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说完那句话之后,用手指在沙盘上三个纵队的位置各点了一下。
“演习开始之后,左翼由我亲自指挥,按预定作战方案向假想敌阵地侧翼发起攻击。
如果中途出现突发情况需要临时变更作战部署,我会在无线电里直接和你们二位沟通,绝不擅自行动。”
孙望朔和廖宗霖对视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
孙望朔伸出右手放在沙盘边缘。
“好,演习归演习,战场上我们就是并肩作战的兄弟部队。我孙望朔在缅甸跟鬼子拼过一次命,这次绝不拉稀。”
廖宗霖也把手按上来。
“黄埔出来的说话算话,谁拖后腿谁自动把肩上的将星摘了。”
周志远把三份作战方案放进公文包里夹好。
“明天天亮之后按计划进入演习区域,部队在指定集结地点待命。”
联合演习在第二天凌晨正式开始。
演习指挥部设在昆明西郊三十公里的丘陵地带,这片丘陵的地形和缅甸北部的山地丛林有一定相似度,山坡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稀疏的松林,沟壑里堆积着厚厚的落叶和腐殖土。
炮兵观察哨设在山脊线上一块裸露的岩石后面,从那里可以俯瞰整个演习区域。
周志远带着第四纵队的三个支队在演习开始前两个小时就进入了左翼出发阵地。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在最前面展开侦察搜索队形,两个连的兵力以班为单位向假想敌阵地方向推进,每个班之间保持五十米的横向间距,在灌木丛中拉开了一条宽约两公里的搜索面。
M1加兰德步枪的枪口微微朝下,防止走火误伤。
魏大勇的第九支队在第二支队后方八百米的位置跟进,重机枪和迫击炮已经架设完毕,炮口指向假想敌阵地的方向。
西村厚也的第十支队作为预备队留在第三梯队位置,在一条干涸的河沟里隐蔽待命,河沟两侧的土坎上长满了杂草,从远处根本看不出里面藏了三千多人。
西村厚也蹲在河沟边上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地形,他的副支队长是一个叫小林的日本人,蹲在他旁边用铅笔在防水地图上快速地标注着坐标点。
“支队长,假想敌阵地的火力配置像是日军的标准部署模式,正面有两挺重机枪形成交叉火力,侧翼还有至少三门迫击炮。”
西村厚也放下望远镜,用手指在地图上假想敌阵地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如果是真的日军部队,他们不会把迫击炮放在这么容易暴露的位置。日军的迫击炮通常会设在山脊反斜面或者植被茂密的洼地里,炮弹打出来之后不容易被目测到发射位置。”
演习正式开始后四十分钟,中路孙望朔的纵队率先与假想敌阵地交上了火。
空包弹的枪声在山谷里此起彼伏地响起来,轻重机枪的连续射击声混在一起,夹杂着迫击炮发射时特有的沉闷声响。
无线电里传来孙望朔的声音,音量被调得很大,在耳机里发出嘶嘶啦啦的杂音。
“左翼注意,假想敌阵地的火力密度超出预期,我部正面攻击受阻,请求左翼从侧翼发起牵制性攻击。”
周志远拿起对讲话筒按下了通话键。
“我部已经完成侦察,正在向假想敌阵地左翼推进。请告知你部当前位置和推进深度,避免两支部队在正面交叉火力区域内重叠。”
孙望朔在无线电里报了自己的坐标和当前推进距离,周志远把坐标点交给刘温许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刘温许用尺子量了一下孙望朔部队和第四纵队之间的间距,然后在本子上快速算了一组数据。
“部队距离假想敌阵地还有一千五百米,正被压在一道山脊线后面抬不起头来。我们现在如果从西侧的山谷穿插过去,可以打掉假想敌阵地的左翼重机枪火力点,帮中路纵队打开突破口。”
周志远拿起望远镜观察了一会儿假想敌阵地的左翼,然后放下望远镜对通讯兵下令。
“命令王远山第二支队从山谷方向穿插,用两到三个连的兵力对敌左翼重机枪火力点实施正面压迫,吸引其火力。同时命令西村厚也的第十支队从山谷北侧的山脊绕后,切断假想敌阵地的退路。”
命令下达之后不到五分钟,王远山就带着第二支队的两个营从山谷入口处冲了进去。
战士们弯着腰在灌木丛中快速移动,M1加兰德步枪端在腰间,军靴踩在碎石和枯枝上发出密集的咯吱声。
王远山跑在队伍最前面,右手握着一支M1A1汤普森冲锋枪,左手不断打手势指挥各连队按照预定路线展开。
空包弹的烟雾在山谷里弥漫开来,刺鼻的火药味混着雨后泥土的潮湿气味直钻鼻子。
王远山趴在一块半人高的岩石后面,用冲锋枪朝假想敌阵地的重机枪火力点打了一个长点射,子弹打在沙袋工事前面的泥土上溅起一串土柱。
“二连三连从左面包抄过去!四连在正面继续压制!打!”
战士们呐喊着从岩石和灌木丛后面冲出来,朝假想敌阵地的方向发起冲锋。
与此同时,西村厚也带着第十支队已经从山谷北侧的山脊绕到了假想敌阵地的后方。
这条山脊上的小路极其难走,坡度陡的地方接近四十度,战士们需要用手抓住山坡上的灌木和岩石缝隙才能向上攀爬。
西村厚也第一个翻过山脊线,他没有急着发起攻击,而是让部队在反斜面展开,派出一个侦察班潜行到距离假想敌阵地后方约两百米的位置观察敌情。
侦察班长爬回来的时候满脸都是泥,他用手背抹了一下脸上的泥水,喘着粗气向西村厚也汇报。
“支队长,阵地后方的指挥部设在三棵大树围成的三角形空地里,外围只有两层沙袋工事,防守兵力大约两个排,没有机枪火力点。”
西村厚也立刻对部队下达了攻击命令,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十分清晰。
“第十支队三个大队分三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第一大队正面冲进指挥部,第二大队从右面切断物资堆积场方向逃窜的通路,第三大队从左面阻击可能从主阵地方向回援的敌军。发起攻击时不许用日语喊冲锋,全部用中文。”
十分钟后第十支队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突袭。
西村厚也亲自带着第一大队从正面冲向假想敌指挥部,他跑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M1加兰德步枪始终保持着三点一线的瞄准姿势,枪口微微晃动,随时准备击发。
日本籍战士们在冲锋时发出的声音和普通八路军战士没有任何区别,全都是标准的中文作战口令。
假想敌指挥部的沙袋工事后面响起了急促的哨子声和空包弹的射击声,但第十支队的三千多人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包围圈,像一只收拢的手掌一样从三个方向压了下去。
指挥部外围的两个排根本挡不住三千人的冲击,防线在第一次冲锋中就崩溃了。
演习裁判组的军官站在旁边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战斗过程,在本子上记录着各部队的战术动作和时间节点。
西村厚也第一个冲进假想敌指挥部的核心区域,他用枪口指向站在里面的孙望朔的参谋长,然后放下枪口,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长官,你已经被我部俘获。”
孙望朔的参谋长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把手里的指挥旗放在了桌上。
“你们的穿插速度太快了,我的警卫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你们的迂回部队堵住了退路。”
演习裁判组的主裁判是一个从陆军大学调来的少将教官,姓郑,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他走到假想敌指挥部门口,翻开手里的演习记录本,大声宣布了裁判结果。
“第四纵队第十支队在发起攻击后十二分钟内完成对敌指挥部的包围和摧毁,战术动作规范有效。假想敌指挥部判定为全军覆没。本次演习以进攻方获胜结束。”
三个纵队的首长在演习结束后聚在演习指挥部里复盘。
孙望朔用手帕擦着额头上的汗,他的军装后背湿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里嵌着汗水和灰尘混合的泥印子。
“第四纵队的穿插速度确实快,尤其那个日本人带的第十支队,从山脊绕后的路线选得刁,我的警卫连根本没发现他们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廖宗霖站在沙盘前面,用手指着第十支队穿插时走的那条山脊线,语气里带着几分赞叹。
“这条路在地图上看根本就不是路,坡度陡的地方超过四十度,一般人爬都爬不上去。第四纵队的士兵居然全副武装翻过去了,还在翻山之后立刻形成战斗队形发起攻击,这支部队的体能和战术素养相当厉害。”
周志远接过刘温许递过来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把缸子放在桌上。
“第十支队的战士大部分是日本人,他们在日军服役时就受过严格的体能训练和战术训练,单兵素质确实不错。但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八路军里待了很长时间,已经完全融入了我们的作战体系。”
郑教官合上手里的演习记录本,脸上的表情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这次演习暴露出三个纵队之间的通信协同还存在明显问题。中路纵队在推进时没有及时通知左翼和右翼部队自己的具体位置,导致部队在穿插时一度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推,怕和中路纵队交叉撞在一起。”
孙望朔点了点头,没有辩解。
“这个问题我认。我的通讯参谋在接到前沿部队位置报告之后没有第一时间转发给友军,这个通讯程序上的漏洞必须堵上。”
联合演习结束后一个星期,军政部的正式命令下来了。
出发前三天的晚上,周志远在昆明城外的营地里召开了一次全纵队军人大会。
营地中央用木板和油桶搭起了一座临时主席台,主席台上没有挂横幅也没有插彩旗,只放了一张方桌和一个铁皮喇叭。
全纵队三万多名官兵在主席台前按支队建制排成了六个巨大的方阵,每个方阵五千人,横平竖直,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战士们都换上了新发的卡其布野战服,头上戴着美式钢盔,钢盔上用白漆喷涂着中国远征军的盾形臂章图案。
M1加兰德步枪背在肩上,刺刀挂在腰间,皮靴擦得锃亮。
宋少华站在第一支队的方阵前面,双手背在身后,腰背挺得笔直。
第二支队支队长站在自己的方阵前面,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停地检查着战士们身上的装备带是否绑紧,钢盔的下巴带是否扣牢。
他走过一个战士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把那个士兵腰间的手榴弹袋扣子重新扣好。
“手榴弹袋的扣子松了,跑起来容易掉。在丛林里掉一颗手榴弹就可能被树枝绊响,炸死自己不算还会暴露位置。”
那个战士赶紧立正应了一声,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第三支队支队长莫声闻是周志远从孙望朔那里要过来的。
莫声闻在第一次远征时就跟着孙望朔在缅甸打过仗,是少数几个全须全尾从胡康河谷撤回来的果军团长。
他四十来岁,脸型瘦削,颧骨很高,左边脸上有一道从眼角划到下巴的伤疤,那是缅甸丛林里被日军的炮弹弹片划的。
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大部分是补充的果军士兵,其中有不少是参加过第一次远征的老兵,这些人虽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但打仗的经验和对缅甸地形的熟悉程度在全纵队都是拔尖的。
莫声闻站在第三支队方阵前面,用那双被弹片炸伤过的手指夹着一根没点着的香烟,来回踱着步子。
他的声音沙哑低沉。
“都听好了,老子在缅甸和鬼子打了三个月,知道那帮王八蛋在丛林里有多难缠。但难缠不代表打不死。
咱们第三支队的新兵多,到了缅甸之后老兵带新兵,谁在战场上掉链子,老子饶不了他。”
第四支队支队长杨敬轩是廖宗霖推荐来的,黄埔八期炮科毕业,在果军里面是有名的炮兵专家。
第五支队支队长魏大勇站在方阵前面。
魏大勇什么话都没说,他只是在方阵前面站了五分钟,用目光扫过每一个战士的脸。
第六支队支队长西村厚也站在方阵前面,他的日本籍战士们在队列里站得笔直。
西村厚也的军装左臂上缝着一面小型的八路军臂章,那是他在山西时周志远亲手给他戴上的。
西村厚也用中文对战士们讲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十分用力。
“第六支队是一个特殊的部队。我们曾经是天皇的士兵,但现在我们是中国远征军第四纵队的战士。
在缅甸战场上,我们会遇到很多还蒙在军国主义欺骗中的日本兵。
不要对他们心慈手软,因为他们在杀害中国平民和中国士兵时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周志远最后一个走上主席台。
他没有拿讲稿,也没有拿铁皮喇叭,只是走到方桌前面站定,双手按在桌沿上,目光从前到后慢慢扫过台下三万多张面孔。
营地里很安静,偶尔有远处的马匹打一个响鼻,风吹过帐篷时帆布发出猎猎的响声。
周志远开口了。
“第四纵队的每一个战士,今天站在这里的人,明天就要开赴中缅边境了。”
他停顿了一下。
“日本人占领了香港,占领了马来亚,占领了新加坡,占领了菲律宾,占领了荷属东印度,占领了缅甸。
他们在这些地方杀了多少人,烧了多少村庄,你们在报纸上看到过,在广播里听到过,从那些撤回来的老兵嘴里也听说过。我不再重复了。”
周志远的声音渐渐提高了。
“日本人在东南亚的胜利,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那些地方的守军没有准备好。但第四纵队准备好了。”
他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向南方。
“我们在山西打了三年游击战,在太行山里和日军的精锐联队正面拼过刺刀。我们的战士从北方的黄土高原来到了南方的热带丛林,走了两千多里路。
这二十多天的行军,磨烂了几千双鞋,磨出了几千双脚底板上的老茧。
但这每一步都没有白走。因为到了缅甸丛林里,我们的脚底板比日军士兵的脚底板更硬,我们就能比他们跑得更快。”
台下有战士忍不住咧开嘴笑了一下,但马上又绷住了脸。
周志远收回手指,双手重新按在桌沿上。
“第四纵队的编制和装备,是我亲自拟定的。六个支队,每个支队五千人。
每个支队下面四个大队,三个步兵大队加一个炮兵大队。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第四纵队的每一个支队,都有独立在一个方向上支撑整个战场的能力。”
“这面军旗是军政部今天早上送来的。军政部的何专员跟我说,周总指挥,这面旗代表了国民政府对第四纵队的期望。
我说,何专员,这面旗不会挂在墙上落灰,它会和第四纵队的战士们一起冲在最前面。”
周志远把军旗高高举起。
“第四纵队的全体官兵听令!”
台下三万名战士同时立正,军靴的鞋跟磕在一起发出轰的一声闷响,在营地上空久久回荡。
“从今天起,这面旗帜就是第四纵队的战旗。旗帜指向哪里,第四纵队的战士就打到哪里。旗帜不倒,第四纵队半步不退!”
周志远的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有些嘶哑。
“日本人说他们是不可战胜的。他们说东南亚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他们说中国人只会在自己的土地上挨打。
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中国远征军是什么样子。让他们看看第四纵队是什么样子!”
台下三万名战士齐声应了一声。
“是!”
声音震得主席台上的铁皮喇叭都嗡嗡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