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第四纵队开始做最后的出发准备。
各个支队在营地外围的空地上按行军序列整队,后勤支队把弹药、药品、干粮和工兵器材一箱一箱地搬上骡马和卡车的货厢。
刘温许站在营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逐项核对各支队的物资配给情况。
“第一支队,弹药基数三个,干粮袋每人十五斤,奎宁八千片,绷带和止血粉各两百箱,确认完毕。”
宋少华在刘温许的花名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
“刘参谋长你放心,这些东西我连一颗子弹都不会丢在半路上。”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在核实完物资之后已经开始向营地外面的公路上走了。
五千人四列纵队在公路上排开,绵延了将近两公里。
王远山骑在他那匹枣红马上,不时回头看队伍的队形是否整齐。
有战士的绑腿松了,停下来蹲在路边重新打绑腿,王远山就催马过去等在旁边,也不催他,只说了句“绑紧了,前面山路多”。
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在营区东侧的空地上做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武器检查。
莫声闻从第一大队第一中队的队列前头走到后头,每个战士的步枪都要亲自拿过来拉开枪栓看一眼枪膛里面有没有残留的黄油。
他从一个战士手里接过M1加兰德步枪,拉开枪栓,枪膛里干干净净,金属部件上涂着一层薄薄的枪油。
他把枪还给那个战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保持得不错。记住,在丛林里枪膛进了泥巴沙子,比挨了一枪还麻烦。每天睡觉前必须擦枪,不管多累。”
杨敬轩的第四支队在营地东南角的炮兵阵地上做火炮牵引准备。
十二门七十五毫米山炮被挂上了弹药拖车,骡马套好了挽具,炮手们站在火炮旁边等着出发命令。
杨敬轩把一门一门炮挨着检查过去,从炮口制退器到炮闩闭锁装置,从瞄准具到高低机手轮,每一个部件都要亲自摸一遍。
他检查到第三门炮时发现炮口制退器的一个螺栓松动了一毫米,立刻把负责这门炮的炮长叫过来。
“扳手。”
炮长从工具箱里拿出扳手递过去,杨敬轩蹲下身子把螺栓拧紧,然后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
“所有火炮出发前重新检查一遍炮口制退器和炮闩闭锁装置的螺栓。山路颠簸,松一颗螺栓就可能炸膛。”
魏大勇的第五支队在营地西侧的打谷场上排队领取额外的弹药。
每个警卫兵除了标准弹药基数之外,还要多带两个汤普森冲锋枪的弹匣和一箱M1919A4重机枪的弹药链。
魏大勇站在弹药分发点旁边,看着战士们把沉重的弹药箱扛上肩膀。
警卫兵们扛着几十斤重的弹药箱站得稳稳当当,没有人摇晃,没有人喊累。
魏大勇看了一会儿,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了一句话。
“这些人放到战场上,就是第四纵队的铁拳头。”
西村厚也的第六支队在营地北侧的空地上进行出发前的最后一次日语和中文双语战前教育。
西村厚也站在队列前面,手里拿着一份缅甸北部的军事地图,用日语和中文交替着讲解日军在缅北的兵力部署和防御特点。
“根据情报,日军第十五军下属的第三十三师团和第五十五师团在曼德勒和密支那一线部署了重兵。
日军的防御重点是伊洛瓦底江西岸的公路沿线和密支那机场。我们要做好在丛林和河谷地带同时作战的准备。”
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密支那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下。
“密支那是缅北最重要的战略枢纽,日军占领密支那就等于在滇缅公路的咽喉处钉了一颗钉子。第四纵队的任务就是把这颗钉子拔掉。”
一个日本籍战士举手提问。
“支队长,如果我们在战场上俘虏了日军士兵,应该怎么处理?”
西村厚也合上地图。
“按照八路军对待俘虏的政策处理。缴枪不杀,给予人道待遇。但如果对方顽抗到底,那就用子弹和刺刀说话。我们不是去搞宣传的,我们是去打仗的。”
上午七点整,周志远在营地大门口最后一次检查了出发部队的序列。
六个支队的旗帜在晨风中迎风招展,三万名全副武装的战士排成六条长蛇沿着公路向南方延伸开去。
周志远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里那些空荡荡的帐篷,然后夹了一下马镫。
战马迈开四蹄朝队伍最前面跑了过去。
第四纵队从昆明出发之后走了整整五天才到达中缅边境的指定集结区域。
边境线上山高林密,云雾终日在山脊间缭绕。
通往边境的公路在距离国境线还有二十公里的地方就断了,接下来的山路全靠两条腿硬蹚过去。
工兵支队在前面开路,用砍刀在密不透风的竹丛和灌木中劈出一条勉强能让单列队伍通行的狭窄通道。
王远山的第二支队作为全纵队的前锋,走在整个行军序列的最前面。
王远山亲自带着侦察排在距离主力两公里的前方探路,侦察兵们端着M1卡宾枪在密林里潜行,每隔一段距离就用刺刀在树干上刻一个箭头标记,给后续部队指示方向。
丛林里潮湿闷热,战士们的卡其布野战服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钢盔下面不断有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领口里,和背上的汗水汇在一起。
蚊虫像一团团黑色的烟雾一样聚集在队伍上空,不停地往战士们的脸上、脖子上和手背上扑。
战士们从口袋里掏出出发前配发的防蚊药膏往裸露的皮肤上涂抹,但这东西在丛林里撑不了多长时间就被汗水冲掉了。
走出大约十五公里之后,王远山在一道山脊线上停下来等后续部队跟上来。
他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上,从水壶里倒出水来往脸上浇了一把。
水珠顺着下巴滴在军装的领口上。
他抬起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这里的山势和他在山西太行山打游击时的地形完全不同。
太行山的山是干硬的,石头是灰黄色的,植被稀疏,站在山顶上能望出去几十里远。
而这里的山是湿软的,红土黏得像浆糊,植被密得伸手不见五指,站在这座山头连隔壁山头的山形都看不清。
王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防水地图铺在膝盖上,用指南针确定了方向之后在地图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拿起铅笔在当前位置上画了一个小圈。
他对身边的通讯兵说话。
“给纵队指挥部发报。我部已抵达指定位置,前方三公里处发现被遗弃的英军工事,有明显战斗痕迹,英军工事周围散落着大量英军制式弹壳,初步判断日军先头部队已经到过这个区域。”
周志远在纵队指挥部收到王远山的电报时正和刘温许、莫声闻围在一起研究地图。
刘温许把王远山发回来的坐标点标注在地图上,然后用手指在这个位置附近画了一个圆。
“这里距离边境线还有不到十公里,日军如果已经到过这里,说明他们的侦察部队已经把触角伸到了边境线附近。我们继续往前推进的话随时可能和日军遭遇。”
莫声闻把没点着的香烟从嘴角拿下来,在地图上王远山标注的位置用力戳了一下。
“这个位置前面是英军当年修建的一条简易公路,公路往南通往孟古,往北通到边境线的勐卯镇。
如果日军侦察部队已经在这个区域活动,那么孟古十有八九已经有日军驻守了。”
周志远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地图上孟古的位置停了好一会儿。
“孟古的日军兵力有多少?”
莫声闻摇了摇头。
“现在说不准。但按照日军在缅甸北部的兵力配置来看,孟古最多驻扎一个大队的兵力,一千多人。
日军主力还在曼德勒和密支那一线,他们在边境地区部署的是警戒部队而非主战联队。”
周志远直起身子。
“命令王远山的第二支队继续往前推进到孟古以北五公里区域,建立一个前进阵地。
宋少华的第一支队从侧面绕到孟古西南方向,切断孟古与后方日军的联系。莫声闻的第三支队和王远山第二支队一起正面攻击孟古。”
命令通过无线电传到各支队之后,第四纵队的作战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王远山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命令部队放弃原有的休息计划,继续往南推进。
第二支队的战士们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和碎叶,重新背上装备开始行军。
他们沿着英军遗弃的简易公路往孟古方向走了不到四公里,尖兵排就发现了敌情。
尖兵排长带着两个战士趴在公路旁边的灌木丛里,用望远镜观察前方大约一公里处山口两侧。
山口两侧被挖出了两条环形战壕,战壕前面堆着沙袋工事,沙袋上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
尖兵排长压低声音对身边的战士说话,然后那个战士弓着腰快速跑回到王远山跟前。
“报告支队长,前方山口发现日军防御阵地。目测兵力一个加强中队。阵地两侧还有至少三个土木结构碉堡,碉堡射击孔朝向公路方向。”
王远山从岩石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用望远镜观察了一遍日军阵地,然后缩回来对通讯兵下令。
“命令炮兵大队把M2迫击炮推到前沿来,集中火力先打掉敌人的九二式重机枪和那三个碉堡。
步兵大队在炮火准备结束之后分两路冲上山口,左路从西面的竹林穿过,右路沿着东面那个土沟往上摸。”
炮手们蹲在地上用象限仪和瞄准具快速测定射击诸元,装填手从弹药箱里取出炮弹放在炮口旁边排成一排。
炮兵大队大队长亲自趴在观察位置上用炮队镜测量距离和风向,然后对着身后的炮长们报出了一组数据。
“目标距离八百二十五米,方向角三十二度,高低角七度,修正风速四米每秒,三发急速射,装填!”
炮长们把听到的数据复诵一遍之后大声下令。
“一号炮准备完毕!二号炮准备完毕!三号炮准备完毕!”
十二门迫击炮的炮管在阳光下斜指向天空,炮手们单膝跪在炮架旁边,手里攥着炮弹的尾翼等着最后发射口令。
炮兵大队大队长放下炮队镜,举起右手然后猛力向下一劈。
“放!”
十二门迫击炮同时发出沉闷的发射声,炮弹尖啸着划过天空在日军阵地上炸开。
第一轮炮弹打在了日军阵地前方的山坡上,炸起一片泥土和碎石。
炮兵大队长从炮队镜里看到弹着点偏左了大约二十米,立刻修正了射击诸元。
“方向修正加十五密位,装填!放!”
第二轮炮弹准确地砸在了日军的环形战壕和碉堡工事上。
九二式重机枪所在的沙袋工事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沙袋和机枪零件一起飞上了半天空,机枪手的身体被爆炸的气浪掀出战壕摔在山坡上连翻了几个滚。
左侧的土木碉堡挨了两发炮弹,碉堡顶部被掀开了一个大口子,木头和土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里面的日军机枪手被埋在废墟下面。
右侧碉堡里的歪把子轻机枪还在拼命往外射击,子弹打在竹林里削断了好几根竹子,竹竿折断时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第三轮炮弹紧跟着砸了下来,右侧碉堡被一发炮弹掀掉了半边墙,另外两发炮弹落在了山口两侧的战壕里,炸断了战壕中间连接的一段交通沟。
王远山在炮火延伸的瞬间从岩石后面站了起来,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朝山口方向一指,喉咙里迸出一声大吼。
“第二支队第一大队,跟我上!”
一千多战士在迫击炮弹的爆炸声中从公路两侧的竹林和土沟里冲了出来。
战士们端着M1加兰德步枪呈散兵队形快速向前推进,军靴踩在被炮火翻松的红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王远山冲在最前面,他的身后紧跟着第一步兵大队的战士,密密麻麻的土黄色军装在绿色的丛林里快速移动。
M1加兰德步枪在冲锋途中不断发出清脆的半自动射击声,弹夹打空之后弹出弹仓时发出叮的一声金属脆响。
右侧竹林里的日军轻机枪还在射击,子弹嗖嗖地从王远山耳边飞过。
王远山一个翻滚躲到一块被炮弹炸翻出来的树根后面,举起驳壳枪朝日军轻机枪的位置连开了三枪,然后扭头对身后一个背着巴祖卡火箭筒的战士吼道。
“巴祖卡!右侧碉堡残骸后面的机枪!”
那个战士立刻趴在土坎上把火箭筒扛上肩膀,旁边的装填手从弹药箱里抽出火箭弹塞进炮管尾部,然后拍了一下射手的钢盔。
射手瞄准之后扣动扳机,火箭弹拖着一条白烟直直地飞向日军的机枪阵地,炸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
轻机枪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二支队的步兵趁这个间隙冲上了山口阵地。
第一批冲进战壕的战士和日军士兵展开了拼刺。
日军士兵端着三八式步枪嚎叫着从战壕的拐角处冲出来。
第一大队的一个班长抬手一枪托砸在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脸上,把这个日军士兵砸得仰面摔进了战壕底部的泥水里。
然后这个班长反手抽出挂在腰间的M1刺刀插进步枪枪口的刺刀座上,直接跳进了战壕和第二个冲过来的日军士兵对刺。
两个人刺刀对刺刀碰撞时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班长把日军的刺刀拨向一侧之后顺势往前推了一把,刺刀插进了日军士兵的肋部。
日军士兵嘴里喷出一口血,倒在了战壕里。
其余几个残存的日军士兵被从竹林方向迂回过来的左路部队堵在了战壕的尽头。
十几个战士举起M1加兰德步枪对准了他们,枪口黑洞洞地对着他们的胸口。
一个日军士兵还想举枪反抗,被三发子弹同时打在胸口上,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撞在战壕后壁上。
其余日军士兵看到这个场景之后扔掉了步枪,举起双手。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持续了不到四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