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睿思的第三纵队主力已经成功撤至八莫以北四十公里的山区地带,与陈少雍的第二纵队残部会合在了一起。
两支被重创的纵队合并之后总兵力约两万人,在八莫以北建立了临时的防御阵地。
本多政材的日军部队进攻了好几天自己伤亡也不轻,弹药消耗巨大,面对远征军收缩防御的态势不敢继续贸然深入,最终暂时停止了大规模的追击。
但第二和第三纵队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惨痛的。
从六月二十一日日军发起“断箭”战役到六月三十日战役暂告一段落,十天时间里,第二纵队伤亡官兵超过八千七百人,其中阵亡约五千二百人。
第三纵队伤亡官兵约四千六百人,其中阵亡约二千八百人。
两支部队合计伤亡一万三千三百余人,牺牲八千余人,被摧毁和缴获的火炮数量超过六十门,轻重机枪损失超过三百挺。
滇缅公路重新通车不到半个月,日军就利用远征军指挥体系混乱和兵力部署出现空隙的时机,发动了这场规模巨大的反攻,很大程度上扳回了之前在畹町、芒市、龙陵和腾冲连战连败的局面。
本多政材在给缅甸方面军司令官河边正三的报告中这样写道:远征军第四纵队撤离后,正面之敌指挥混乱、防线松散,我军抓住战机果断出击,重创敌军两个纵队,基本恢复了八莫以南地区的战场态势。
唯一遗憾的是未能全歼敌军残余部队,原因在于我方兵力有限且后勤补给线延伸过度,无法支撑持续的高强度进攻。
同一天,周志远在楚雄的军营里接到了另一封电报。
这封电报不是重庆发来的,也不是卫立煌发来的,而是从山西方向经过西安中转站转发过来的加密急电。
电报的署名人是沈非愚。
周志远拆开电报,读完了上面的每一个字,然后慢慢放下了电报稿。
他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营房的窗户看向东北方向。
那个方向是山西,是晋西北,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抗日根据地。
沈非愚的电报写得很简洁。
“总指挥,日军第一军司令官筱冢义男调集第三十六师团主力及独立混成第三、第四旅团各一部,总计约两万五千余人,对晋西北根据地发起大规模扫荡,兵力数倍于我,来势凶猛。根据地军民正在全力备战,但敌我力量悬殊,请总指挥速回晋西北主持大局。”
周志远把电报放进军装口袋里,走出了营房。
操场上第四纵队的战士们正在进行休整训练,几个支队的支队长们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部队训练。
周志远走到操场中央,把六位支队长召集到身边。
“杨敬轩、宋少华、莫声闻、王远山、魏大勇、西村厚也,你们六个人听着。”
六位支队长看到周志远的表情立刻意识到有大事发生了。
“我要马上去山西,晋西北根据地遭到了日军两万多人的大扫荡,那里的部队和百姓在等着我回去。”
宋少华第一个站了出来。
“总指挥,我们第四纵队跟你一起去山西,六支队全部拉过去!”
其他几个支队长也都往前跨了一步,脸上写满了请战的情绪。
“不行。”
周志远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第四纵队现在是重庆挂了号的部队,你们如果私自跟我去山西,重庆那边立刻就会给第四纵队扣上抗命的帽子,到时候不光部队保不住,连滇缅战场上牺牲的这八千多弟兄都白死了。”
“你们留在楚雄,按重庆的命令进行休整补充。把部队带好,把每一个兵都训练成精兵,等重庆的命令到了,不管调你们去哪个战场,你们都要打出第四纵队的威风来。记住了吗?”
六位支队长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钟。
杨敬轩率先开口,用力挺直了身体。
“总指挥放心,第四纵队交给我们,人在阵地在,绝不会给你丢脸。”
宋少华也跟着立正,声音低沉而坚定。
“总指挥,山西那边也是一场硬仗,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挑一个好的警卫排护送你到西安。”
周志远拍了拍宋少华的肩膀。
“不需要,挑几个枪法好的战士跟着我就行了。”
“刘温许留在楚雄负责第四纵队与重庆方面的联络,有任何情况随时用电台向我汇报。”
刘温许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自己的名字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到前面来点了点头。
“总指挥放心,这边我盯着。”
当天晚上,宋少华从第一支队里精挑细选了二十名枪法出众的战士,由杜长林带队护送周志远前往山西。
杜长林左臂的伤已经拆了线,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力气,但他说什么都不肯让别人代替。
“总指挥,我这条命是在缅北丛林里您救回来的,就算以后只剩一只手,我也能给您挡子弹。”
周志远没有再多说什么,重重地拍了拍杜长林没有受伤的右肩膀。
七月一日凌晨三点钟,两辆吉普车和一辆装满了油料桶和补给的卡车从楚雄军营驶出来,往东北方向的公路驶去。
六位支队长站在军营门口目送车队驶入夜色之中,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在黑暗中彻底看不见了,他们才放下敬礼的手。
从楚雄到山西有三千多公里的公路和山路,途经贵阳、重庆、西安,最后到达晋西北。
周志远一路上几乎没有合眼,他心里装着两件事情,一件是缅甸前线正在流血牺牲的第二和第三纵队,另一件是晋西北根据地正在遭受的大扫荡。
两件事都压在他的心口上。
杜长林坐在副驾驶座上,每隔一段时间就回头看一眼周志远。
他看到周志远的眼睛一直睁着,目光看向车窗外的沉沉夜色,嘴唇紧抿着,偶尔说一两句关于山西地形和日军的简短评述,然后就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车队在路上日夜兼程,只在加油和吃饭的时候短暂停留。
下午,车队进入贵阳。
七月二日夜里,穿过重庆。
七月四日中午,车队到了西安。
在西安,周志远见到了八路军驻西安办事处的负责人。
办事处的人已经接到了晋西北方面发来的消息,给周志远准备了一份详细的战况简报和前往晋西北的最快路线图。
周志远在办事处的会议室里摊开了晋西北地区的作战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圆圈标出了日军扫荡部队的主要进攻方向。
日军第三十六师团的主力从太原出发,沿汾河河谷往西北方向推进,矛头直指晋西北根据地的腹地河源县和临县。
独立混成第三旅团从朔县方向往南进攻,目标是偏关和河曲。
独立混成第四旅团从离石方向往东北面压过来,堵死根据地向东转移的道路。
三路日军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钳形包围圈,把晋西北根据地的核心区域紧紧地夹在中间。
“筱冢义男这次是下了血本了。”
周志远看着地图喃喃自语。
“两万五千多人的兵力,三十六师团是他的看家部队,独立混成第三和第四旅团也都是他的精锐机动兵力。这些部队要是同时在晋西北展开,火力密度和机动速度都比我们强太多了。”
办事处负责人递过来另一份情报。
“周总指挥,根据我们截获的日军通讯,筱冢义男这次扫荡的目标有两个,一是彻底摧毁晋西北根据地的政权和军事力量,二是抢在秋收之前抢走或者烧毁根据地的所有粮食,让根据地的军民过不了冬天。”
周志远接过情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七月五日凌晨四点半,周志远带着众人从西安出发,沿着通往晋西北的土路向河源县方向疾驰而去。
车队换成了更适合山地路况的摩托车和骡马,两辆三轮摩托车在前面开路,中间是周志远乘坐的吉普车,后面跟着十匹驮着弹药和补给的骡马。
从西安到河源县的直线距离约三百公里,但晋西北的山路蜿蜒曲折,实际路程超过五百公里。
车队在路上跑了两天两夜。
七月七日上午十点五十分,周志远的车队终于进入了晋西北根据地的核心区域河源县地界。
在河源县南面的一个山垭口,周志远看到了早就等在那里的沈非愚等人。
沈非愚看到周志远的吉普车停下来,大步迎了上去,用力握住了周志远的手。
“总指挥,你可算回来了。”
沈非愚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这几天一直在连轴转地部署反扫荡准备工作。
周志远跳下吉普车,握紧了沈非愚的手。
“情况怎么样?”
沈非愚一边带着周志远往山垭口上面走一边快速汇报战况。
“日军三路扫荡部队已经开始向根据地腹地推进了。北路独立混成第三旅团从朔县南下,昨天已经占领了偏关县城,偏关的守备部队和县大队撤到了县城西北面的山区里,县城被鬼子放火烧了一半。”
“东路第三十六师团的主力从太原出来,前锋已经打到了宁武,先头部队是第三十六师团下属的第二二三联队,约四千人,装备精良,带着一个山炮大队和一个迫击炮中队,火力非常猛。”
周志远打断了他。
“宁武到河源县的距离只有不到八十公里,第二二三联队推进到宁武之后有没有继续往西进攻的迹象?”
沈非愚摇头。
“暂时还没有,日军在宁武停下来了,像是在等另外两路部队赶到预定位置之后再同时发起总攻。”
“南路独立混成第四旅团从离石出发,正在向临县方向进攻,临县的县大队在临县外围的山口子村和日军打了一场阻击,坚持了大半天后被迫后撤,目前临县县城还在我们手里,但估计守不了太久。”
周志远走到山垭口顶部的一片开阔地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河源县外围的山川地形。
县城周围分布着大大小小几十个村庄,这些村庄的房屋大多是黄土坯砌成的窑洞和土房,房顶上晒着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和红彤彤的辣椒串。
秋收的季节马上就到了,山坡上的谷子地和高粱地里庄稼已经半熟。
“今年根据地庄稼长得不错。”
周志远看着山坡上连绵成片的庄稼地说道。
“筱冢义男也盯上了这些粮食,他派这么多兵力来扫荡,除了要摧毁根据地的军事力量,更重要的是抢在老百姓把粮食收进粮仓之前全部烧光抢光。”
“必须得抢收,动员所有能用的人力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地里的粮食收上来。”
周志远转身看着李显。
“李显,你在第四支队里抽两个大队的兵力专门帮助老百姓抢收庄稼,每个村分配一个连的战士,带着老百姓日夜不停地收粮。收割下来的谷子和高粱立刻转运到事先挖好的山里地窖里藏起来,绝对不能让鬼子找到。”
李显立正领命。
“保证完成任务,我马上安排部队下乡帮助抢收。”
周志远和沈非愚、李显一起沿着山垭口的小路往下走,来到了河源县县城外面一个叫车家庄的村子。
沈非愚把独立纵队的临时指挥部设在了车家庄一座大户人家的窑洞里。
窑洞很深,里面隔了三个房间,最大的一间改成了作战室,墙上挂满了晋西北各个县的地图,桌面上摆着简易的沙盘模型,模型用泥土和树枝制作,标注了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和阵地位置。
周志远走进窑洞作战室的时候,看到丁伟和楚云舟正站在沙盘前面讨论着什么事情。
两个人看到周志远走进来,立刻站直了身体敬礼。
“总指挥!”
周志远走过去和丁伟、楚云舟分别握了手。
“丁支队,你的第五支队现在部署在什么位置?”
丁伟走到沙盘前面,用粗糙的手指在沙盘上指点着。
“总指挥,我们第五支队的主力现在部署在河源县和宁武之间的界河口一带。界河口是宁武通往河源县的必经之路,地形是一道狭窄的山谷,两侧是三十多米高的黄土崖壁,谷底最窄的地方不到五十米宽。”
“我在界河口部署了两个大队的兵力,在山谷两侧的崖壁上挖了梯次配置的机枪火力点,用圆木和沙袋加固了阵地。阵地上配备了十二挺轻重机枪和八门迫击炮。”
“山谷底部挖了三条反坦克壕沟,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枣木桩,壕沟前面布设了雷区,埋了四百多颗反步兵地雷和用炸药桶改装的简易压发雷。鬼子如果从界河口过,必须先用大量炮弹把两侧崖壁炸塌了才过得来。”
周志远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走到沙盘前面仔细看了看界河口的地形模型。
“阵地修得不错,但丁支队你要注意一点,日军如果真的不惜代价强攻界河口,他们的炮火会非常猛烈,三十六师团的炮兵联队装备了九六式一百五十毫米榴弹炮和九二式一百零五毫米加农炮,威力远超我们之前遇到过的日军炮兵。”
“让战士们在崖壁的反斜面上挖出足够深足够坚固的防炮洞,每个人至少要有一个能躲炮弹的掩体。炮击的时候就躲进洞里去,炮火一延伸就往阵地上冲,只要人和枪在,阵地就能守住。”
丁伟用力点了点头。
“明白!崖壁上的防炮体系已经修得差不多了,每个机枪火力点都在主阵地后面二十米左右的崖壁上掏了备用掩体,被打掉一个火力点马上就能从备用掩体里补上去。”
周志远又看向楚云舟。
“楚支队,你的炮兵支队现在装备情况怎么样?”
楚云舟走到沙盘前面,用手指在沙盘上几个标注了炮图形的位置点了点。
“总指挥,我们从军工厂和其他部队调拨了十二门一零五毫米榴弹炮,炮弹有将近两千发。
另外还有十八门七十五毫米山炮,上百门其他各种口径的迫击炮。”
“我把炮兵阵地分散配置在河源县周围的五个山头上,每个山头布置两到三门榴弹炮和若干迫击炮,阵地之间通过电话线和传令兵互相联络,可以根据战场需要集中轰击同一个目标,也可以分散火力支援不同的方向。”
“每个炮兵阵地上都储备了至少三百发炮弹,弹药库修在山体内部的洞里,洞口用圆木和夯土加固,可以抵御日军榴弹炮的直接命中。”
周志远在沙盘上仔细看了看楚云舟标出的五个炮兵阵地的位置,这些阵地分布得很合理,互相之间的距离在三到五公里之间,既能互相支援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被日军反击炮火一锅端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