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炮队镜里，日军第二道防线沿着畹町镇北面的丘陵地带展开，从东到西拉了将近五公里长。
防线上有十四座钢筋混凝土碉堡，碉堡的墙壁厚度超过一米，射击孔开得很窄，从正面看只能看到一道黑乎乎的缝隙。
碉堡之间有交通沟连接，交通沟的走向是之字形的，每隔五十米就有一个拐角，拐角处布置了轻机枪火力点。
防线前面是三道铁丝网，铁丝网之间埋设了反步兵地雷，侦察支队昨天晚上用探雷器标记出来的雷区范围在地图上画了密密麻麻的红圈。
杨敬轩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炮兵阵地的指挥位置。
“各炮位注意，按照昨天标定的目标顺序打。一号到四号炮打A区的一号到四号碉堡，五号到八号炮打B区的五号到八号碉堡，九号到十二号炮打C区的九号到十二号碉堡。每个目标先打三发穿甲弹，再打五发高爆弹，穿甲弹破顶盖，高爆弹清内部。”
他的炮手们已经在炮位上各就各位了，瞄准手坐在炮架左侧的座位上，双手握着高低机和方向机的手轮，眼睛贴着瞄准镜的目镜。
装填手站在炮尾右侧，怀里抱着一枚穿甲弹，等着炮长下令。
一号炮位的炮长赵大柱是个山东大汉，身高超过一米八，站在山炮旁边比炮盾还高出一截。
他用粗壮的手指头敲了敲炮管，对杨敬轩喊了一嗓子。
“支队长，一号炮准备完毕，目标一号碉堡，穿甲弹一发装填完毕，等你的命令。”
杨敬轩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表，指针指在清晨六点整。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开炮！”
十二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清晨的黑暗中格外刺眼，冲击波把阵地周围的杂草全部压趴在地上。
十二发穿甲弹在空中飞出十二道淡灰色的弹道轨迹，然后几乎同时砸在日军第二道防线的碉堡上。
穿甲弹击中钢筋混凝土碉堡顶盖时发出的巨响是一种沉闷而又尖锐的混合声音，金属弹芯钻透混凝土的瞬间摩擦出刺耳的尖啸，然后是弹头在碉堡内部爆炸的沉闷轰鸣。
杨敬轩在炮队镜里看到一号碉堡的顶盖被穿甲弹打出了一个脸盆大的窟窿，混凝土碎块从窟窿里往外喷，紧接着碉堡内部发生了二次爆炸，火光和浓烟从射击孔和顶盖窟窿里同时冒出来。
“命中！一号碉堡摧毁！各炮位继续射击，按预定目标顺序打！”
赵大柱一把拉开炮闩，滚烫的炮弹壳从炮膛里退出来掉在地上，撞在之前退出来的弹壳上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装填手立刻把第二发穿甲弹推进炮膛，赵大柱关上炮闩，瞄准手微调了一下高低角，然后赵大柱拉动了击发绳。
山炮再次发出巨响，炮弹飞向第二个目标。
第四支队的十二门山炮在二十分钟内向日军第二道防线倾泻了将近三百发炮弹，十四座碉堡中有九座被直接命中摧毁。
剩下的五座碉堡虽然顶盖还没有被打穿，但碉堡内部的日军已经被持续的爆炸震得七荤八素，有些碉堡里的机枪手耳朵里流出了血，是被炮弹爆炸的冲击波震破了耳膜。
杨敬轩在炮队镜里看到日军第二道防线的碉堡群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他抓起阵地上通到指挥部的野战电话，摇了摇手柄。
“总指挥，炮火准备完成，日军碉堡群已摧毁大半，可以发起步兵攻击了。”
周志远在指挥部里接到杨敬轩的电话之后，放下听筒走到观察口前面，举起望远镜看着畹町第二道防线的方向。
第二道防线上空浓烟滚滚，被炮弹炸飞的混凝土碎块和泥土还在不停地从半空中落下来，防线上有几处弹药堆放点被炮弹击中之后还在燃烧，橘红色的火光在浓烟中时隐时现。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后的刘温许和几个作战参谋下达了攻击命令。
“命令王远山的第二支队从正面发起主攻，目标是从第二道防线的中央位置撕开突破口。命令莫声闻的第三支队从昨天攻占的日军左翼阵地出发，沿着山脊线向东南方向推进，攻击日军第二道防线的东段。
命令宋少华的第一支队从弄岛方向过江，过江之后直插畹町镇西侧，堵住日军往西撤退的路线。
命令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继续向畹町镇西北方向的山地纵深穿插，切断日军第二道防线和畹町镇之间的联系。”
刘温许把命令逐条记录在笔记本上，然后抬起头来。
“第五支队魏大勇的部队怎么用？”
周志远用手指在地图上畹町镇正北面的位置点了一下。
“魏大勇的第五支队作为总预备队暂时不动，等第二支队和第三支队在第二道防线上打开突破口之后，第五支队从突破口投入战斗，直接往畹町镇方向打，目标是占领畹町镇内的日军指挥部和物资仓库。”
刘温许合上笔记本，把命令交给通讯兵，通讯兵立刻用电台把命令发给了各支队。
王远山接到命令的时候，第二支队的五千名战士已经在江北岸的桥头堡阵地上做好了攻击准备。
战士们在土丘的反斜面上排成了攻击队形，每个大队排成两个梯队，第一梯队负责冲击日军的第一道战壕，第二梯队负责跟进扩大突破口。
王远山站在土丘顶上，手里拿着望远镜观察日军第二道防线的情况。
他的身后是炮兵大队的十二门M2迫击炮，炮手们已经把炮弹箱子打开，炮弹头朝上摆在地上，随时可以装填发射。
王远山看了一会儿放下望远镜，对炮兵大队长赵广田下了命令。
“日军第二道防线前面有三道铁丝网，步兵冲上去之前你必须用迫击炮在铁丝网上炸开至少六条通道。每道铁丝网的宽度是十五米左右，用延时引信炮弹，让炮弹钻到铁丝网底下的地里面再爆炸，把铁丝网连根掀起来。”
赵广田蹲在地上用炮兵计算盘算了一下，抬起头来。
“一道铁丝网需要三发炮弹才能炸开一个宽度够一个排通过的缺口，三道铁丝网就是九发，六条通道总共五十四发，我留二十发备用，其余的炮弹都用在开路上了。”
王远山点了点头。
“打，等你的迫击炮炸开铁丝网之后，我让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同时发起冲击。”
赵广田站起来跑到迫击炮阵地上，对着十二门迫击炮的炮手们大声报出了一连串射击诸元。
“方位角四十五度，高低角六十三度，距离八百二十米，延时引信，三发急速射，目标第一道铁丝网，装填！”
炮手们把延时引信装在炮弹头上，然后把炮弹塞进炮管，炮弹滑到炮管底部时触发底火，发出沉闷的发射声。
十二发炮弹从炮管里飞出去，在空中划过十二道弧线，落在日军第一道铁丝网附近。
延时引信让炮弹钻进泥土里半米深之后才爆炸，爆炸的威力把泥土和铁丝网一起掀上了天。
铁丝网的木质桩子被炸断，带着倒刺的铁丝被爆炸的气浪撕扯成一段一段的，在空中甩了几圈之后砸回地面上。
赵广田看到第一轮炮弹的落点之后立刻修正了射击诸元，第二轮炮弹更加准确地落在了铁丝网的中间位置，连续不断的爆炸在第一道铁丝网上炸开了一个又一个宽度超过十米的缺口。
三轮炮弹打完之后，第一道铁丝网上出现了四个大缺口，赵广田把炮口转向第二道铁丝网，用同样的方法在第二道和第三道铁丝网上各炸开了四个缺口。
王远山在土丘上看到铁丝网被炸开之后，从枪套里拔出M1911手枪，朝日军第二道防线的方向一指。
“第一大队、第二大队，冲！”
第一大队大队长李守田从土坎后面站起来，把手里的汤普森冲锋枪往上一举。
“第一大队，跟我上！”
第一大队一千六百多名战士从土丘反斜面同时跃出来，端着M1加兰德步枪和汤普森冲锋枪，排成散兵队形向日军第二道防线冲去。
战士们的军靴踩在被炮弹炸得松软的红土地上，发出沉闷而又密集的脚步声。
第二大队紧跟在第一大队的右后方，两个大队的冲击队形宽度拉到了将近八百米，从日军第二道防线的正面压了过去。
日军第二道防线上的残存火力点开始还击了。
没有被杨敬轩山炮摧毁的五座碉堡里，日军机枪手从射击孔里伸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对着冲锋的第二支队战士猛烈射击。
重机枪子弹在开阔地上扫出了一道道弹痕，泥土被子弹打得飞溅起来，形成了一条条灰色的土线。
李守田在冲锋中听到重机枪子弹从耳边飞过时发出的尖锐破空声，他立刻大吼了一声。
“所有人卧倒！找掩体！”
第一大队的战士们迅速趴在地上，有的趴在炮弹坑里，有的趴在土坎后面，有的趴在被炸断的铁丝网残骸后面。
李守田趴在一个炮弹坑里，扭头对身后不远处的巴祖卡火箭筒小组喊了一声。
“巴祖卡！打掉那几座还在冒火的碉堡！”
巴祖卡小组的射手扛着火箭筒从后面跑上来，在炮弹坑边缘架好火箭筒，瞄准了距离最近的一座碉堡。
这座碉堡的顶盖已经被山炮炮弹打裂了一半，但碉堡内部的日军机枪手还在从射击孔里往外射击。
火箭筒射手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对准了碉堡的射击孔，扣动了扳机。
火箭弹拖着白烟飞向碉堡，打进了射击孔，在碉堡内部炸开。
爆炸的气浪把碉堡射击孔周围的混凝土炸飞了一大块，射击孔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破洞，里面的机枪声停了。
另外四个巴祖卡小组也各自找到了射击位置，用同样的方法把剩下的四座碉堡挨个打掉了。
碉堡被摧毁之后，日军正面防线上的火力密度一下子降低了大半，只有战壕里的轻机枪和步枪还在射击。
李守田从炮弹坑里爬起来，振臂一呼。
“碉堡全打掉了！继续冲！”
战士们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向前冲锋，冲在前面的战士一边跑一边用M1加兰德步枪朝日军战壕方向射击。
M1加兰德步枪的半自动射击速度比日军的三八式步枪快得多，第二支队的战士们在冲锋中也能保持不间断的火力输出，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日军战壕的沙袋工事上，压得战壕里的日军抬不起头来。
第一大队冲到了距离日军第一道战壕不到一百米的位置时，李守田下令全体投掷手榴弹。
战士们从弹袋里掏出Mk2手榴弹，拉开拉环，在手里延时两秒之后用力扔向日军战壕。
一千多枚手榴弹同时飞出去，在空中形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然后像冰雹一样砸进日军战壕里。
手榴弹在战壕内部连续不断地爆炸，爆炸声密集得分不清个数，连成了一声持续的轰鸣。
战壕里的日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活着的日军士兵从战壕里爬出来试图往第二道战壕跑，但刚爬出战壕就被第二支队密集的步枪火力打倒在战壕边缘。
李守田第一个跳进了日军的第一道战壕，他的军靴踩在战壕底部的泥水和弹壳上，落地之后立刻端起冲锋枪朝战壕拐角处扫了一梭子。
拐角处三个端着步枪的日军士兵被扫倒在地。
后续战士接二连三地跳进战壕，顺着战壕往左右两侧扩展突破口。
第二大队紧跟在第一大队后面也冲进了第一道战壕，两个大队在战壕里汇合之后，按照王远山的命令分头向第二道战壕推进。
王远山在土丘上看到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已经撕开了日军第一道战壕之后，对身后的第三大队下达了命令。
“第三大队跟上，从突破口穿插进去，目标直接锁死日军第二道战壕后面的迫击炮阵地。侦察兵刚才报告日军在第二道战壕后方大约五百米的位置有一个迫击炮阵地，正在向我们的攻击队形打炮，那些迫击炮对我们的威胁最大，必须尽快打掉它们。”
第三大队大队长马国良是个回民，在山西打鬼子时就是出了名的猛将，他听完命令之后二话没说，带着第三大队的战士们从土丘上冲了下去。
第三大队的战士们在炮弹坑和铁丝网残骸之间快速穿行，很快就追上了前面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打开的突破口。
马国良在突破口位置稍微整顿了一下队形，然后带着部队穿过第一道战壕直接向日军后方的迫击炮阵地插过去。
日军迫击炮阵地位于第二道防线后方一片洼地里，洼地周围用沙袋垒了一圈防护墙，防护墙里面架着六门九七式八十一毫米迫击炮。
日军炮手们正在拼命地往炮管里塞炮弹，炮弹不断地从炮口飞出去落在第二支队冲锋的路线上。
马国良带着第三大队从侧面的一个土坎翻过去，绕到了迫击炮阵地的侧面，距离不到三百米。
他趴在土坎上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迫击炮阵地的布防情况，阵地周围有一个小队的日军步兵担任警戒，大约四十人，在沙袋防护墙外面挖了一圈散兵坑。
马国良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三个营长下达了命令。
“一营从左面冲，二营从右面包抄，三营在正面用重机枪和迫击炮压制日军警戒部队。五分钟之内必须把这个迫击炮阵地端掉。”
三个营长各自带着部队开始行动。
三营的M1919A4重机枪在土坎上架起来，对准日军警戒部队的散兵坑猛烈射击，子弹打在沙袋和泥土上溅起一蓬蓬尘土。
同时六门M2迫击炮开始向日军迫击炮阵地打炮，炮弹准确地落在沙袋防护墙内外，炸得日军炮手们纷纷离开迫击炮找掩体躲避。
一营和二营趁着日军被火力压制的时机从左右两侧同时冲了上去。
一营的战士们从左侧的冲沟里摸到距离日军阵地不到一百米的位置，然后突然跃出冲沟发起了冲锋。
二营从右侧的竹林里穿出来，和一营形成了钳形夹击。
日军警戒部队在两个方向的夹击下阵脚大乱，散兵坑里的日军士兵被重机枪和冲锋枪的交叉火力打得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