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2迫击炮架在掩体后方五十米的位置,炮手们已经把炮弹装在炮口上随时可以发射。
部队刚布置好阵地,从孟古镇方向败退下来的日军残部就到了渡口。
这批日军残部大约有四百人,军装被撕烂了,很多人头上和胳膊上缠着带血的绷带,武器也不齐全,有的人甚至空着手在跑。
他们跑到渡口时看到河对岸架设着重机枪,一下子散开趴在了河岸上。
田中信彦趴在机枪掩体里用望远镜观察对岸的日军残部,他放下望远镜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对身后的战士们下达了命令。
“对方不投降就全部击毙。”
日军残部在河对岸犹豫了不到两分钟就开始强行渡河,他们大概觉得河对岸的中国军队人数不多,四百人一起冲过去可以突破拦截。
四十多个日军士兵端着步枪跳进河水里,水淹到了他们的腰部,他们举着步枪在河水里艰难地往对岸蹚。
田中信彦等到日军士兵蹚到河中央时下达了开火命令。
“全体自由射击!”
M1919A4重机枪喷出长长的火舌,连续不断的射击声震得河面上的水波都在颤动。
子弹打在河水里溅起一片片水花,蹚在河水里的日军士兵被重机枪的子弹拦腰打断,身体断成两截栽进河水里,鲜血瞬间把河水染成了红色。
后面的日军士兵转身想往回跑,但河岸上架设的M2迫击炮开始开火,炮弹落在河对岸的河滩上炸开,弹片把趴在河滩上没有来得及跳进水里的日军士兵纷纷打倒。
侥幸退回去的日军士兵躲在河岸后面的土坎下不敢再露头。
西村厚也带着主力赶到渡口时第一大队已经打退了日军残部的三次强行渡河尝试,河面上漂着不下六十具日军士兵的尸体,河水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西村厚也蹲在机枪掩体旁边用望远镜观察对岸日军残部的情况,看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对田中信彦说话。
“派一个中队从上游三百米处的弯道蹚水过河,绕到日军残部的侧面,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把他们从土坎下赶出来。”
田中信彦立刻亲自带着一个中队的战士从上游弯道处蹚水过河。
河水在弯道处深了不少,淹到了战士们的胸口位置,他们举着武器和弹药箱小心翼翼地在水里移动。
上岸之后田中信彦带着部队悄无声息地绕到了日军残部藏身的土坎侧面,距离不到六十米。
他让战士们把身上所有的手榴弹都掏出来放在面前,然后用手势倒数三下。
六十多枚手榴弹同时飞向土坎,在土坎前后左右炸开了一排密集的爆炸带。
爆炸的气浪和弹片把藏在土坎下面的日军残部完全覆盖了,土坎被炸塌了一大截,泥土和碎石把不少日军士兵活埋在了下面。
幸存下来的日军士兵从土坎下跳起来拼命往河滩方向跑,正好暴露在田中信彦中队和河对岸重机枪的双向火力网下。
冲锋枪和重机枪从两个方向同时射击,子弹在空中交织成一道密集的弹网。
逃出来的日军士兵一个接一个被子弹击中,身体在奔跑中突然僵硬然后一头栽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场拦截战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四百多日军残部无一漏网,全部被击毙在河湾渡口的河滩上。
田中信彦踩着满地的弹壳和被鲜血浸透的沙土走到渡口中央,低头看着河滩上横七竖八的日军尸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着第六支队的战士们说了一句话,声音硬邦邦的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这些人曾经是我的战友。但他们选择继续为军国主义卖命,所以他们现在是敌人。对敌人,我们不会手软。”
孟古镇的战斗在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基本结束了。
周志远在山头指挥部收到了各支队汇总上来的战况报告。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在正面佯攻中承受了不小的伤亡,阵亡七十三人,受伤一百一十二人,但成功地牵制了孟古镇日军的绝大部分兵力。
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在侧翼突破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以阵亡四十八人受伤九十一人的代价撕开了日军第二道和第三道防线,俘虏日军四十七人。
杨敬轩的第四支队在炮火准备中摧毁了日军四个碉堡、两处迫击炮阵地和一处弹药堆放点,为步兵的进攻扫清了火力障碍。
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在河湾渡口截击了逃跑的日军残部,击毙四百余人,没有俘虏。
魏大勇的第五支队在战斗进入收尾阶段时投入了战斗,负责清剿孟古镇内残存的日军散兵,警卫兵们在镇子里逐屋搜索,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清除了最后一批负隅顽抗的日军士兵。
全纵队清点战果之后得出了最终数据,孟古一战歼灭日军一千三百二十六人,俘虏六十七人,缴获九二式步兵炮四门,九七式迫击炮六门,九二式重机枪八挺,歪把子轻机枪二十六挺,三八式步枪八百余支,弹药和军用物资一批。
第四纵队自身阵亡一百五十七人,受伤三百四十一人。
周志远在孟古镇内被清理出来的一栋砖木结构民房里设立了临时指挥部,民房的墙壁上还残留着日军用白灰刷写的日文标语,地上散落着日军的军靴和饭盒。
刘温许把所有伤亡数字抄录在笔记本上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伤亡比预期要小,主要是在佯攻和侧翼突破这两个环节上没有出现重大失误。王远山的佯攻打得够狠够逼真,把日军指挥官彻底骗过去了。莫声闻的侧翼突破选的点很刁,正好插在日军的软肋上。”
周志远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孟古镇的位置点了一下,然后手指顺着滇缅公路的方向往东北方向移动,最后停在畹町的位置。
“孟古只是开胃菜,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大仗。日军丢了孟古之后一定会退守畹町,畹町是中缅边境最重要的口岸城镇,滇缅公路中国段的起点就在畹町。日军只要还捏着畹町一天,滇缅公路就通不了。”
刘温许也站到地图前面,用铅笔在畹町周围画了一个圆。
“畹町的地形比孟古复杂得多,北面是瑞丽江,江面宽度在八十到一百米之间,水流湍急,徒涉非常困难。
畹町镇子南面是连绵的丘陵地带,日军在那里修建了永备工事,碉堡的顶盖有两米厚的钢筋混凝土。
根据情报,日军在畹町部署了第三十三师团的一个联队,将近四千人,联队长叫福山荣治大佐。”
周志远双手叉腰站在地图前面盯着畹町的位置看了很久。
“这是一支四千人的联队,而且依托永备工事防守。
这一仗不能再用打孟古的打法了,打孟古的时候我们的兵力优势和火力优势都占尽便宜,日军只有一个加强大队,我们六个支队三万人打他一千四百人,怎么打都能赢。
但畹町的日军兵力将近是我们投入兵力的三分之一,而且他们的工事比孟古坚固得多,正面强攻的伤亡会非常大。”
刘温许放下铅笔在屋子里走了几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我们需要先把畹町外围的日军支撑点一个一个拔掉,削弱日军的防御纵深之后才能对畹町发起总攻。
这个过程会很慢,可能要打三到四天。
但打得太慢也不行,如果让日军从密支那方向调来援军,畹町就会变成一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我们的弹药物资支撑不了那么久。”
周志远回到桌子前面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在桌上之后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敲击着。
“命令侦察支队从今天晚上开始对畹町外围进行为期四十八小时的详细侦察,摸清日军每一个碉堡的位置、每一个机枪火力点的射界、每一个迫击炮阵地的坐标。
在侦察数据没有汇总上来之前,部队在孟古就地休整两天,补充弹药,治疗伤员,调整建制。”
刘温许翻开笔记本把周志远的命令记录了下来,然后抬起头。
“各支队在孟古战斗中消耗的弹药需要尽快补充,尤其是M2迫击炮的炮弹和M1加兰德步枪的子弹消耗量很大。
第四支队杨敬轩的七十五毫米山炮炮弹库存也从出发时的一千二百发减少到了九百发左右,需要冯启东采购补充。”
周志远点了点头。
“给冯启东发电报,让他通过商贸科的渠道尽快把弹药采购上来,用骡马和汽车以最快的速度运到前方来。另外让后勤支队把缴获的日军弹药清点入库,能用的一律补充到各支队去。”
孟古镇内的清剿工作持续到当天夜里,魏大勇的第五支队在镇子里搜出了二十多个藏在民房和地窖里的日军散兵,这些人躲在百姓家的米缸里、柴火堆里甚至粪坑里,被魏大勇的警卫兵像掏老鼠一样一个一个掏了出来。
有两个日军士兵躲在一栋木楼的阁楼上,警卫兵搜到楼下时他们从阁楼上扔下来两枚手榴弹,炸伤了一名警卫兵的肩膀。
魏大勇亲自端着冲锋枪冲上阁楼,在狭窄的楼梯拐角处和那两个日军士兵撞了个正着。
他用冲锋枪顶着第一个日军士兵的胸口打光了弹匣里剩下的子弹,那个日军士兵的身体被子弹的冲击力推得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第二个日军士兵拔出一把刺刀扑上来,魏大勇用打空的冲锋枪格挡住刺刀,右手从腰间拔出M1911手枪,对着日军士兵的额头扣动了扳机。
日军士兵的钢盔被子弹打穿,整个人往后一仰撞穿了阁楼薄木板墙壁摔到了外面的街道上。
魏大勇从阁楼上走下来时冲锋枪的枪管还冒着热气,他对身边的警卫兵交代了一句。
“把所有房屋再搜一遍,一间都不许漏掉。”
两天后侦察支队把畹町外围的详细侦察情报汇总上来,刘温许在指挥部的方桌上铺开了一张畹町地区的大比例军事地图,把日军每一个碉堡和火力点的位置都用红笔标注在了地图上。
周志远把所有支队长叫到指挥部召开作战会议。
他站在方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从六个支队长脸上一一扫过。
“畹町的地形和孟古完全不同,孟古是河谷平地,我们可以从侧翼的山脊线迂回包抄。畹町北面是瑞丽江,江面宽八十到一百米,水流速度每秒三米以上,徒涉就是送死。畹町南面是连绵的丘陵地,日军在那片丘陵上经营了整整半年,永备工事的坚固程度不是孟古那种土木碉堡能比的。”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瑞丽江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瑞丽江是天然屏障,日军在江北岸布置了第一道防线,这道防线的目的就是把我们挡在江对面,不让我们过江。所以攻打畹町的第一步就是强渡瑞丽江,撕开日军的第一道防线。”
刘温许站在周志远旁边,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出几个可以渡江的位置。
“瑞丽江在畹町段的江面虽然宽,但侦察支队找到了三个可以架设浮桥的位置。第一个位置在畹町上游五公里处的回环村附近,江面宽度八十米,水流相对平缓,两岸都有树林做遮蔽,适合隐蔽架桥。第二个位置在畹町下游三公里处的弄岛,江面宽度九十米,但水流速度较快,架桥难度大。第三个位置就在畹町镇正对面的渡口,江面宽度八十五米,但这个位置完全暴露在日军的火力覆盖下,架桥部队会被日军的机枪和迫击炮当活靶子打。”
周志远用手指在回环村的位置重重地敲了一下。
“渡江地点就选在回环村。王远山的第二支队担任渡江第一梯队,在回环村架设浮桥强渡瑞丽江,过江之后就地建立桥头堡阵地,顶住日军的反扑。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在第二支队过江之后跟进,过江后向畹町西北方向展开,攻击日军第一道防线的左翼。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在弄岛方向实施佯渡,用两个大队的兵力在江面上做出大规模渡江的假象,吸引日军的注意力和火力。”
王远山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地图上回环村的位置,用手指量了一下从回环村到日军第一道防线的距离。
“从回环村到日军第一道防线不到三公里,中间隔着一片甘蔗地和几个小土丘,地形相对开阔。桥头堡阵地得选在那几个土丘上,土丘虽然不高但至少能提供一些居高临下的射击视角。”
周志远点了点头。
“工兵支队已经准备了十二艘橡皮舟和足够搭建两座浮桥的材料。第二支队的工兵连负责在回环村架桥,架桥时第一大队和第三大队用橡皮舟先渡过江去,占领对岸的树林建立掩护阵地。架桥必须在三个小时内完成,天亮之前部队要全部过江。”
他把目光转向杨敬轩。
“第四支队的山炮营在渡江开始前对日军第一道防线进行火力压制,重点打掉江对岸的机枪火力点和观察哨。炮击时间三十分钟,炮弹不要省,把江对岸的日军阵地给我翻一遍。”
杨敬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日军第一道防线上每一个碉堡的坐标数据。
“侦察支队提供的数据很详细,日军在江北岸第一道防线上有十二个土木碉堡,其中六个布置在能直接封锁江面的位置上。我的炮手已经把这六个碉堡的射击诸元全部测定好了,炮击开始后保证第一轮炮弹就落在碉堡顶盖上。”
周志远把目光转向魏大勇。
“第五支队作为总预备队留在南岸,等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过江之后看战场情况再决定投入方向。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在渡江战斗打响之后从回环村上游三公里处的河湾位置用橡皮舟偷渡过去,过江后直接插向畹町镇西北方向的山地,任务是切断日军第一道防线和第二道防线之间的联系。”
西村厚也站直了身体。
“第六支队对渗透作战有充分的经验,我们可以在天亮之前摸到日军两道防线之间的结合部,切断他们的通讯线路和交通沟。”
周志远最后把双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叉在腰上。
“渡江时间定在明天凌晨五点钟,天还没亮,江面上有晨雾,能见度低,日军的观察视线会受到影响。各支队从现在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弹药配发到每一个战士手里,干粮袋里的口粮补充到两天的量。伤员全部转到后方野战医院,轻伤员能走的随队行动,不能走的留在孟古养伤。”
作战会议散了之后,六个支队长各自回到自己的部队去部署具体的作战任务。
王远山回到第二支队的驻地时已经是傍晚了,晚霞把西边的天空烧得通红,驻地外面的甘蔗地里战士们正围坐在地上擦枪。
王远山把三个大队长和炮兵大队长叫到自己的帐篷里,在一张折叠桌上铺开地图。
“工兵连会在凌晨四点开始架桥,但架桥之前我要求第一大队和第三大队各出两个连的兵力乘橡皮舟先渡过江。这些先遣连队的任务是肃清对岸树林里可能潜伏的日军警戒哨,掩护工兵架桥。”
第一大队大队长李守田蹲在地上看着地图。
“支队长,橡皮舟一次能坐几个人?十二艘橡皮舟一趟能运多少人过去?”
王远山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了一下橡皮舟的大小。
“美军配发的M2型橡皮舟,一艘能坐六个人,外加两个工兵划桨。十二艘橡皮舟一趟能运七十二个人,来回一趟大约需要十五分钟,一个小时能运四趟,也就是将近三百人。三百人的先遣连队过江之后足够在树林里建立一个稳固的防御圈了。”
李守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我让一连和二连第一批过江,这两个连的老兵比例最高,打过不少硬仗,到了对岸之后知道该怎么打。”
王远山点了点头,然后转头对炮兵大队长赵广田说话。
“炮兵大队的十二门M2迫击炮在工兵开始架桥之前先打三轮急速射,目标是对岸树林后面的日军前沿阵地。三轮急速射打完就停,不要暴露我们的渡江意图。等日军开始对桥头堡阵地发起反击的时候,炮兵大队再全力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