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后四十分钟,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完全控制了山口阵地。
王远山站在被炮弹炸塌了半边顶盖的日军碉堡旁边,用军靴踢了踢散落在地上的九二式重机枪的残骸,对身边的作战参谋下达命令。
“马上清点战果和伤亡数字,派人把俘虏押到后面去,让卫生队就地救治伤员,不管是我军还是日军伤员都按战场救护原则处理。”
作战参谋打开本子一边记录一边快速统计各大队报上来的数字。
“此战歼灭日军一百八十六人,俘虏二十三人,缴获九二式重机枪两挺,歪把子轻机枪四挺,三八式步枪九十七支,掷弹筒六具。我军阵亡三十一人,受伤六十四人。”
王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硝烟混合物,把钢盔往上推了推。
“把阵亡战士的遗体抬到山口后面的空地上去,用军毯裹好,登记姓名和番号,等后续部队上来之后统一安葬。受伤的让卫生队优先处理重伤员,轻伤员包扎之后随队行动。”
他用手指了指山口南面那条被日军拓宽过的简易公路,公路往孟古镇方向延伸下去,两侧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路面上的红土被日军的卡车轮胎碾压出了深深的车辙。
“孟古的日军肯定已经听到了这边的枪炮声,留给我们的时间窗口很短。命令第一大队和第三大队沿公路两侧快速向孟古镇方向推进,炮兵大队跟随步兵行动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支援。第二大队留下一个连看守俘虏和伤员,其余人员跟上主力。”
通讯兵立刻背上电台往各大队的方向跑过去传达命令,军靴踩在松软的红土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
第二支队的战士们顾不上休息,从战壕里爬出来重新整队,把打空的弹夹重新压满子弹,把水壶里最后几口水灌进嘴里,然后排成两列纵队沿着公路和公路两侧的丛林小道向孟古镇方向快速行军。
王远山走在队伍中间,一边走一边拿着望远镜观察前方的地形。
他的枣红马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炮弹碎片划伤了前腿,已经让后勤人员牵到后面去包扎了,现在他和其他战士一样徒步前进。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在收到周志远的命令之后已经从西面的密林中穿插过去,他们要绕过孟古镇正面直插孟古西南方向六公里处的一座石板桥。
那座石板桥是孟古通往日军后方基地的唯一通道,桥面虽然只有五米宽,桥下的河水也不算深,但河道两侧是陡峭的红土崖壁,无法徒涉。
只要炸断这座桥,孟古镇的日军就彻底断了退路。
宋少华带着第一支队在密林中连续奔袭了将近五个小时,部队在林间小道上以急行军速度推进,战士们的军装被荆棘和树枝刮出了无数道口子,裸露的手臂和脸上布满了细小的血痕。
汗水沿着血痕淌下来时发出阵阵刺痛,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处理伤口。
宋少华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握着一把砍刀,不停地劈开挡路的竹枝和藤蔓,刀刃上沾满了绿色的植物汁液。
他的副支队长叫冯济民,是一个从缅甸第一次远征时撤回来的果军少校,对缅甸北部的地形非常熟悉,此刻正拿着地图和指南针在前面带路。
冯济民拨开一丛半人高的蕨类植物,指着前方山坡下一处被密林遮掩的河谷。
“支队长,石板桥就在河谷拐弯处往南大约八百米的位置,从我们现在这个位置居高临下能看到桥面。”
宋少华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后面,举起望远镜朝冯济民指的方向看去。
透过望远镜的镜片,他看到石板桥横跨在一条湍急的溪流上,桥面上有两个日军哨兵正来回走动,桥头东侧有一个用沙袋和圆木搭起来的机枪工事,工事里架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机枪手坐在弹药箱上吸烟,枪口指着桥面方向。
桥西侧靠近孟古镇一侧有一排用竹子和油毡布搭起来的简易营房,营房外面停着两辆三轮摩托车,营房上空飘着几缕做饭的炊烟。
宋少华放下望远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防水地图铺在岩石上,用手指在桥的位置点了一下。
“桥头的日军兵力不会超过一个中队,但他们的位置很刁,机枪工事卡在桥头唯一的通道上,正面攻击会被机枪火力封死在桥面上。我们必须从侧面的崖壁爬下去,绕到日军营房后面发起突袭。”
冯济民用手指在崖壁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这段崖壁高度在二十米左右,坡度接近垂直,但我们带了登山绳和抓钩,训练时也专门练过攀岩,天黑之后可以摸黑爬下去。”
宋少华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落到山脊线以下了,丛林里光线迅速暗下来。
他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
“通知部队就地休息,补充干粮和水,天黑之后开始行动。记住,行动时必须保持绝对安静,不许抽烟不许打手电,所有可能发出响声的装备用布条缠好。”
第一支队的战士们在密林中就地坐下,从干粮袋里拿出压缩饼干和肉罐头安静地吃起来。
有些人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养神,有些人拿出磨刀石轻轻地打磨刺刀的刀刃。
一个年轻的战士坐在宋少华旁边,一边啃着压缩饼干一边压低声音问。
“支队长,你说咱们第一支队成立以来打了不少硬仗,这次在丛林里打鬼子跟在山西打鬼子,哪个更难?”
宋少华把水壶盖子拧开喝了一口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山西的鬼子是硬骨头,但他们在山西打了这么多年,早就被我们的游击战打怕了,不敢轻易离开公路和据点太远。
缅甸的鬼子不一样,他们在丛林里打了两年多,对地形比我们熟悉,而且他们知道在丛林里该怎么打。
所以我们不能拿在山西打鬼子的经验原封不动搬到缅甸来,得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战术。”
那个年轻战士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压缩饼干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咽下去。
天黑下来之后丛林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只有偶尔微风吹过时树冠晃动露出几颗暗淡的星星。
宋少华把三个大队的大队长叫到跟前,用一块雨布遮住手电筒微弱的灯光,在地图上用手指画出了攻击路线。
“第一大队负责从崖壁攀爬下去之后直接攻击日军营房,消灭营房里的日军之后迅速控制桥头西侧的公路,阻止孟古镇方向的日军从桥上逃过来。
第二大队负责炸桥,工兵班带二十公斤TNT炸药,安放在桥面三个支撑点的位置,一定要确保桥面彻底炸断。
第三大队在崖壁上方布置火力点,用重机枪和迫击炮封锁桥面和对岸,掩护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行动。
行动开始后十五分钟内必须解决战斗,超过十五分钟孟古镇方向的日军援军就可能赶到。”
三个大队长各自领命回去布置任务。
第一大队挑选了三十名攀爬技术最好的战士组成先遣突击队,每个人身上绑着登山绳,腰间挂着抓钩和岩钉。
他们脱掉了军靴换上胶底布鞋,用布条把手榴弹和弹夹缠紧防撞,脸上涂了黑色的炭灰。
突击队长叫洪大个子,是第一支队有名的攀岩高手,在山西打游击时就能徒手爬上二十多米高的悬崖。
洪大个子把登山绳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双八字结,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第一个抓住崖壁边缘往下翻。
他脚踩在崖壁上凸起的岩石棱角上,手指扣进岩石缝隙里,身体紧贴着崖壁一寸一寸往下挪。
崖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脚底踩上去直打滑,有几次洪大个子的脚底板滑了一下,整个人悬空晃了两下,全靠手指死死扣住岩缝才没有摔下去。
后面二十九名战士依次跟上,登山绳在崖壁上排成了一排,夜风吹过时绳子微微晃动,和岩石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洪大个子用了将近十分钟才下到崖壁底部,脚踩到河滩上的鹅卵石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但他用手撑住膝盖稳住了身体。
他解开腰间的登山绳,举起M1A1汤普森冲锋枪,朝崖壁上方打了一个手电筒信号。
信号是一明一暗连续三次。
崖壁上方留守的战士看到信号之后立刻通知后续部队开始攀爬。
洪大个子带着先遣突击队的三十名战士沿着河滩悄无声息地向日军营房的方向摸过去,脚下踩在河滩的鹅卵石上发出极其细微的摩擦声,被河水的哗哗声完全盖住了。
日军营房外面的岗哨在营房门口的火堆旁边坐着,火堆里烧着几根湿木头,火苗不太旺,冒出一股呛人的白烟。
岗哨把三八式步枪横放在膝盖上,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堆里的木柴,时不时抬头朝黑暗中的丛林方向看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拨弄火堆。
洪大个子趴在距离营房大约四十米的河滩草丛里,用手势指挥三名战士从左侧绕到营房后面,另外三名战士从右侧包抄。
他从腰带上拔出一把M3格斗刀,刀刃在黑暗中不反光,刀身上涂了一层哑光漆。
左右两路包抄的战士就位之后,洪大个子从草丛里猛地窜出来,猫着腰几步冲到火堆旁边。
岗哨听到动静刚抬起头来,洪大个子的刀已经割断了他的喉咙,岗哨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噜的闷响,身体往侧面歪倒下去。
与此同时左右两路战士同时冲进营房。
营房里住着大约四十个日军士兵,大部分人已经躺在地铺上睡了,只有几个还在油灯下擦枪或者写信。
第一支队的战士们冲进去之后用冲锋枪对准地铺上的日军士兵近距离扫射,汤普森冲锋枪在室内射击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闪成一团。
四十多个日军士兵大多数还没从地铺上爬起来就被密集的子弹打死在铺位上,有几个反应快的抓起枕头底下的手枪还击,但还没来得及瞄准就被冲锋枪打倒。
营房里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就结束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洪大个子从营房里走出来时冲锋枪的枪管还冒着热气,他对身边的战士下令。
“清点尸体数量,确认没有漏网的。派两个人守住营房门口,其余人跟我去桥头机枪工事。”
桥头机枪工事里的日军机枪手在听到营房方向传来的枪声时已经警觉了,他推开歪把子轻机枪的枪托把枪口转向营房方向,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装填手从弹药箱里抽出一条新的弹匣正要往机枪上装,洪大个子和另外两个战士已经摸到了工事侧面。
洪大个子掏出一枚手雷拉开拉环,在手里延时两秒之后扔进了工事里面。
手雷在沙袋工事内部炸开,爆炸的气浪把歪把子轻机枪从枪架上掀了下来,机枪手和装填手被弹片打得浑身是血倒在工事底部。
桥面上两个日军哨兵听到爆炸声之后转身就往孟古镇方向跑,军靴在石板桥面上跑得啪啪响。
洪大个子抬起冲锋枪朝桥面上打了两个短点射,两个日军哨兵应声倒在桥面上。
与此同时第二大队的工兵班已经从崖壁上爬了下来,他们扛着二十公斤TNT炸药和引爆装置快速跑向石板桥。
工兵班长叫沈林,在山西时是煤矿工人出身,对炸药的使用非常熟练。
他蹲在桥面下面的支撑点上,把TNT炸药块一块一块地码放在桥墩和桥面的结合部,用雷管和导火索把所有炸药块串联起来。
沈林的手在黑暗中操作这些炸药时又快又稳,手指头捏着雷管往TNT炸药块上的插孔里塞时用力均匀而且精准,丝毫没有任何犹豫和抖动。
他把三处支撑点全部装好炸药之后爬回桥面上,对宋少华打了个手势。
“支队长,炸药已装好,可以引爆。”
宋少华站在崖壁上方的指挥位置,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孟古镇方向,透过夜色可以看到孟古镇方向有车灯的光柱在晃动,日军的援军已经出动了。
他对通讯兵下达命令。
“命令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全部撤回崖壁上方,动作要快,日军的援军离这里已经不远了。”
第一大队和第二大队的战士接到命令之后立刻沿着登山绳往崖壁上攀爬,每个人的动作都很快但很有序,前面的战士爬上去之后转身伸手拉后面的战士。
三百多名战士在不到八分钟时间里全部安全撤回崖壁上方。
宋少华看着最后一个战士翻上崖壁之后对沈林下令。
“起爆。”
沈林用力按下起爆器的手柄。
石板桥的桥面下方同时爆出三团橘红色的火光,爆炸声在山谷里炸开之后又被两侧的崖壁来回反弹形成了一连串沉闷的回声。
桥面在连续三次剧烈爆炸中从中间断裂,巨大的石板碎块和断裂的木头桥桩被爆炸的气浪抛向空中然后在火光中翻滚着砸进河水里,溅起大片大片的水花。
爆炸扬起的灰尘和硝烟弥漫在整个河谷上空,呛得崖壁上方的战士们直咳嗽。
宋少华扇了扇面前飘过来的硝烟,用望远镜观察爆炸后的桥面。
石板桥已经彻底被炸断了,桥面中间出现了一个将近十米宽的断裂口,断裂口两侧的桥面歪歪斜斜地悬在半空中,残存的石板还在不停地往下掉碎片。
桥下的河水被爆炸激起了浑浊的巨浪,碎石和断裂的木材在漩涡中翻滚碰撞。
孟古镇方向赶来的日军援军已经开到了桥头,打头的一辆卡车在距离断裂桥面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紧急刹车,轮胎在砂石路面上擦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卡车后面的车厢里跳下来几十个日军士兵,他们跑到断裂的桥面边缘往下面看,然后对着河水中的桥面残骸大声吼叫着什么。
宋少华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通讯兵说了一句话。
“给纵队指挥部发报,第一支队已完成预定任务,孟古镇西南石板桥已被炸断,孟古日军南撤通道已完全切断。”
通讯兵蹲在地上打开电台开始发报,电键在手指下滴滴答答地响起来。
周志远在纵队指挥部收到宋少华的电报时,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和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已经推进到孟古外围不足三公里的位置。
纵队指挥部设在孟古西北方向一座海拔将近四百米的山头上,从山头往下可以俯瞰整个孟古河谷。
孟古镇坐落在河谷中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地上,镇子不大,南北长不到三公里,东西宽两公里出头,镇上大约有千把户人家。
日军在孟古镇外围修建了环形防御工事,工事由三道战壕串联而成,战壕之间用交通沟连接,重要位置布置了土木碉堡和机枪火力点。
防御工事外围还挖了一条三米宽两米深的防步兵壕沟,壕沟底部插满了削尖的竹签。
镇子内的几个制高点被日军改造成了炮兵观察哨,屋顶上架起了无线电天线和炮队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