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山头的枪声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了下午,到了傍晚时分,枪炮声终于开始稀疏下来了。
龙陵镇周围的青峰山、白虎山、光雀山和玄府山全部被第四纵队拿下,日军四个山头上的守军几乎全军覆没,只有极少数残兵逃回了龙陵镇内。
周志远在光雀山脚下的指挥部里收到了各支队的战报汇总。
刘温许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各支队发来的战报,逐项开始汇总汇报。
“青峰山方向,第二支队攻克日军全部碉堡,击毙日军一千零八十人,俘虏日军九十八人。”
“白虎山方向,第三支队占领山顶指挥所,击毙日军九百五十三人,俘虏日军一百一十五人,缴获大量作战文件。”
“光雀山方向,第一支队攻占山顶最后阵地,击毙日军一千零三十二人,俘虏日军六十七人。”
“玄府山方向,第五支队和第六支队联合攻击,击毙日军八百七十五人,俘虏日军一百四十三人。”
“龙陵到腾冲公路方向,第六支队阻击日军巡逻队和零星援军,击毙日军四十六人。”
“综合统计,四个山头战役共击毙日军三千九百八十六人,俘虏日军四百二十三人,日军第二一五联队外围防御部队基本被全歼。”
“第四纵队伤亡方面,各支队共计阵亡六百一十二人,受伤一千零四十七人,重伤员正在转运后方医院。”
周志远坐在椅子上听完汇报沉默了很长时间。
屋子里只有刘温许翻动战报的声音和外面远处偶尔传来的零星枪声。
周志远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龙陵镇的位置按了一下。
“四个山头拿下来了,但伤亡超出了我的预期,六百一十二个兄弟永远留在了这里,一千多个兄弟受了伤。日军的抵抗意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顽强,但他们的外围防御体系已经崩溃了。”
“龙陵镇内的巷战会继续消耗日军的有生力量,让各支队休整一夜,明天早上六点向龙陵镇发起总攻,六个支队从六个方向同时往里打,三天之内必须拿下龙陵。”
龙陵镇内日军第二一五联队指挥部里,佐佐木信男站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四个山头全部失守的战报,他的手按在战报上,手指微微发抖。
木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电话听筒,听筒里传出嘟嘟嘟的忙音,白虎山指挥所的电台已经彻底断了信号。
“联队长,四个山头全部失守,外围防御部队几乎全军覆没,退回到镇内的残兵加在一起不到八百人,而且大部分带伤,龙陵镇的防御兵力已经严重不足了。”
“中国军队的战术非常成熟,他们利用多路同时攻击的方式让我们的防御体系无法互相支援,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和火力逐个击破,我们在畹町和芒市也看到了同样的战术模式。”
佐佐木转过身来,看着墙上挂着的天皇御照,沉默了很久。
“给本多政材师团长发报,龙陵外围防线已全部失守,守军仅剩不足两千人,弹药和粮食储备尚可支撑一周,职部将率残部在镇内与敌决一死战,以报皇恩。”
木村记录完电文抬起头来。
“联队长,要不要考虑和谈?”
“不可能,大日本帝国陆军没有投降的传统,而且我们的士兵也不会接受投降的命令。”
木村低下了头,转身走出了指挥部去传达命令。
当天夜里,各支队在攻占的四个山头上就地休整。
宋少华坐在光雀山山顶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山下龙陵镇里的灯火,镇子里的日军正在加固街垒和布置火力点,能听到镇子里传来的铁锹挖地声和敲击声。
杜长林走到宋少华身边,左臂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卫生员在给他换上新的绷带。
“支队长,镇子里的日军正在连夜加固工事,看来他们准备打巷战,明天打起来会更难。”
宋少华点了点头。
“巷战是最难打的,每一栋房子每一个窗口都可能藏着日军的狙击手,推进速度会非常慢,逐屋清剿的伤亡也会很大。”
“让战士们在山顶上点篝火做饭,吃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往镇子里冲。”
杜长林在宋少华旁边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压扁的香烟,抽出两根,递给宋少华一根,两个人点上烟默默地抽着,看着山下的灯火。
“杜长林,你说咱们打了这么多仗了,从畹町打到芒市,又从芒市打到这里,你觉得这场仗打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打到最后一个小鬼子放下枪投降为止,只要他们不投降,我们就一直打下去,直到把滇缅公路全线打通,把日本人赶出滇西。”
宋少华把烟头弹下山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说得好,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往镇子里冲,争取第一个打到龙陵镇中心。”
第二天早上六点整,第四纵队的六个支队从四个山头和两条公路上同时向龙陵镇发起了总攻。
第一支队从光雀山沿着山坡冲进了镇子南面的街道。
第二支队从青峰山冲进了镇子东面,第三支队从白虎山冲进了镇子西面,第五支队和第六支队从玄府山冲进了镇子北面。
第四支队的炮兵阵地转移到了青峰山山顶,居高临下对龙陵镇内的日军核心阵地进行精准打击。
龙陵镇内的巷战从早上打到了中午,从中午打到了傍晚,又从傍晚打到了深夜,枪声和爆炸声彻夜未停。
第一支队的战士们在镇子南面沿着主街道逐屋推进,每一栋沿街的房屋都变成了战场,日军在房屋的一楼布置了机枪火力点,在二楼的窗户里埋伏了狙击手,在巷子里埋了地雷和绊雷。
杜长林带着第一营沿着街道左侧的房屋推进,战士们用冲锋枪扫射门窗之后再冲进去清剿残敌,每一个房间都要反复搜索,壁橱里、床底下、天花板的隔层里都可能藏着日军士兵。
打到中午的时候杜长林带着战士们推进到了镇子南面的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西南角有一栋两层楼的砖木结构建筑,楼房的墙壁上开了一排射击孔,射击孔里架着三挺九二式重机枪,封锁了整个十字路口的通行。
杜长林趴在十字路口南面的一堆瓦砾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楼房的射击孔,子弹从射击孔里不断打出来,打在瓦砾堆上溅起碎石和灰尘。
“迫击炮班,打掉正中间那个射击孔!”
迫击炮班在瓦砾堆后面架起了M2迫击炮,炮长用拇指测距法测量了距离之后调整了炮管的角度,把炮弹塞进炮管里,炮弹飞出去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之后砸在楼房二楼的正中间射击孔上,爆炸把射击孔炸塌了,里面的重机枪哑了。
另外两个射击孔的机枪还在继续射击,杜长林对巴祖卡射手招了招手,巴祖卡射手扛着火箭筒从瓦砾堆后面探出身来,瞄准了左边射击孔扣动扳机,火箭弹飞进射击孔里爆炸,楼房里传出日军的惨叫声。
最后一个射击孔的机枪手还在疯狂地扫射,子弹打在巴祖卡射手旁边的瓦砾上,射手急忙缩回头。
杜长林趁机枪火力集中在巴祖卡射手方向的间隙,从瓦砾堆另一边探出身去,用汤普森冲锋枪对着射击孔扫了一梭子,子弹穿过射击孔打在机枪手的脸上和脖子上,机枪手倒在机枪旁边不动了。
杜长林从瓦砾堆后面跳出来,带着战士们冲过十字路口,冲进了楼房里,楼房内部的日军残兵用手榴弹和刺刀进行最后的抵抗,被战士们逐个消灭在房间里和走廊上。
第二支队的战士们在镇子东面沿着小街小巷往前推进,东面的建筑比南面更密集,巷子更窄,日军的火力点布置得更加隐蔽,有些火力点设在民房的地窖里,从地窖的通气孔里往外打枪。
王远山带着战士们推进到了一条不到两米宽的窄巷子里,巷子两侧的房屋墙壁上突然打开了几个射击孔,子弹从左右两侧同时打出来,冲在前面的三个战士来不及躲避被子弹打倒在地。
王远山急忙下令撤退,战士们拖着受伤的战友退回到巷子口的拐角处。
李守田趴在拐角处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巷子两侧的射击孔一共有六个,左右各三个,火力交叉封锁了整个巷子。
“支队长,硬冲肯定冲不过去,这条巷子的射击孔布置得很专业,完全没有死角。”
王远山想了一下,用手指了指巷子旁边的房屋。
“不走巷子,我们用爆破筒在房子的墙壁上炸开洞口,从房子内部穿过去,绕过这条巷子的火力封锁。”
工兵排长带着战士们把爆破筒塞进巷子口第一栋房子的后墙墙根底下,拉掉引信之后炸开了一个大洞,战士们从洞口钻进房子里,用枪和手榴弹清剿房子里的日军,然后在房子前墙上再炸开一个洞钻进下一栋房子。
就这样一栋一栋地穿过去,第二支队的战士们绕过了巷子里的交叉火力,从侧后方出现在了日军火力点的背后,把巷子两侧房子里埋伏的日军全部消灭在房间里。
第三支队的战士们在镇子西面沿着芒市河的河岸往镇子中心推进,河岸上有一排日军修建的土木掩体,掩体之间用战壕连接,日军在战壕里布置了多个机枪火力点和掷弹筒阵地。
莫声闻带着战士们从河岸南面的低洼处摸过去,用迫击炮和重机枪对日军的掩体进行压制射击,然后步兵趁着日军火力被压制的间隙冲到掩体前面用手榴弹扔进掩体的射击孔里。
冯济民带着第二大队从河岸北面的上游方向徒涉过河,绕到了日军掩体群的后方,从背后向日军发起了攻击,日军掩体里的守军前后受敌很快就撑不住了,有的被击毙在掩体里,有的举着白旗投降。
第五支队和第六支队从镇子北面往镇子中心推进,北面的街道比较宽阔,日军在街道上设置了街垒,用沙袋和圆木搭建了防御工事,工事里架着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四挺重机枪。
魏大勇和西村厚也在街道北面的废墟上碰了头,两个人蹲在一堵断墙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日军的街垒。
“日军的步兵炮射程不远但威力不小,正面硬冲伤亡太大,我带第一大队从街道左侧的民居区穿过去绕到街垒的侧面,你用迫击炮和重机枪在正面压制吸引日军的注意。”
西村厚也点了点头,对身后的田中信彦下达了命令。
“田中信彦,你带第一大队跟着魏支队长一起行动,用日语喊话让日军投降,能不打就不打,减少伤亡。”
魏大勇带着第五支队第一大队和第六支队第一大队从街道左侧的民居区穿过去,田中信彦带着投诚士兵们走在最前面,遇到日军的抵抗时就用日语喊话。
“日军士兵们,我们是日本士兵解放同盟,中国军队优待俘虏,放下武器投降可以保命,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民居区里的一些日军士兵听到了日语喊话之后犹豫了,有些人的枪口垂了下来,有些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看到喊话的人穿着中国军装但说着流利的日语,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十几个日军士兵从藏身的房子里走出来,把步枪举过头顶投降了,田中信彦让人把俘虏押到后面集中看管,然后继续往前推进。
龙陵镇内的巷战持续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六个支队从外围推进到了距离镇中心还有一半路程的位置,日军的抵抗非常顽强,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路口都发生了激烈的枪战。
第二天,六个支队继续往镇中心推进,日军的弹药开始短缺,有些火力点的机枪子弹打光了之后只能用步枪进行单发射击,抵抗火力明显减弱。
第三天上午,第一支队和第二支队在镇中心的十字路口会师了,杜长林和李守田在十字路口的中心位置握了手,两个人的军装都被硝烟熏得发黑,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水,但眼神里都带着胜利的光芒。
第三天的下午,第五支队和第六支队从北面推进到了镇中心,莫声闻的第三支队从西面也打了过来,四个方向的部队在龙陵镇中心汇合成了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把日军残存的最后阵地围在了镇子东北角的一片区域内。
日军第二一五联队的指挥部设在这片区域的一栋三层砖石结构的楼房里,楼房的外墙上布满了弹孔和炮弹炸出来的缺口,但楼房的主体结构还算完整。
佐佐木信男站在指挥部一楼的作战室里,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名残存的士兵,大部分都带着伤,弹药也所剩无几。
木村少佐站在佐佐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
“联队长,本多政材师团长来电,命令我们继续抵抗,说援军正在加速赶来。”
佐佐木苦笑了一声。
“援军,都三天了援军还没到,而且就算到了也进不了龙陵,中国军队的包围圈密不透风,我们已经是孤军了。”
“传令下去,焚烧联队旗和所有机密文件,准备最后的冲锋。”
木村站在那里没有动,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佐佐木走到木村面前,把手放在木村的肩膀上。
“这是我们最后的时刻了,不要害怕,为大日本帝国尽忠。”
杨敬轩的第四支队在青峰山山顶上对日军最后阵地进行了最后一轮炮火覆盖,十二门一零五毫米榴弹炮打出了最后一轮齐射,炮弹砸在日军残存阵地的楼房上,三层楼房在持续三天的炮火打击下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坍塌。
楼房坍塌掀起的烟尘冲天而起,烟尘散去之后,日军第二一五联队指挥部变成了一堆碎砖烂瓦,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周志远在指挥部里收到了最终的捷报。
刘温许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各支队汇总上来的最终战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抖。
“总指挥,龙陵战役全部结束,第四纵队经过七天连续作战攻克龙陵四个山头和龙陵镇,全歼日军第二一五联队。”
“共计击毙日军三千二百三十人,俘虏日军一千零六十七人,缴获武器弹药和物资正在统计中。”
“第四纵队此役阵亡一千二百四十五人,受伤两千二百八十一人。”
周志远站在地图前面,用手指在龙陵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叉号。
“龙陵拿下来了,滇缅公路上只剩下最后一个据点腾冲了。”
刘温许在旁边补充道。
“总指挥,刚刚收到远征军司令长官部的电报,卫立煌司令长官的部队已经推进到腾冲外围,和日军第一四八联队展开了激战。”
“卫司令长官的电报里提到远征军第二纵队从六库方向南下,第三纵队从保山方向西进,正在对腾冲形成包围态势,卫司令长官建议我们第四纵队在龙陵休整之后北上,和远征军夹击腾冲。”
周志远转过身来,目光在龙陵的位置和腾冲的位置之间来回移动。
“给卫司令长官回电,第四纵队休整三天之后即刻北上,和远征军一起拿下滇缅公路上的最后一个据点。”
龙陵镇内的硝烟逐渐散去,破损的街道上战士们在清理战场,收集战友的遗体和日军的武器,卫生队的担架兵抬着重伤员往后方医院转运。
六个支队的战士们在龙陵镇中心广场上集合列队,周志远站在废墟前看着面前这支经历了连续三场大战依然精神饱满斗志昂扬的队伍,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