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下面的地道,这个情报很关键,如果我们不知道有地道,攻城的时候日军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打我们的后方,那就麻烦了。”
莫声闻听了之后神色凝重地说。
王远山点了点头。
“到了前线之后把这个情报汇报给周总指挥,攻城之前要让工兵用探地器把城墙周围的地面全部探测一遍,发现地道就炸毁,堵死日军的调动通道。”
部队在公路上行进了将近四个小时,上午八点钟,先头部队的侦察兵已经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腾冲城的轮廓。
腾冲城建在一块四面环山的平坝上,城墙用青灰色的火山石砌成,高八米厚三米,城墙上的垛口在晨光中看得清清楚楚。
垛口后面露出灰黑色的碉堡顶盖,碉堡的射击孔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俯视着城外的一切。
城墙外面是一道三米深的护城壕,护城壕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和木桩,壕沟内侧拉了双层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盒和铃铛,一旦有人触碰铁丝网就会发出声响报警。
铁丝网外面的开阔地上布满了地雷,地雷之间的间隔不到三米,形成了一道宽度超过五十米的雷区。
城墙四角的角楼上架着重机枪和九二式步兵炮,炮口对准了城外的主要道路和桥梁。
来凤山在腾冲城南面偏西的位置,由营盘坡、文笔坡、来凤寺和象鼻子四个山头组成,山体呈东北西南走向,山脊线蜿蜒起伏,山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草丛,偶尔能看到几棵被炮弹炸断的马尾松。
四个山头上海拔最高的是营盘坡,海拔两千一百四十三米,山顶上有一个用钢筋混凝土建成的圆形碉堡,碉堡直径大约十米,壁厚半米,顶盖上铺了一层圆木和一米厚的夯土,能够抵御一百毫米口径以下的炮弹直接命中。
碉堡周围环绕着一圈深两米宽两米的战壕,战壕外侧布设了地雷和铁丝网,内侧挖了多个散兵坑和机枪掩体,整个营盘坡山顶被修建成了一个环形防御阵地。
文笔坡在营盘坡北面六百米处,山顶有一座文笔塔,塔身被日军用钢筋混凝土加固过,变成一个观察哨和狙击阵地,塔顶安装了高倍望远镜和测距仪,可以直接观察腾冲城周围几公里范围内的战场情况。
来凤寺建在文笔坡北面一个突出的山嘴上,寺庙的主体建筑被日军改建成了兵营和弹药库,寺院的围墙被加高到了三米,围墙上开了射击孔,变成了一个防御工事。
象鼻子在最北端,距离腾冲城南墙的直线距离只有不到八百米,山顶上布置了四门九二式步兵炮,炮口直接瞄准了腾冲城南面的城门和城墙,是控制腾冲城南面的关键火力点。
上午九点三十分,周志远带着指挥部人员抵达腾冲南面的和顺镇。
和顺镇是一个保存完好的古镇,镇子里青石板路两侧是白墙灰瓦的民居,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的指挥部设在镇子中央的寸氏宗祠里。
周志远走进宗祠大门时,卫立煌正站在一张大比例尺作战地图前面,和几个参谋在讨论战况。
宗祠的正厅被改成了作战室,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地图,桌面上铺着腾冲地区的沙盘模型,模型上标注了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和阵地位置。
卫立煌看到周志远走进来,迎上来握住了周志远的手。
“周总指挥,第四纵队在龙陵打得漂亮,七天拿下龙陵,全歼日军第二一五联队,这一仗打出了远征军的威风。”
卫立煌的声音洪亮爽朗,脸上带着真诚的笑容。
周志远和卫立煌握了手,走到沙盘前面。
“卫司令长官过奖了,龙陵是全体将士用命的结果,这次北上腾冲,第四纵队三万人全部到位,六个支队齐装满员,听候卫司令长官调遣。”
卫立煌走到沙盘前面,拿起一根竹竿在沙盘上来凤山的位置点了一下。
“先说说当前的战况,远征军第二纵队和第三纵队从十天前开始对腾冲外围展开攻击,第二纵队负责西面和北面,第三纵队负责东面和南面。”
“第二纵队在城西的宝峰山和城北的蜚凤山和日军展开了拉锯战,日军在这些山头上的防御工事非常坚固,第二纵队打得很艰苦,宝峰山的主峰目前还在日军手里,蜚凤山被拿下了北侧的两个山头,主峰还在争夺中。”
“第三纵队在城东的飞凤山打了一个礼拜,拿下了飞凤山的制高点,然后集中兵力强攻南面的来凤山,打了三天,伤亡很大,来凤山的营盘坡和文笔坡一直没能攻克,日军在来凤山上的火力太猛了,尤其是山顶上的钢筋混凝土碉堡,我军的山炮打不穿。”
周志远仔细看着沙盘上来凤山的模型,四个山头在山脊线上依次排列,互相支援,形成了一套完整的火力体系。
“卫司令长官,来凤山确实是腾冲外围防御体系的关键节点,不拿下来凤山就无法安全地接近城墙,我的建议是集中第四纵队的优势火力和兵力,先拿下来凤山,然后以居高临下的态势对腾冲发起最后总攻。”
卫立煌把竹竿移到腾冲城墙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来凤山不好打,日军在营盘坡的碉堡太坚固了,连续三天的炮击都没能摧毁它,我的炮兵部队装备的是一零五毫米和七十五毫米的榴弹炮,一零五毫米的炮弹直接命中也只能在那座碉堡上炸出一个浅坑。”
周志远转头看向站在身边的杨敬轩。
“杨支队长,你的山炮连能打穿半米厚的钢筋混凝土吗?”
杨敬轩走到沙盘前面,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营盘坡碉堡模型的比例尺寸。
“M2A1榴弹炮发射的M1高爆弹在最大装药状态下,能够穿透零点四米厚的钢筋混凝土,打营盘坡碉堡直接命中的话可以炸开外层的混凝土,但要完全摧毁的话需要进行连续命中,争取在同一个弹着点上反复轰击,利用混凝土的疲劳效应使碉堡结构崩解。”
杨敬轩站起来,用手指在营盘坡碉堡模型的顶部画了一个圈。
“另外一种方法是使用延期引信,让炮弹钻进碉堡内部之后再爆炸,但前提是炮弹必须命中碉堡的射击孔或者入口,这需要极高的射击精度,在战场上很难做到。”
卫立煌听了之后点了点头。
“有办法就好,总比之前干瞪眼强,周总指挥,来凤山交给你了,拿下之后配合我部攻城,我调第二纵队的一个师配合你们牵制宝峰山方向的日军火力,你们专心对付来凤山和南面城墙。”
周志远在沙盘前面站直了身体,目光在来凤山和腾冲城墙之间反复扫视了几遍。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杨敬轩的第四支队山炮连在来凤山南面的开阔地上布置炮兵阵地,全力轰击营盘坡碉堡。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从营盘坡正南面发起主攻,主攻方向是营盘坡坡度最缓的南坡,也是日军防御最严密的方向,需要炮兵提供最猛烈的火力支援。”
“莫声闻的第三支队从营盘坡西南面的山谷里摸上去,这个方向有一条山洪冲刷出来的干沟,可以隐蔽接近到距离山顶不到三百米的位置,等正面主攻部队把日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之后,第三支队从侧面发起突袭。”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负责攻击文笔坡,必须在营盘坡战斗打响的同时发动进攻,让两个山头上的日军无法互相支援。”
“魏大勇的第五支队作为攻城部队的预备队,在来凤山战斗结束之后直接向腾冲城南面的城墙发起冲锋。”
“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分布在来凤山各日军阵地前方,用日语进行战场喊话,策反日军士兵投降。”
周志远说完之后看向卫立煌。
“请卫司令长官批准这个作战方案。”
卫立煌点了点头,用手在沙盘上拍了一下。
“方案很好,就按你说的办,我的第二纵队会在城北蜚凤山方向发动佯攻牵扯日军的注意力,第三纵队在城东飞凤山方向用重炮轰击城墙为你们创造条件,明天凌晨五点半,总攻开始。”
当天下午,第四纵队的六个支队在腾冲南面的预定阵地上展开了战斗部署。
第一支队在营盘坡正南面两千五百米处的一片松树林里建立了出发阵地,战士们用铁锹挖掘单人掩体和交通壕,用砍下来的松树枝覆盖在掩体上面做伪装,防止被文笔坡顶上的日军观察哨发现。
宋少华和杜长林爬到松树林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面,用望远镜观察营盘坡的地形。
营盘坡的南坡确实坡度最缓,从山脚到山顶的坡度大约在二十度到二十五度之间。
坡面上覆盖着一层半米高的杂草和低矮灌木,几乎没有可以遮挡身体的岩石或者土坎,整个南坡是一片开阔的斜坡,没有任何掩蔽可以利用。
山坡上日军设置了四道铁丝网,每道铁丝网之间隔了大约五十米,铁丝网后面的战壕和散兵坑隐约可见,战壕里的日军士兵正在忙碌地搬运弹药和加固工事。
山顶的钢筋混凝土碉堡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碉堡的灰白色外壁上布满了弹痕和炮弹炸出的浅坑,说明远征军第三纵队的炮击确实没能摧毁这座碉堡。
碉堡的八个射击孔分布在八个方向上,每个射击孔里都伸出了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枪管在碉堡阴影里呈现出暗沉的金属光泽。
杜长林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支队长,这南坡太开阔了,从山脚冲到山顶至少有八百米的距离,全程都在日军的机枪火力覆盖之下,而且山顶碉堡的八个射击孔可以构成全方位的交叉火网,我们从哪个方向冲都会遭到至少三挺重机枪的同时射击。”
宋少华也放下了望远镜。
“所以周总指挥才让第四支队的十二门榴弹炮集中轰击营盘坡碉堡,必须把碉堡里的重机枪全部打哑火了,你们冲锋的时候伤亡才能降到最低。
冲锋的时机必须和炮兵的炮火延伸无缝衔接,炮火一延伸你们就冲,必须趁日军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的空档冲到战壕里,不能让日军在战壕里重新架起机枪。”
杜长林用手指在营盘坡南坡上画了一条道。
“我计划把先锋营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两个连,从正面冲击,吸引日军的火力,第二梯队两个连,从右侧的浅沟里摸上去。
这条浅沟从望远镜里看深度不到半米,人趴在里面应该能遮住大半个身体,第三梯队一个连跟在第一梯队后面,等第一梯队冲进日军第一道战壕之后,第三梯队马上跟进扩大突破口。”
第四支队的炮兵阵地选在来凤山南面一千二百米处的一片收割过的稻田里。
稻田的泥土被冬天的霜冻冻得硬邦邦的,承载力足够支撑榴弹炮的重量,十二门M2A1榴弹炮被推到预先选定的炮位上,炮位之间间隔十五米,防止一门炮被日军反击炮火命中后波及到其他火炮。
杨敬轩带着各炮炮长在阵地前沿的观测点里对营盘坡碉堡进行精确测距。
赵大柱趴在观测点的掩体里,用炮队镜观察营盘坡碉堡,炮队镜的刻度线在碉堡的外壁上缓缓移动,测出的距离是一千三百五十米。
“距离一千三百五十米,目标是一栋直径十米的圆形混凝土碉堡,壁厚零点五米,射击孔八个,需要十二发以上的直接命中才能有效摧毁。”
杨敬轩在旁边的记录本上写下射击诸元,一边写一边对炮长们下达命令。
“各炮注意,射击诸元统一设定为距离一千三百五十米,高低角二十五度三十分,方向角根据各炮位置自行修正,一号装药,延期引信,目标营盘坡碉堡,每门炮备弹四十发,明天凌晨五点半炮兵观察组发出目标确认信号后开始射击。”
炮长们在各自的小本子上快速记录着射击诸元,每个人都在反复核对数字,确保没有一丝差错。
何守义带着炮兵观察组爬到营盘坡西南面的一座小山头上,在草丛里用树枝和伪装网搭建了一个隐蔽的观察所。
观察所里架设了一台炮队镜和一部电台,何守义趴在炮队镜后面仔细观察营盘坡碉堡的每一个细节,碉堡的外壁上除了弹痕和弹坑之外还有一些细微的裂缝,这些裂缝是混凝土在连续炮击震动下产生的疲劳裂纹。
何守义把观察到的裂缝位置在标图板上标注出来,用无线电报告给杨敬轩。
“一号观察组报告,营盘坡碉堡外壁发现疲劳裂纹,裂纹位置在碉堡西侧和南侧,长度从零点三米到一点五米不等,建议炮击时将弹着点集中在这些裂缝区域,可以加速碉堡结构崩解。”
杨敬轩收到报告之后在碉堡的标图上圈出了裂缝的位置,调整了各炮的目标点。
“收到,各炮调整瞄准点,重点轰击碉堡西侧和南侧的外壁裂缝区域。”
第二支队在王远山的带领下沿着来凤山西南面的山沟向文笔坡方向运动。
王远山带着战士们穿过一片低矮的松树林,松树林的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很适合隐蔽接近。
李守田作为先锋连连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指北针和手绘的路线图,他身后跟着两百二十名先锋连的战士,战士们端着步枪弯着腰在树林中穿行,装备碰撞的声音被松针吸收了大半。
王远山走在先锋连后面三百米处的第二营队列里,肩上背着一支M1卡宾枪,边走边用望远镜观察文笔坡山顶的文笔塔。
“文笔塔里面是日军的观察哨,塔顶肯定有炮兵观测员,一旦营盘坡战斗打响,这个观察哨马上就会引导日军炮兵对我们的进攻部队进行精确打击,所以必须在总攻开始之前先敲掉这座塔。”
王远山叫来工兵排长,指着文笔塔下达了命令。
“工兵排今天晚上摸到文笔坡山脚下,在山脚下的岩壁上凿洞,填炸药,等明天总攻开始之后同时引爆,造成山体滑坡的假象,日军会以为我们要用爆破的方式摧毁文笔塔的地基,等他们的注意力被吸引到山脚下的时候,先锋连从北面的悬崖爬上去,直接摸进文笔塔。”
工兵排长是一个三十五岁的老工兵,在印度训练营里接受过爆破和工事破坏的专业训练,他听完王远山的计划之后点了点头,转身去召集工兵排的战士们准备炸药和凿岩工具。
第三支队在莫声闻的带领下摸进了营盘坡西南面的干沟里。
这条干沟是夏季山洪冲刷出来的,沟深两米五,宽度一米到一米五不等,沟底铺满了被山洪冲下来的碎石和枯枝落叶,沟壁上长满了蕨类植物和藤蔓,从干沟里往上看只能看到一线天空。
莫声闻走在干沟的最前面,身后跟着第三支队第一大队的一千二百名战士,战士们在干沟里排成单列纵队,人与人之间保持两米的间距,避免挤在一起被日军的炮弹一锅端。
冯济民走在队列中间,肩上背着一支M3冲锋枪,手里拿着一把砍刀,遇到挡路的藤蔓就一刀砍断,藤蔓断口处渗出白色的汁液。
莫声闻停下来用望远镜观察干沟出口处的位置,出口处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外面就是营盘坡西南面的山坡,距离山顶碉堡的直线距离大约三百米。
“干沟的出口处刚好对着山顶碉堡的西南面,这个方向的射击孔有三挺重机枪,等炮兵开始轰击碉堡之后,这三挺重机枪是我们的优先打击目标,迫击炮班在干沟出口架炮,用高爆弹对准西南面的射击孔打。”
冯济民把砍刀插回腰间。
“迫击炮班听到了吗?任务是敲掉山顶碉堡西南面的三个射击孔,每个射击孔分配两发炮弹,务必首发命中,打完之后马上转移阵地,日军的反击炮火会很快打过来。”
迫击炮班班长在队列里举手示意收到命令,然后让炮手们把M2迫击炮的炮管和座钣从骡马背上卸下来,扛在肩膀上跟着队列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