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转眼到了五月底,晋西北的太阳已经带着初夏的燥热。
五月三十号这天下午,独立纵队指挥部。
周志远正和沈非愚、冯启东几个人围着地图研究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机要室的通讯员跑进来,连汗都顾不上擦,把一份译好的电报纸递给冯启东,低声说了句什么。
冯启东接过来,只看了几眼,脸色就沉了下去。
周志远放下手里的铅笔,抬头看过去。
“首长,延州总部急电,还有从晋南几个渠道传回来的消息。”冯启东把电报纸递给周志远,“中条山那边,彻底失守了。”
周志远接过电文,窑洞里一下子静下来。
他一目十行看下去。
沈非愚凑过来,低声问:“情况很糟?”
周志远没立刻回答,他看完最后一字,把电报纸轻轻放在桌上,站起身走到指挥部门口,背对着屋里的人,望着外面明晃晃的日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走回桌前。
“败了。”周志远的声音在安静的窑洞里格外清晰,“小鬼子用了个中央突破、两翼包抄的打法,五月初就发动了总攻,咱们的人拼得凶,可……”
他顿了一下,吸了口气才接着说下去。“第八十军新编第二十七师,师长王峻,参谋长陈文杞,阵亡了。
副师长梁汝贤在黄河渡口投了河。第三军更惨,军长唐淮源,在尖山被围,打到最后,自戕殉国。
十二师师长寸性奇,腿被炸断,也是自戕。还有好多营团级军官和士兵……”
周志远没再往下说细节。
沈非愚摘下了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动作很慢。
王远山脸色铁青,一拳砸在土炕沿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非愚重新戴上眼镜。
“这个跟头,栽得太大了。中条山的地理位置太要命,那是黄河以北最后一道屏障。这一丢……”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周志远坐回桌子后面,双手按在摊开的地图上,手指沿着代表日军占领区的那些蓝色箭头和区域慢慢移动。
“原因,得议一议。吃了败仗,不能光知道疼,不知道为啥疼。老沈,老王,老宋,大勇,启东,都说说,你们怎么看?”
宋少华先开口,语气冲得很。
“还能为啥?鬼子兵多,炮多,飞机多!他们这次是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咱们的人肯定也没怂,可血肉之躯硬扛钢铁炸药,能扛多久?”
王远山想得更多些,他手指点着地图上中条山的位置。
“不光是装备。鬼子这回的战术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傻乎乎往前冲。
他们搞多路穿插,快速分割,还用了空降兵搞背后偷袭。
你看,唐回军部就是被前后夹击打掉的。咱们的防线太死,部队调动不灵,被人家一穿插,就乱了套。”
冯启东补充道:“情报上说,鬼子动手前做了大量准备,派了大量便衣队和汉奸渗透侦察,把咱们的布防摸得差不多了。
咱们的保密工作,可能有漏洞。”
魏大勇憋不住,闷声道:“俺看,还有一样!那边的友军,心不齐!
被鬼子一冲,各自为战,有的甚至不敢打就往后缩!
要是都像咱独立纵队一样,拧成一股绳,就不信守不住!”
沈非愚推了推眼镜,叹口气。
“大勇说的有道理,但也不全是。这次鬼子投入的兵力、火力的强度,超出了战前预计。
他们蓄谋已久,选在我们防御相对薄弱的东线北线,集中绝对优势力量猛攻一点。
我们呢,兵力分散,被动防御,装备和机动性都差得太远。
通讯不畅,指挥失灵,友军之间协同更是一塌糊涂。这些问题凑到一起,败……也是难免。”
周志远听着每个人的话,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
“你们说的,都对,也都不全对。”周志远的目光扫过众人,“装备劣势,情报泄露,指挥混乱,协同不力,这些都是败因。但根子上,是我们自己没跟上。”
他站起身,走到窑洞中间。
“小鬼子在进步。吃了我们游击战、运动战的亏,他们也在琢磨新打法。搞机械化突击,多兵种协同,甚至用上了空降兵这种新花样。
他们想用绝对的优势,把咱们固守的阵地一块块敲碎,把咱们的部队分割包围,然后吃掉。”
“可咱们呢?”周志远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咱们有多少人,还在抱着过去的老经验,守着固定的防线,等着鬼子来攻?
以为有了几道战壕,几座碉堡,就能挡住飞机大炮加坦克的立体进攻?
中条山这一仗,就是把血淋淋的现实摆在了面前!
抗战打到这个份上,光靠不怕死,光靠守,是守不住的!
得变,得想办法主动打出去,用咱们的法子,打乱他的节奏,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捅他的痛处!”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猛地戳在晋西北这片区域。
“中条山是败了,咱们在晋西北不能跟着丧气!
鬼子现在肯定是得意忘形,以为咱们吓破了胆。晋西北的鬼子,为了策应中条山那边,肯定也抽走不少兵力,正是空虚的时候!”
沈非愚立刻明白了周志远的意思。
“你是说……趁这个机会,咱们在晋西北,主动出击?”
“对!”周志远斩钉截铁地说道,“狠狠打他一下!打几个像样的胜仗,把丢掉的县城拿回来!
要让山西的父老乡亲看看,中条山是败了,可八路军还在,还在打鬼子!
要让鬼子知道,他们拿下中条山,不等于就能在山西横行无忌!
更要让全国的抗日军民知道,我们还没输,也永远不会输!”
“打,而且要快打,大打!选鬼子兵力薄弱、咱们有把握拿下的地方下手。
目标要明确,行动要迅猛,得手就撤,绝不纠缠。
要打出咱们的气势,更要打出实战的经验,检验咱们的新战法,新装备!”
宋少华第一个蹦起来。
“打!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了!首长你说打哪儿,我第一个上!”
王远山也重重点头。
“是该打一仗,提振一下士气。也让鬼子别太嚣张。”
魏大勇更是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干他娘的!把咱阳明堡缴来的那些家伙什都用上!让他尝尝咱们铁拳头的滋味!”
周志远走回桌边,手按在地图上。
“好!那就这么定了。老沈,你立刻组织宣传队的同志,把我们要主动出击、反击鬼子、为友军报仇、振奋三晋军民的消息放出去。
但要强调,我们不是盲目拼命,是瞅准了鬼子虚弱的机会。
老王,老宋,大勇,你们各自回去,立刻清点部队,检查武器弹药。
启东,你的情报要跟紧,把山阴、应县、灵丘这几个方向鬼子据点最新的兵力部署、防御工事、换防时间,能挖多细挖多细,尽快报上来!”
几个人齐刷刷应道:“是!”
命令迅速传达到部队。
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和求战欲望,像火星落进干柴堆,轰一下就点燃了。
冯启东的情报很快汇总上来。
山阴、应县、灵丘这几个县城,留守的多是战斗力较弱的守备队、伪军,以及少量日军监督。
防御工事虽然还在,但兵力空虚,士气也不高。
尤其是山阴县,位于几县交界处,位置紧要,但守敌只有一个加强中队规模的日军和两个连的伪军,相对最为薄弱。
周志远盯着地图上这三个点,拿起铅笔,在几个地方重重画了圈。
“咱们的计划是,同时对这三个县城发起攻击。”
窑洞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同时攻击三座县城,这手笔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