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都有，向在畹町、芒市和龙陵战役中牺牲的战友们，敬礼！”
......
周志远在龙陵镇中心广场上带着全纵队向牺牲的战友敬礼之后，各支队按照命令在龙陵镇内外开始了为期三天的休整。
镇子里的废墟上到处是清理战场的战士们，他们把阵亡战友的遗体一具一具地从瓦砾堆里抬出来，用白布裹好，在镇子南面的山坡上挖了墓穴，一排一排地安葬下去。
木制的墓碑上刻着每个阵亡战士的名字和所属部队的番号，有些遗体已经无法辨认身份了，墓碑上只能刻着“无名烈士”四个字。
第一支队的驻地设在光雀山山脚下的几排民房里。
宋少华坐在民房门口的石墩上，把汤普森冲锋枪拆成零件，用沾了枪油的布片一个一个地擦拭着每一个零件。
枪机框上的碳垢堆积了厚厚的一层，他用铜刷子反复刷了好几遍才露出下面深灰色的磷化表面。
枪管里的膛线被子弹磨损得有些发白了，但还算清晰，还能继续用。
杜长林蹲在宋少华对面，左臂上缠着干净的绷带，绷带边缘露出一截发红的皮肤，卫生员说伤口没有感染，休息几天就能拆线了，但杜长林闲不住，用右手拿着一块磨刀石在磨刺刀。
刺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滑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刀刃上被日军肋骨崩出来的缺口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磨平。
“支队长，腾冲那边的日军是第五十六师团的第一四八联队，我听参谋部的人说这个联队是第五十六师团最能打的一个联队，联队长叫藏重康美，是个大佐。”
杜长林把刺刀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刀刃的直线度，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一道细长的白光。
宋少华把擦好的枪机框放在膝盖上，拿起枪机开始擦拭。
“第一四八联队在腾冲修了两年多的工事，腾冲的城墙有八米高，三米厚，城墙上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射击碉堡，城墙外面还有一道三米深的护城壕，护城壕外面是雷区和铁丝网，整个腾冲就是一个大要塞。”
宋少华把枪机上的击针拆下来，用布条缠在击针上转动着擦拭击针孔里的油泥。
“远征军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已经在腾冲外围打了好几天了，伤亡不小，但没有攻进去，就是因为腾冲的城防工事太坚固了。”
杜长林把磨好的刺刀插回刀鞘里，从口袋里掏出烟袋，卷了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上火。
“那咱们上去之后怎么打？还像龙陵这样从外围山头往里面打？”
宋少华把擦好的击针装回枪机里，拉动枪机试了试击针的撞击力度。
“腾冲的地形比龙陵复杂得多，腾冲城本身建在一块平坝上，但城四周全是山，东面是飞凤山，南面是来凤山，西面是宝峰山，北面是蜚凤山，日军在这些山上都修了坚固的防御工事，尤其是南面的来凤山，山上有四个山头，每个山头都有钢筋混凝土碉堡群，不打下来凤山就别想靠近腾冲城墙。”
宋少华把组装好的汤普森冲锋枪放在膝盖上，拿起一个弹匣开始往里面压子弹。
“周总指挥肯定已经有了攻城方案，咱们到时候听命令就行了。”
第二支队的驻地设在青峰山山顶的日军碉堡废墟旁边。
王远山让战士们把缴获的日军帐篷支起来当临时营房，帐篷布上全是弹孔，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李守田带着先锋连在清点缴获的日军武器弹药，日军的九二式重机枪有八挺还能用，三八式步枪有一百二十支完好的，手榴弹有三百多枚，还有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六十发炮弹。
王远山蹲在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旁边，用手转动炮管的高低机，炮管在齿轮的带动下缓慢地扬起和降下，机械结构完好无损。
“鬼子的步兵炮做工不错，虽然射程不远，但重量轻，在山地作战的时候比咱们的M2A1榴弹炮灵活，巷战攻坚的时候能直接推到阵地前沿打直瞄。”
王远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对李守田招了招手。
“缴获的武器全部清点造册，能用的留下补充给各营，不能用的交给后勤支队回炉。”
第三支队的驻地设在白虎山西面的一个废弃的村庄里。
莫声闻和冯济民坐在一间房顶只剩一半的堂屋里，用砖头搭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缴获的日军作战地图。
地图上标注了腾冲周边的所有地形和日军防御工事的详细位置，包括每个碉堡的厚度、每条战壕的走向、每个炮兵阵地和弹药库的位置。
莫声闻用手指在地图上来凤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来凤山，从地图上看，来凤山距离腾冲城南墙只有不到一千米，山上的炮兵可以直接覆盖整个腾冲城南区域，如果不先拿下这个制高点，步兵攻城就是白送死。”
冯济民凑过来看地图，用手指在来凤山的四个山头上分别点了一下。
“营盘坡、文笔坡、来凤寺、象鼻子，四个山头互相支撑互相掩护，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防御火力网，打其中一个山头，其他三个山头上的火力马上就能支援过来。”
莫声闻把地图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腾冲方向。
“龙陵之后是腾冲，腾冲之后滇缅公路就全线贯通了，这最后一仗，咱们要打得干净利落。”
第四支队的驻地设在龙陵镇北面的一个打谷场上，十二门M2A1榴弹炮整整齐齐地排成两排，炮口指向天空。
杨敬轩带着炮手们对火炮进行全面的检修和保养，炮长们把制退复进机里的液压油全部换了一遍，旧油从放油口流出来的时候带着大量气泡，这是连续射击之后液压系统过热产生的气蚀现象，会影响火炮的射击精度。
赵大柱带着弹药手们把缴获的日军炮弹分类整理，日军炮弹的口径和美军炮弹不通用，但发射药可以拆出来用，引信也可以拆解研究。
何守义蹲在旁边用工具拆解一枚日军的九四式碰炸引信，引信内部的击针和保险机构设计得非常精巧，击针的弹簧用不锈钢制成，没有任何锈蚀的痕迹。
“支队长，日军的引信比咱们用的美式引信更敏感，碰炸之后引爆时间几乎没有延迟，缺点是安全性不如美式引信，有时候炮弹在膛内就会提前引爆。”
杨敬轩走过来接过引信看了一眼。
“把这个引信的结构图画出来，分发给各炮长学习，了解敌人的装备对提高我们自己的作战能力有帮助。”
第五支队的驻地设在龙陵镇东北角的废墟上。
魏大勇和孙国梁在巡查战士们的休整情况，第五支队在龙陵巷战中负责正面强攻玄府山和北面街道，伤亡在六个支队中排在第三，阵亡了将近两百人，轻重伤员加起来有将近三百人。
战士们看到支队长走过来纷纷站起来敬礼，魏大勇示意大家继续休息。
孙国梁走到一挺正在保养的M1919A4重机枪旁边，蹲下来检查机枪的枪管。
“和尚，打完腾冲之后咱们这批武器估计都要送回后方大修了，枪管、枪机、复进簧这些易损件都到了使用寿命的极限。”
魏大勇点了点头。
“打完腾冲这场仗也该差不多了，滇西的地形不适合大兵团展开作战，每一仗都是硬仗，每一仗都要拿人命往里面填，战士们的战斗素养在这几场战斗中提高得很快，但伤亡也大，补充进来的新兵需要时间训练。”
孙国梁站起来叹了口气。
“希望这一仗能打得顺利一些，腾冲拿下来之后滇缅公路就全通了，物资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来了。”
第六支队的驻地和其他支队隔了一段距离，驻地在龙陵镇北面的山坡上。
第六支队的三千名日军投诚士兵和两千名中国战士混编在一起，经过畹町和芒市两场战役之后，投诚士兵们的表现已经赢得了其他支队的认可，但在生活区和宿营地里还是分开住，避免因为语言和习惯不同产生摩擦。
西村厚也坐在一块石头上和田中信彦、小林在开会。
西村厚也手里拿着一份周志远刚刚发下来的腾冲战役预令，预令上详细说明了腾冲的地形和日军的防御部署，第六支队的任务是在腾冲战役中对日军展开政治攻势，用日语喊话策反日军士兵投降。
“藏重康美是第一四八联队的联队长，这个人在日本陆军里以强硬著称，他手下的士兵士气和战斗意志都很顽强，策反的难度会比龙陵和芒市大得多。”
田中信彦皱着眉头说。
西村厚也把文件合上，目光在田中信彦和小林脸上扫过。
“难度大也要做，我们参加反战同盟的目的就是结束这场不义的战争，每策反一个日军士兵就能减少一个中国战士的伤亡，不管藏重康美有多强硬，他手下的士兵也是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也会害怕死亡，我们的任务就是让他们知道放下武器就能活命。”
小林点了点头。
“我在第四纵队这段时间亲眼看到了中国军队的战斗力和对待战俘的政策，日军继续抵抗只会白白送死，我会把我在战场上的所见所闻告诉日军士兵，让他们做出正确的选择。”
三天休整期间，后勤支队的骡马队从芒市运来了大批弹药和给养。
美军的十轮卡车在刚修通的芒市到龙陵的土路上来回穿梭，车上装满了子弹、炮弹、手榴弹、急救包、血浆、食品罐头和替换用的武器零部件。
后勤兵们把物资从卡车上卸下来，按照各支队的申报名单分发下去，每个战士都领到了六十发M1加兰德步枪子弹或者一百二十发汤普森冲锋枪子弹，四枚手榴弹，三天的口粮和一个新的急救包。
破损的武器被收集起来送到后勤支队的枪械修理所，修理所的技工们加班加点地修理损坏的枪械，有些武器实在修不好了就拆成零件当备件用。
第四天凌晨四点钟，第四纵队两万多人马从龙陵镇出发，沿着龙陵到腾冲的公路向北开进。
六个支队排成六路纵队，在公路上拉出了几里长的行军队列。
山路上弥漫着清晨的薄雾，雾气在山谷之间流动，能见度时好时坏。
周志远骑在一匹缴获的日军战马上，走在队列的中间位置，刘温许骑在另一匹马上跟在旁边，通讯兵背着电台跟在两人身后。
“总指挥，今天中午之前先头部队可以抵达腾冲外围，预计下午三点之前全军可以展开战斗队形。”
周志远点了点头，目光穿过雾气看着前方的山路。
“卫立煌司令长官的指挥部设在腾冲南面的和顺镇，咱们先到和顺镇和卫司令长官碰头，了解一下远征军第二、第三纵队这几天的作战情况。”
周志远说完从通讯兵手里接过通话器，调到全纵队通讯频率。
“各支队注意，保持行军队列间距，先头第一支队和第四支队的山炮连要在中午之前赶到腾冲南面的来凤山脚下，后续部队按照预定序列跟进，不得延误。”
第一支队作为全纵队的前锋走在最前面。
宋少华带着先锋营以每小时六公里的速度快速行军。
杜长林手臂上的绷带拆掉了，伤口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卫生员说还要再养一周才能完全愈合，但杜长林等不及了，他走在先锋营的最前面，肩上背着一支缴获的日军三八式步枪，步枪的刺刀卡在枪口下的刺刀座上。
“老杜，你左臂的伤口还没好利索，等会儿要爬山你行不行？”
宋少华从后面走上来问道。
杜长林拍了拍左臂上的血痂。
“这点小伤早就没事了，再说了打仗的时候顾不上这些，疼也就疼那么一阵子，鬼子打过来的子弹可比伤口疼多了。”
宋少华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知道杜长林的脾气，这个人打起仗来从来不顾自己的身体，在畹町的时候腿上中了弹片还带着战士们冲锋，直到战斗结束才去卫生队取弹片。
第四支队的山炮连跟着第一支队一起行军。
十二门M2A1榴弹炮被分解成十七个部件，分别由十七匹骡马驮运，炮管和制退复进机这两件最重的部件各由一匹最强壮的骡马驮着。
杨敬轩走在山炮连的队列里，手里拿着一个测距仪，每隔一段时间就停下来用测距仪观察前方的地形，在行军地图上标注适合设置炮兵阵地的位置。
赵大柱牵着驮炮管的骡马，骡马的缰绳在赵大柱手心里握得紧紧的，这匹骡马性子烈，时不时地甩头打响鼻，赵大柱一边走一边用手拍着骡马的脖子安抚它。
“支队长，前面那座山就是飞凤山，山脚下的公路拐弯处有一片平地，可以布置炮兵阵地，但那里距离腾冲城墙有四公里多一点，对榴弹炮来说射程有点远了，弹着散布会偏大。”
杨敬轩举起测距仪对准飞凤山脚下的平地方向看了一会儿。
“再往前走一段，到来凤山南面找阵地，那里距离城墙不到两千米，炮弹可以直接砸在城墙上，精度有保障。”
第五支队和第六支队走在全纵队的中段。
西村厚也肩上背着一支M3冲锋枪，腰间挂着一把战刀。
“魏支队长，腾冲的日军守军有两千五百人左右，加上外围四个山头上的守军，总兵力在五千人上下，但远征军第二、第三纵队已经围攻了将近十天，日军的伤亡肯定不小，实际的战斗力应该已经不到四千人了。”
魏大勇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用手指在腾冲城外的四个山头上各点了一下。
“最关键的还是来凤山，来凤山的地势比城墙还高，山上的日军炮兵能用直射火力射击城墙附近的目标，只有拿下来凤山，攻城部队才能安全地接近城墙。”
西村厚也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前方晨雾中隐约可见的来凤山轮廓。
“来凤山的四个山头，最南端的营盘坡坡度最缓，最适合作为突破口，但日军肯定在这个方向布置了最密集的防御火力，正面强攻会付出很大的代价。”
第二支队和第三支队走在全纵队的后段。
王远山和莫声闻一边行军一边讨论腾冲的地形和攻击方案。
王远山在行军途中遇到的每一个当地老百姓都要停下来打听腾冲城里的情况。
有些老百姓是从腾冲逃出来的，他们告诉王远山，腾冲城里的日军在城墙下面挖了地道，把城墙内外连通起来，守军可以通过地道在城墙内外灵活调动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