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广田用铅笔在本子上快速记了下来。
“三轮急速射,三十六发炮弹,打完就停,等后续命令再开火。明白了。”
与此同时莫声闻在第三支队的驻地也召开了作战会议。
第三支队的战士大部分是补充的果军士兵,其中有不少参加过第一次远征的老兵,对缅甸的地形和气候已经适应了。
莫声闻站在队伍前面,用沙哑的声音对着三个大队长下达命令。
“第二支队过江之后会在土丘上建立桥头堡阵地,我们的任务是跟在第二支队后面过江,过江之后不往土丘方向去,直接朝西北方向的日军左翼阵地展开部署。
日军左翼阵地的地形是一道比较低矮的山脊线,山脊上布置了三个碉堡和两条战壕。
我们第三支队要在日军主力攻击第二支队的桥头堡阵地时从侧面打过去,把日军的左翼阵地端掉。”
第二大队大队长举手提问。
“支队长,日军左翼阵地的兵力有多少?”
莫声闻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把烟点着,吸了一口之后吐出烟雾。
“根据侦察报告,左翼阵地的日军兵力大约两个中队,三百多人,配备四挺重机枪和六门迫击炮。
我们第三支队五千人打他三百人,兵力上的便宜是占定了,但日军依托碉堡和战壕防守,火力密度不容小觑。
攻击发起后炮兵大队的迫击炮先打掉日军的重机枪火力点,然后步兵用巴祖卡火箭筒逐个清除碉堡。”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用烟头在地图上日军左翼阵地的位置烫了一个小洞。
“记住,攻打碉堡的时候不要正面冲,从侧面或者后面摸上去,用巴祖卡打碉堡的射击孔或者后门。碉堡里面的日军一旦发现射击孔被堵住就会从后门跑出来,那时候就是机枪点名的时候了。”
凌晨三点半,回环村的江岸边一片寂静。
瑞丽江的江水在黑暗中泛着暗淡的微光,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能见度不到五十米。
对岸的树林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叫,然后又被江水的流淌声盖了过去。
王远山带着第二支队的先遣连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江岸边,战士们在距离江岸不到三十米的一片灌木丛后面蹲下,把橡皮舟从肩膀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工兵们用打气筒给橡皮舟充气,充气筒的活塞在圆筒里来回抽动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在江水的背景噪音掩护下几乎听不见。
十二艘橡皮舟在十五分钟内全部充气完毕,在灌木丛后面排成了一排,黑色的橡胶舟身在黑暗中几乎看不出轮廓。
李守田蹲在第一艘橡皮舟旁边,把M1A1汤普森冲锋枪的枪带挂在脖子上,检查了一遍弹匣袋里的六个备用弹匣,然后扭头看着身后七十二名战士。
这些战士都是从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每个人的脸上都涂了黑色的炭灰,军装的扣子全部扣紧,绑腿扎得结实,军靴的鞋带系了双道结。
“都听好了,到了对岸之后不许说话不许开枪,用刺刀和匕首解决日军的警戒哨。
上岸后第一连往左侧树林展开,第二连往右侧树林展开,建立半圆形防御圈。发现日军不要急着交火,先用手势通知后面的人包抄过去。”
李守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江岸边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七十二名战士用手势表示明白,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王远山蹲在灌木丛旁边看着李守田带着第一波战士把橡皮舟推入江水中,舟身入水时发出轻微的哗啦声,然后被江水托起来微微晃动。
战士们一个接一个爬进橡皮舟里,每个人坐定之后把步枪竖在膝盖上,枪口朝上防止江水溅入枪管。
工兵坐在橡皮舟尾部用短桨划水,橡皮舟在江面上缓缓地向对岸移动。
江面上的雾气比岸边更浓,橡皮舟驶出不到三十米就已经看不清岸边的灌木丛了。
李守田坐在第一艘橡皮舟的舟头位置,一只手抓着舟身的绳索,另一只手握着冲锋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雾气中对岸的方向。
橡皮舟在江水中微微颠簸,冰冷的江水偶尔溅到舟里打在战士们的脸上和手上,但没有一个人动弹或者发出声音。
划到江中央时雾气稍微淡了一些,李守田隐约能看到对岸树林的轮廓,树干在雾气中呈现出模糊的黑影。
他回头看了一眼岸边方向的后续橡皮舟,雾气太浓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远处有轻微的划水声。
橡皮舟在对岸一处布满鹅卵石的河滩上靠了岸,舟底蹭在鹅卵石上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李守田第一个跳下橡皮舟,军靴踩在河滩的浅水里发出噗嗤一声,冰冷的江水没过他的脚踝灌进了军靴里面。
他顾不上倒靴子里的水,弯腰端着冲锋枪快速跑向河滩尽头的树林边缘。
树林里静得可怕,地面上积着厚厚的落叶,空气里弥漫着腐烂木头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李守田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用夜视望远镜扫描树林深处,黑暗中可以看到几棵大树之间拉着一根细细的电话线,电话线顺着树干往树林后面的高地上延伸过去。
他伸手在树干上摸了一圈,在齐腰高的位置摸到一根被割断的藤蔓,藤蔓的断口是新的,说明最近有人从这里走过。
李守田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两名同样握着冲锋枪的战士无声地跟了上来。
三个人沿着电话线的方向往树林深处摸去,军靴踩在落叶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百三十米,前方树林里透出微弱的光亮。
李守田趴下来用望远镜观察,光亮是从一个半地下掩体里透出来的,掩体用圆木和沙袋搭成,门口挂着一块帆布帘子,光亮就是从帘子缝隙里漏出来的。
掩体外面有一个日军哨兵抱着三八式步枪靠在一棵树上,哨兵的钢盔歪到一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在打瞌睡。
李守田把冲锋枪放到地上,从腰间拔出M3格斗刀,刀身涂了哑光漆在黑暗中完全看不见。
他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朝哨兵的方向爬过去,身体贴着地面移动时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
爬到距离哨兵大约三米的位置时李守田停下了,他等了两秒钟确认哨兵的呼吸节奏没有变化,然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
左手从后面捂住哨兵的嘴巴,右手握着格斗刀从哨兵的右侧肋骨之间斜向上捅了进去,刀尖刺穿了膈肌直接扎进心脏。
哨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捂住的闷哼,然后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李守田的左臂上。
李守田把哨兵的尸体轻轻放倒在地上,拔出了格斗刀,刀身上往下滴着黏稠的血。
他朝后方的两名战士打了个手势,三个人同时冲进掩体里面。
掩体内两个日军士兵正围着一盏煤油灯坐在地上吃罐头,步枪靠在掩体墙壁上,两个人嘴里还嚼着食物。
李守田和另外两名战士同时开火,冲锋枪在掩体内打出的枪声震得油灯的火苗剧烈晃动。
两个日军士兵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子弹打倒在地,罐头盒子被打翻在地上,里面的肉块和汤汁洒了一地。
李守田快速检查了一遍掩体内部,确认没有其他日军之后走到掩体外面,朝江岸方向用手电筒打了一个信号。
一长两短,重复了三次。
后续的橡皮舟已经全部靠岸,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战士都过了江,近三百人在树林边缘展开成了半圆形防御圈。
工兵连开始在江面上架设浮桥,他们把充好气的橡胶浮筒推入江水中,用钢索把浮筒串联起来,然后在浮筒上面铺设预制好的木板桥面。
架桥的声音比橡皮舟渡江的声音大多了,浮筒撞击水面的声响和钢索拉紧时的嘎吱声在安静的江面上传得很远。
对岸的日军终于察觉了江面上的动静。
日军第一道防线上的一个探照灯突然亮了起来,雪亮的光柱穿过雾气在江面上扫来扫去。
探照灯光扫到正在架设浮桥的工兵连时停住了,紧接着日军机枪阵地的九二式重机枪开始射击。
子弹打在江面上激起一排排水柱,有几发子弹打中了浮桥旁边的橡胶浮筒,浮筒被子弹打穿之后发出嗤嗤的漏气声,桥面顿时往下沉了一截。
杨敬轩在南岸高地上的炮兵观察哨通过炮队镜看到了日军的探照灯和机枪火光,他立刻对身后的炮兵阵地大声下达了命令。
“目标日军探照灯和机枪火力点,方位角四十二度三十分,距离三千六百米,榴弹四发急速射,放!”
十二门七十五毫米山炮同时发出巨响,炮口喷出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耀眼,炮弹撕开夜空飞向对岸的日军阵地。
第一轮炮弹落在日军探照灯阵地周围,炸开的弹片把探照灯的玻璃反射镜打成了碎片,探照灯瞬间熄灭了。
第二轮炮弹砸在日军的机枪阵地上,一发炮弹直接命中了九二式重机枪的掩体,把沙袋和机枪零件炸得满天飞。
杨敬轩从炮队镜里看到日军的机枪阵地被摧毁之后继续下达命令。
“各炮位注意,按照预定目标自由射击,重点打击江对岸所有能看到的日军火力点!炮击时间三十分钟,各炮位弹药消耗不受限制!”
山炮营的炮手们脱掉军装外套只穿着背心,汗流浃背地在炮位之间奔跑搬运炮弹。
装填手把一枚一枚炮弹推进滚烫的炮膛里,炮闩关上时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然后炮长拉动击发绳,山炮再次发出轰鸣。
十二门山炮在三十分钟内向对岸日军阵地倾泻了将近六百发炮弹,对岸的江岸线被炸成了一条连绵不断的火墙,泥土和碉堡的碎片被炸得飞上半空然后再落回地面。
日军第一道防线的六个碉堡中有四个被山炮直接命中摧毁,碉堡的顶盖被炮弹掀开,里面的弹药被殉爆,爆炸的威力比山炮炮弹本身还要猛烈。
趁着炮火压制的时机,工兵连用最快的速度架设浮桥。
工兵连长叫马宝山,是一个在黄河边上长大的船工子弟,对架桥这种事天生就有一种直觉。
他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面,手里拽着钢索,一边喊口令一边指挥工兵们把浮筒推到指定位置。
一个浮筒被日军的子弹打漏了气,马宝山从江水里爬过去用木楔子和橡胶补丁把弹孔堵住,然后招呼旁边的工兵用打气筒重新给浮筒充气。
“别管子弹,只管架桥!炮弹在替咱们挡着鬼子呢,桥架不好老子把你们全踹到江里去!”
马宝山的嗓门大得在炮声中都能听到。
工兵们泡在冰冷的江水里拼命干活,手指头被钢索勒出了血口子,但没有人停下来包扎。
浮桥在清晨五点半的时候终于架设完毕,桥面在江水的冲击下微微晃动,但整体结构是稳固的。
王远山第一个踏上浮桥,军靴踩在木制桥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
他身后是第二支队的主力,五千人的队伍排成两列纵队快速通过浮桥,战士们的军靴踩在桥面上汇成一片沉闷而又整齐的脚步声,在炮声的间隙中可以听得十分清楚。
第二支队全部过江之后莫声闻的第三支队紧跟着上了浮桥。
莫声闻过桥时浮桥被江水冲得左右摇摆,桥面上有几个战士站立不稳差点掉进江里,被身边的战友一把拽住了武装带拉了回来。
莫声闻一边走一边大声催促部队加快速度。
“别往下看,看前面,步子踩稳了快走!后面的跟紧,不要断!”
第三支队过江之后按照预定计划向西北方向展开,战士们分成三路在晨雾和炮火硝烟的掩护下向日军的左翼阵地快速推进。
莫声闻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一份地图,旁边的通讯兵背着电台紧跟着他。
部队穿过一片收割过的甘蔗地时,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突然趴下来打手势示意所有人停下。
莫声闻蹲下来用望远镜往前看,甘蔗地尽头的土坎上有一处日军的前沿警戒阵地,沙袋工事后面架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机枪手正趴在沙袋上朝第二支队的方向射击,完全没有注意到侧翼的第三支队。
莫声闻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迫击炮班班长招了招手。
迫击炮班班长扛着M2迫击炮跑过来蹲在地上,莫声闻用手指着日军轻机枪的位置。
“那个位置,距离大概四百米,两发炮弹,打掉它。”
迫击炮班班长用拇指在眼前竖起来简单测了一下距离,然后把迫击炮架在地上调整好角度,从弹药手手里接过炮弹塞进炮口。
炮弹发出沉闷的发射声飞出炮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日军轻机枪掩体后面两米的位置炸开,泥土和碎石溅了日军机枪手一身。
迫击炮班班长立刻修正了炮管角度,第二发炮弹直接落在沙袋工事正中央,把歪把子轻机枪和机枪手一起炸上了天。
莫声闻拍了拍迫击炮班班长的肩膀,然后站起来朝身后的部队一挥手臂。
“继续前进!”
第三支队沿着日军左翼阵地侧面的甘蔗地和土沟快速穿插,在天色完全放亮的时候已经摸到了日军左翼阵地不足八百米的位置。
日军左翼阵地位于一道低矮的山脊线上,山脊线呈东北西南走向,长度大约两公里,上面布置了三个钢筋混凝土碉堡和两条之字形战壕。
碉堡的射击孔朝向江岸方向,背后是连接第二道防线的交通沟。
莫声闻把三个大队长叫到一个土坎后面,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