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配枪交给身边的参谋,把自己的军帽摘下来,端端正正地放在河岸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北方,面对还在响着枪炮声的中条山,笔直地跪了下去。
他跪在那里,对着阵亡的师长和战友们磕了三个头。
参谋们来不及阻止,就看见梁汝贤站起身来,一步步走进黄河里。
河水没过他的膝盖,没过他的腰,没过他的胸口。
他始终没有回头。
河岸边幸存的士兵们站在岸上,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副师长被黄河的激流吞没。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抽泣声和黄河水的咆哮声回荡在渡口上空。
与此同时,在中条山北山的夏县方向,日军先头部队七千多人在五月八日拂晓就已经开始了行动。
这支部队分成三股,同时向南进攻唐淮源第三军的防区。
中间一路沿着泗交河谷快速南下,凌晨时分就攻占了中条山北山的重要交通要道泗交村。
泗交村是通往第三军军部驻地唐回的必经之路。
日军占领泗交村之后,立刻分兵。
一路向西北奔袭第七师师部驻地王家河,另一路向东南直扑第三军军部唐回。
西北方向的日军在王家河外围遭遇了第七师的顽强抵抗。
师长李世龙亲自带着部队在山口阻击,打了整整一个上午。
但日军兵力占优,装备精良,还不断有飞机来支援。
打到下午,第七师防线被突破,李世龙带着残部边打边撤,从山间小路突围。
东南方向的日军,则趁着第三军军长唐淮源率预备队驰援王家河的机会,直接扑向了唐回。
唐回是第三军军部所在地,此时留守的兵力极为薄弱。
日军地面部队在正面猛攻的同时,竟然还出动了空降兵,在唐回后方空投了一支小分队。
这支空降兵分队的出现完全出乎国军的意料。
他们占领了唐回后方的一处高地,和正面攻击的日军形成了前后夹击之势。
唐回守军在两面夹击之下,抵抗了一个多小时就被打垮了。
军部直属部队伤亡殆尽,大量文件、电台和地图来不及销毁,全部被日军缴获。
唐淮源带着驰援王家河的人马在半路上接到唐回失守的消息,当场就愣住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对身边的参谋们说道。
“调头,往温峪方向走。”
唐淮源带着军部残余人员向东撤退到温峪一带,准备从五福漳渡口渡过黄河,撤到南岸。
但日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步。
渡口方向有日军的部队在防守,火力极猛。
唐淮源组织了几次试探性突击,都未能突破。
部队在渡口附近和日军激战,遭受重大伤亡后,不得不放弃渡河的计划,转而向东北和西北方向的山区退去。
鬼子在后面紧追不舍,一点喘息的时间都不给。
唐淮源带着残部在山区里转战了整整三天。
到五月十二日,他和剩下的几百人被日军包围在尖山。
尖山的地形很险峻,四周全是陡峭的山壁,只有几条小路可以上下。
日军把这几条小路全部封死了,还在周围的山头上架设了重机枪和迫击炮。
唐淮源组织了一次突围,伤亡惨重,被打了回来。
又组织了第二次,仍然冲不出去。
第三次突围时,部队伤亡大半,弹药基本打光了。
唐淮源的身上也挂了彩,左臂被弹片打伤,血流不止。
他坐在尖山顶上的一座破庙里,用撕下来的衬衣袖子缠住伤口。
外面是不断逼近的枪炮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
几个参谋和副官围在他身边,每个人都神情焦虑到极点。
唐淮源把腰间的配枪解下来,放在膝盖上,看着枪身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然后他抬起头,对身边的参谋们说道。
“我奉命守卫中条山,如今山未守住,大敌当前。你们突围吧,能走一个算一个。”
一个年轻的参谋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军座,我们一起走!我们掩护你!”
唐淮源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
“我走不了了,也不走了。你们走,记住告诉战区长官,第三军军长唐淮源,没有退过黄河。”
参谋们不肯走,唐淮源发了脾气,用枪指着他们。
“走!这是命令!”
参谋们含着眼泪,从庙后的山壁上翻了下去,消失在夜色里。
唐淮源一个人留在破庙里,把军装整理好,扣好每一颗扣子。
然后他举起配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庙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外面密集的枪炮声吞没了。
同一天,第三军第十二师在师长寸性奇的率领下,从包围圈的另一处缺口突了出去。
他们打到了胡家峪,正准备继续往南走,日军的截击部队突然从两侧的山沟里冲了出来。
鬼子用机枪和掷弹筒同时开火,密集的子弹和榴弹把整条山沟打成了一片火海。
寸性奇带着士兵们顶着弹雨往沟外冲,突然身体一震,一发子弹击中了他的胸口。
他闷哼一声,捂着胸口单膝跪地。
几个卫兵冲上来把他扶住,要背他走。
寸性奇推开他们,咬着牙站了起来,用手捂着胸口的伤口,鲜血从他手指缝里不断渗出来。
他从地上捡起一支阵亡士兵的步枪,拄着枪当拐杖,继续带着部队往前冲。
士兵们看到师长胸口受伤了还在前面带头冲锋,士气反而涨了上来。
“跟师长一起冲!”
“打死这些狗娘养的鬼子!”
士兵们发疯一样冲上去和鬼子展开了白刃战。
刺刀在狭窄的山沟里碰撞,喊杀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有的人捅翻了鬼子,自己的胸口也被另一个鬼子的刺刀捅穿。
有的人和鬼子扭打在一起,两个人一起滚下了山崖。
还有的人拉燃了手榴弹,抱着鬼子一起炸成了碎片。
第十二师的部队拼死杀出了一条血路,从胡家峪冲了出来。
但日军的包围圈并没有完全被突破。
五月十三日,寸性奇率领的残部在转战到另一个山谷时,再次陷入日军重围。
此时的第十二师已经打光了大部分兵力,剩下的人不到一千,而且弹药几乎全部耗尽。
寸性奇胸口的伤口因为没有及时治疗开始化脓,发起了高烧。
但他仍然拄着步枪站在队伍最前面,指挥部队构筑简易工事准备迎战。
日军的炮火开始了猛烈轰击。
炮弹接二连三落在阵地上,炸起的碎石和泥土把士兵们埋了一遍又一遍。
一发炮弹落在寸性奇附近不到五米的位置,爆炸的气浪把他掀翻了,一块弹片击中了他的右腿。
右腿从膝盖以下被炸断了,白色的骨头茬子戳在血肉外面。
几个卫兵撕心裂肺地喊叫着冲上来给他止血。
他们把绑腿解下来,把他的断腿扎紧,又撕开急救包堵住伤口。
寸性奇躺在地上,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看着周围的士兵们,嘴唇动了动。
一个卫兵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师长,你说什么?”
寸性奇的声音很微弱。
“把我的枪拿来。”
卫兵犹豫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了他的配枪。
寸性奇接过枪,用双手握住,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周围的士兵们同时跪了下来。
“师长!”
寸性奇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一丝艰难的笑意。
“都记住,第十二师的兵,宁死不跪。”
枪声响起。
士兵们跪在地上,哭喊声在山谷里回荡。
第十二师的残部在副师长带领下继续抵抗,最终大部分战死,只有极少数人从悬崖上攀援而下,突出了包围圈。
短短七天,中条山战役东线和北线的国军防线全面崩溃。
第三军军长唐淮源、第十二师师长寸性奇先后殉国。
新编第二十七师师长王峻、参谋长陈文杞阵亡。
新编第二十七师副师长梁汝贤投河殉国。
第一六五师营长姚汝崇在掩护部队撤退时自爆殉国。
这是继忻口战役中第九军军长郝梦龄与第五十四师师长刘家麒双双殉国之后,中国军队再次写下了一军之中军长与师长同时为国捐躯的悲壮史诗。
五月十三日的太阳照在中条山层层叠叠的山峦上。
那些阵亡将士的遗体散落在山间。
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没有人来得及为他们收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