看身后各炮手的准备状态，然后猛地将右手往下一劈。
“放！”
首门榴弹炮的炮口喷出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焰，炮身剧烈后坐，制退复进机的液压杆在炮身外壳里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炮弹冲出炮膛带着轰鸣直冲云霄，在空中划出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弧线飞向东南方向的目标区域。
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第四门炮依次开火，炮弹出膛的巨响在山谷里此起彼伏地回荡。
十二门榴弹炮在两分钟内打出了第一轮齐射，炮弹飞行的轰鸣声在山谷上空交织成一种压迫耳膜的持续低频震动。
界河口东南方向七公里处的一片山坡上，日军炮兵联队的两个炮兵阵地正在起劲地向界河口崖壁进行持续的压制炮击。
炮手们脱了军装上衣光着膀子从弹药堆里搬炮弹，炮长举着指挥刀站在炮位旁边大声喊着发射口令。
他们在刚才的炮击中已经打掉了崖壁上的迫击炮阵地，正在把炮火转向崖壁正面的机枪火力点。
一个日军炮兵中尉拿着望远镜站在阵地前沿的土坡上观察炮弹的落点，突然听到头顶天空中传来一阵异常沉重的轰鸣声。
那种声音跟普通的野炮炮弹声音完全不同，更低沉更厚重，听起来像是有一块巨大的铁砣子从天上砸下来。
日军炮兵中尉脸色刷地变白了，他放下望远镜对着正在射击的炮位嘶声喊道。
“敌炮弹来袭，全体——”
他的话还没喊完，第一枚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弹就砸在了日军炮兵阵地正中央。
炮弹触地爆炸的瞬间掀起了一个直径超过十五米的巨大弹坑，弹坑里面的泥土和碎石被炸得冲天而起，飞溅到近百米的高空中。
离弹坑最近的两门三八式野炮像是被看不见的巨手掀翻在地，炮架扭曲变形，炮管歪向一边。
两门炮旁边的十多名炮手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抛出去十多米远，摔在地上时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更多的炮弹紧接着落了下来。
楚云舟炮群的急速射火力像铁锤一样砸在这片山坡上，炮弹的落点密集而精准。
每一发炮弹落地都会在地面上炸开一个深坑，炸飞的泥土碎石和人体残肢混在一起抛洒得到处都是。
山坡上堆放着的炮弹木箱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引爆，炮弹箱里的发射药包和引信被点燃之后产生剧烈殉爆。
爆炸声连成一片，整片山坡变成了持续翻滚的火海和浓烟。
炮弹的殉爆炸死炸伤了更多的日军炮兵，整个阵地陷入彻底的混乱，日军的电台和电话线被炸断，各个炮位之间的联系中断，没有统一的指挥口令下达撤退和隐蔽。
楚云舟的炮群打完第一轮急速射之后没有停歇，炮手们迅速复装瞄准再次击发，开始打第二轮急速射。
第二轮射击将覆盖范围从炮兵阵地扩展到周围的弹药堆积点和人员掩体，务求将这片区域的日军炮兵力量彻底摧毁。
界河口前沿观察所里第五支队的炮兵观测员用望远镜看到了日军炮兵阵地被炮火覆盖的景象。
山坡上滚滚升起的浓烟和连绵不断的爆炸火光让他激动得一拳砸在面前的土堆上。
“打得好！楚支队长把鬼子的炮兵阵地给端了！”
观测员拿起电话机手柄猛烈摇了几圈。
“指挥部，鬼子的炮兵阵地遭到重创，火光烟雾覆盖整片山坡，再补一轮炮火就能彻底摧毁！”
楚云舟在指挥部里收到了前沿观测员的报告，拿起送话器对炮群下达了第三轮射击命令。
“打得好，继续打，把鬼子的炮弹堆全部给我轰掉，一颗炮弹都不许他们留下！”
老营盘炮兵阵地上炮声再次响起，第三轮急速射的炮弹破空而出飞向已经变成一片火海的日军炮兵阵地。
日军第二二三联队步兵第一波冲锋被打退之后撤回出发阵地清点伤亡，发现有伤亡将近两百人。
松本太郎在梅武的联队指挥部里接收到了前方发回来的伤亡统计和炮兵阵地被摧毁的消息，脸色非常不好看。
他站在沙盘前面用教鞭重重地敲打着界河口的位置。
“支那军的炮兵火力超出了我们的预料，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的射程覆盖了我们预设的炮兵阵地，这在之前的侦察情报中没有提到过。”
联队参谋长藤田少佐走到沙盘旁边，用铅笔在界河口周围的山地上画了几个圆。
“联队长阁下，正面强攻的代价太大了，侦察中队刚刚发回消息，他们在界河口北面找到了一条可以攀爬的崖壁缝隙，大约有三百米长的岩壁斜面，坡度在六十度左右，人可以抓着藤蔓和灌木根爬上去。”
“崖壁斜面的顶端是支那军防御阵地的左侧侧后位置，如果派一个中队的兵力从那里攀爬上去，就能从侧后方向对支那军的防线发起突袭。”
松本太郎盯着沙盘上藤田标的那个位置，用手指沿着那道路线从山谷底部一直移到崖壁顶端，然后停在了标注着“敌人指挥部”的红圈上。
“很好，让山崎中尉的第四中队执行这个任务，给他配备最好的攀爬装备。”
“另外，命令联队直属工兵小队在山谷正面方向加宽排雷通道，用炸药进行爆破清障，摆出准备大规模正面进攻的姿态迷惑支那守军。”
七月九日下午，日军在界河口正面的活动明显增多了。
工兵小队在炮火的间隙冲进山谷雷区剩余的区域里，用探雷器和刺刀小心翼翼地在碎石中翻找残留的地雷，找到之后用导火索引爆炸掉。
日军的机枪手在山谷入口方向的山坡上设置了火力支援阵地，几挺重机枪不停地向崖壁上的火力点进行压制射击，子弹打在射击孔周围的土壁上溅起一蓬又一蓬的土花。
崖壁上的第五支队战士们用沙袋和湿棉被加固射击孔的正面防御，子弹打在湿棉被上会发出闷响然后嵌在棉花层里。
丁伟在指挥部里观察着日军的动向，对马国良说道。
“鬼子在正面又是扫雷又是火力压制，闹得动静挺大，但这不像是真要强攻的样子，松本太郎应该是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马国良也在旁边举着望远镜观察着。
“支队长，正面雷区确实被鬼子的工兵清理得差不多了，如果这时候再发起冲锋，散兵线可以直接冲到我们阵地脚下。”
丁伟放下望远镜，走到地图前面盯着界河口南北两侧的山地地形看了很长时间，然后用手指在北面山脊线上画了一道。
“北面的崖壁是我们整个阵地的软肋，那里的崖壁虽然陡但不是绝壁，有攀爬经验的士兵可以抓着藤蔓爬上来，如果我是松本太郎，我会派一支精干的小部队从北面摸上来打我们的侧后。”
马国良吃了一惊。
“支队长，北面崖壁上我们只布设了一个排的警戒兵力，如果鬼子真的摸上来就危险了。”
丁伟从地图前转过身来，对马国良下达了命令。
“立刻从预备队里调两个排增援北面崖壁，埋伏在崖壁棱线后面的灌木丛里，不要暴露动静。”
“把阵地上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的位置重新调整一下，主要的打击方向不变，但每两挺机枪中抽出一挺来预瞄北面崖壁的方向，做好随时侧射的准备。”
马国良跑步离开指挥所去传达命令。
增援的两个排战士猫着腰钻进北面崖壁棱线后面的灌木丛里隐蔽起来，每个人都在身上披了用草叶和树枝编织的伪装衣。
战士们趴在地上把步枪架在面前的土埂上，枪口指向崖壁边缘的方向。
谁也不说话，谁也不乱动，灌木丛里只能听到山风吹过草叶的轻微沙沙声和远处正面的零星的枪炮声。
七月九日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日军第四中队在山崎中尉的带领下借着黄昏的灰暗天色摸到了北面崖壁脚下。
全中队的士兵卸下了身上多余的装备刺刀和多余弹药，枪支用布条绑在背上，在腰间系了绳子，带上了手套和攀爬用的钩镰。
山崎中尉第一个抓住崖壁上的藤蔓开始往上爬。
藤蔓很粗，根扎得很深，可以承受住人的重量。
山崎的动作很稳健，每往上爬一步都用钩镰先清理掉松动的石块和枯枝，确认落点牢固之后再继续向上。
中队的其他士兵跟在山崎身后依次向上攀爬，所有人都不说话，动作放得很轻，军靴底踩在岩石裂缝和灌木根上时只是偶尔发出几声轻响。
山崎用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爬到了崖壁三分之二的位置，回头往下看了一眼，下面的山谷和远处的日军出发阵地已经变成了暮色中的模糊轮廓。
他用手语示意身后的士兵加快速度，必须在彻底天黑之前爬到崖顶发起突袭。
七月九日夜里，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山崎中尉终于抓到了崖壁顶端的最后一块岩石，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将身体拉上崖顶，在地上打了个无声的滚蹲起身来观察周围的动静。
崖顶长满了半人高的灌木丛和嵩草，很安静，只有蟋蟀在草丛里偶尔叫几声。
山崎拔出腰间的手枪，向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示意大家快速登顶。
不到二十分钟，一百八十名日军士兵全部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崖顶，在灌木丛边缘排成了三列横队。
山崎蹲在第一排的最前面，用手语向三个小队长分配了进攻目标。
第四中队要分成三组，第一组向正南方突袭崖壁上的机枪火力点，第二组向西南方包抄丁伟的指挥部，第三组负责阻击可能来自山脊方向的援军。
手语分配完毕之后，三个小组分别向各自的进攻方向无声移动。
山崎亲自带领第一组的六十名士兵向正南面离崖顶最近的一处机枪火力点摸过去。
机枪火力点用沙袋和圆木搭了一个半圆形的掩体，掩体前面开着一个三十厘米宽的射击孔，孔洞里伸出马克沁重机枪的枪管。
机枪手张海生正坐在掩体里用油壶给机枪的枪机活动部件加润滑油，加完油之后把油壶放在脚边，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指。
他已经在机枪位上待了整整一个白天加半个晚上，打退了两波日军冲锋之后手臂震得酸麻，肩膀上被枪托顶得淤青了一大块。
弹药手王德柱蜷缩在掩体角落里打着盹，身上盖了一条军毯，军毯是老百姓凑出来的土布织的，虽然粗糙但暖和。
山崎带着日军士兵从机枪掩体的背后摸了上来，他们的脚步声非常轻，掩盖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
山崎走到离掩体十米远的位置时，从腰间抽出了一颗手雷拔掉了保险销在岩石上磕了一下。
手雷的引信开始嘶嘶地冒出细微的火花，这种声音很小，但张海生从风声里听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猛地推开油壶站起来转身往掩体后方看去，在黑暗中看到十米外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正在扬起手臂做出投掷动作。
张海生本能地做出了反应，没有喊叫没有拔枪，而是直接扑向了弹药手王德柱一把拽住他的衣领往掩体外面拖。
就在两个人翻滚出掩体的同时，山崎的手雷飞了进来砸在马克沁重机枪的冷却水套上弹了一下掉在掩体底部。
手雷在三秒钟后爆炸。
爆炸在夜空中格外刺耳，整个机枪掩体被炸塌了一角，沙袋滚落在地，重机枪的三脚架被炸弯了一根支架，冷却水套被弹片撕开一道口子，冷却水从裂口里流了一地。
张海生和王德柱被爆炸的气浪掀出去三米多远摔在草丛里，耳朵里全是嗡嗡的鸣响，但两个人都还活着。
张海生从草丛里爬起来摇了摇头，耳朵里的鸣响稍微退去一点之后他听到了周围响起密集的枪声。
那是埋伏在崖壁棱线后面灌木丛里的两个排战士开火了。
日军第四中队在崖顶刚刚展开就被埋伏的战士从侧翼扫射，子弹从灌木丛里近距离飞过来，照亮夜空的是机枪枪口喷射的火光和手雷爆炸的橘红色火焰。
日军士兵没有想到崖顶上会有埋伏，仓促间寻找掩体还击，但崖顶地形开阔没有多少遮挡，日军士兵被压在草丛里无法有效展开战斗队形。
山崎中尉在第一轮交火中就被一颗子弹打穿了脖子，他扔掉手枪双手捂住喉咙试图止住鲜血往外喷涌，但血从他手指缝隙里不断地喷出来，很快就倒在草丛里了。
埋伏在崖壁棱线上的机枪手把机枪架在土埂上调转枪口对准了正在崖顶展开的日军士兵猛烈扫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