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继续说。
“我们四营从河北打到山西,跟鬼子打了三四年了,什么阵仗没见过?今天这一仗,就是把命丢在这儿,也不能让鬼子从咱们的阵地上跨过去。”
他把自己的驳壳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拉了一下滑套,声音在安静的阵地上格外清晰。
“都听好了。等鬼子冲上来的时候,子弹打光了用手榴弹,手榴弹用完了上刺刀,刺刀断了用石头砸,石头没了用牙咬。老子跟你们一起,谁也不许退。”
一个年轻的士兵站了出来,脸上还带着稚气,看起来不到二十岁。
他大声喊道。
“营长,我们不怕死!我爹就是被鬼子杀了的,我今天就是死也得拉几个垫背的!”
周德厚看着那个士兵,点了点头。
“好样的。你叫什么名字?”
“报告营长,我叫刘小满,河南新乡人,去年十月入伍!”
周德厚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小满,我记下了。打完这一仗,我请你喝酒。”
刘小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营长,说话算话!”
战壕里的其他士兵也跟着笑了。
有人骂了一句。
“小满你个憨货,就知道喝酒!”
战壕里响起一阵笑骂声,紧张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周德厚知道,这些兵不是不怕死,但他们更怕在鬼子面前丢了骨气。
日军第五次冲锋在下午五点十分开始。
这一次攻势的规模比前四次都大,日军至少投入了两个步兵大队,还调来了三门九二式步兵炮进行近距离直射。
炮弹打在阵地的砂土袋上,把袋子炸得四处乱飞。
好几个士兵被炮弹爆炸的气浪从战壕里掀了出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周德厚趴在战壕沿上,举起望远镜观察。
鬼子的步兵正在利用炮弹爆炸的烟幕掩护,快速向阵地接近。
他们的队形散得很开,三人一组,交替跃进,动作极为麻利。
“准备战斗!”
周德厚大声命令,同时把手里的驳壳枪对准了冲在最前面的鬼子。
“打!”
枪声再次在梁家窑头阵地上响起。
但这一次,国军阵地的火力明显弱了。
很多士兵的子弹已经打光了,只能趴在战壕里,等着鬼子冲到跟前再扔手榴弹。
刘小满手里握着两颗手榴弹,后盖已经拧开了,拉环套在手指上。
他趴在战壕沿上,眼睛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鬼子。
一个鬼子兵冲到了距离他不到四十米的位置,正准备举枪射击。
刘小满猛地站起身,右手一甩,手榴弹脱手飞了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准确地掉在那个鬼子兵的脚边。
轰的一声,鬼子兵惨叫一声倒在地上,两条腿被炸得血肉模糊。
刘小满还没来得及高兴,鬼子的机枪子弹就打过来了。
一梭子弹打在他身前的砂土袋上,溅起的砂土喷了他满脸。
他赶紧缩回战壕里,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又抓起第二颗手榴弹。
周德厚在阵地上来回跑动,指挥残存的士兵进行抵抗。
他的军装已经被弹片划破了好几处,左臂上有一道伤口正在往外渗血,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节约弹药!鬼子靠近了再打!重机枪换个位置,别被鬼子的迫击炮盯上!”
民二四式重机枪的主射手周大山刚打了半条弹链,听到命令,立刻招呼副射手一起抬着沉重的枪身转移阵地。
两个人刚抬着重机枪跑出十几米,一发掷弹筒榴弹就准确地落在了刚才的射击位置上。
如果晚走一步,两个人连人带枪都得被炸飞。
周大山咧着嘴骂了一句。
“他娘的,鬼子的掷弹筒打得真准!”
副射手杨德发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准是准,但咱们也不差!”
两个人把重机枪架在一处新的掩体后面,重新装好弹链,又开始向山下的鬼子扫射。
与此同时,在西村、辛犁园和王家窑头阵地上,王竣新编第二十七师的各部也在同时承受着日军的猛烈攻击。
整个结合部防线上,战斗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日军终于停止了进攻,暂时撤回出发阵地休整。
阵地上的国军士兵们瘫坐在战壕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有的人掏出水壶灌了几口水,有的人默默清点着阵亡战友的遗体。
方国柱在阵地上走了一圈,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的营从上午打到傍晚,伤亡超过了一半。
三个连长里,一个阵亡,一个重伤,只剩下一个还能坚持指挥。
九个排长里,六个阵亡或重伤,剩下的三个人人带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