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眼中也掠过一丝惊艳。
这杨明,枪法是天赋加苦练出来的,那份在风雪中捕捉瞬间机会的敏锐和持枪的绝对稳定,是真正的战场杀器。
加上他哥哥杨怀那份机灵劲儿和肯动脑子的特质,这兄弟俩,确实是难得的璞玉。
只可惜,带着一群只凭血勇、缺乏训练和好装备的乡亲,空有十分本事,能发挥出一分就不错了。
他心中招揽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队伍继续前进,有了杨明这手神乎其技的枪法展现,江北支队的战士们对这群新加入的伙伴更是刮目相看。
到达仓春峪那个废弃炭窑时,天色已经擦黑。
炭窑里条件简陋,阴冷潮湿,挤着三十多号人,还有伤员,气氛有些压抑。
但点起几堆篝火后,驱散了寒意,也带来了些许暖意。
警卫排的卫生员立刻开始给伤员重新清洗、包扎伤口,动作专业又麻利,看得杨怀手下那些用草木灰和破布处理伤口的大老粗们一愣一愣的。
周志远让战士们拿出缴获的压缩饼干分给大家充饥,又用缴获的鬼子行军锅熬了几大锅热腾腾的糊糊。
吃着热食,大杨庄的幸存者们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趁着大家吃饭休息,周志远走到篝火中央。
他没有长篇大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乡亲们,兄弟们。”周志远的目光扫过脸,“你们都是好样的!国仇家恨,没把你们压垮,还敢拿起刀枪跟鬼子拼命!就凭这股血性,就是顶天立地的中国爷们儿!”
他停顿了一下,看到不少人挺起了胸膛。
“但是,打鬼子,光靠血勇,不够。”周志远语气转沉,“鬼子有飞机大炮,有训练有素的军队。
我们硬拼,就像今天,杀一个鬼子,可能就要搭上我们几条好汉的命!
值吗?不值!我们的命,要留着杀更多的鬼子!报更大的仇!”
“那…那咋办?”一个脸上带着伤疤的汉子忍不住问道。
“怎么办?”周志远声音带着一种强大的信心,“团结起来!拧成一股绳!练好本事!用脑子打!
就像我们江北支队!我们人不多,但鬼子听到我们的名号,他也得抖三抖!
为什么?因为我们有组织,有纪律,有训练,懂战术!
我们能用最小的代价,换鬼子最大的伤亡!”
他指着周围:“看看你们!杨怀兄弟有脑子,能想出‘送葬伏击’的点子!
杨明兄弟有好枪法,百米外能放倒鬼子!你们其他人,也都是好汉子!
可为什么打起来那么难?因为你们缺家伙!缺训练!缺能把你们力气使到一块儿的人!”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周志远继续说道,“加入我们江北支队!枪,鬼子那里有的是,我们去缴!本事,我们有人教,一起练!
从怎么放枪不伤着自己人,到怎么挖工事躲炮弹,到怎么配合着打鬼子的埋伏!
让你们的血性,配上真正的本事和好枪!让大杨庄的血债,让千千万万乡亲的血债,由我们亲手,加十倍、百倍地向小鬼子讨回来!
你们,愿不愿意跟我走?愿不愿意堂堂正正地穿上军装,扛起钢枪,成为真正的抗日战士,让鬼子听到你们的名号也闻风丧胆?!”
“愿意!”
“跟周支队长走!”
“报仇!杀鬼子!”
杨怀第一个嘶声吼了出来,激动得浑身发抖。
“愿意!!”
“杀鬼子!报仇!!”
所有的幸存者,无论老少,都红着眼眶,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浪在狭小的炭窑里激荡,震得篝火都噼啪作响。
那是一种找到了归属、看到了希望的呐喊。
杨明紧握着拳头,看着篝火映照下周志远坚毅的面庞,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周志远大手一挥,“收拾能带走的!天一亮,出发,回伏牛山!”
接下来的三天行程,气氛截然不同。
虽然依旧要翻山越岭,踩着厚厚的积雪,但队伍里充满了希望和干劲。
有了杨明这个熟悉地形的活地图带路,避开了几处险要的哨卡。
江北支队的战士们一路上言传身教,教大杨庄的汉子们如何节省体力行军,如何设置简易警戒哨,如何利用地形隐蔽。
杨怀学得尤其认真,不停地问这问那。
杨明则和魏大勇形影不离,一个教另一个机枪的保养和点射技巧,另一个则向对方请教远距离射击的风偏修正和移动目标预判,两人聊得热火朝天,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三天后的黄昏,披着满身风雪的队伍,终于看到了伏牛山根据地那熟悉而又亲切的轮廓。
山寨瞭望塔上的哨兵远远认出了周志远等人,立刻吹响了长长的牛角号。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
山寨的大门轰然洞开,留守的副支队长张魁带着几个骨干和一众战士,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支队长!大勇!鹞子!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张魁人未到,洪亮的大嗓门先到了。
他大步流星地冲过来,一把抓住周志远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又看看后面跟着的几十号陌生面孔和缴获的马车,眼里满是惊讶,“这才几天功夫?怎么…还拉回这么些人?还弄了这么多东西?路上没遇到麻烦?”
他原以为周志远这趟“拜山”之旅,少说也得十天半月,能摸清几个山头情况就不错了,没想到回来得这么快,还带回一支队伍和战利品。
一听这动静,魏大勇咧嘴就乐了,把机枪往雪地里“咣当”一杵,震得脚下一片雪沫飞溅。
“魁爷!眼珠子瞪这么大干啥?”魏大勇抹了把冻得发木的脸,“咱支队长出马,啥时候空着手回来过?瞧见没?狼行千里吃肉!”
他得意地用脚尖踢了踢旁边马车上盖着油布的弹药箱。
张魁带着曹大嘴、李致远几个留守的骨干,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冲下寨门坡,差点在溜滑的冰面上摔个趔趄。
他一把攥住周志远的胳膊:“我的支队长哟!这才几天?满打满算不到十天!你这…拜山头拜到哪路神仙了?还拐回这么些生力军?路上撞见鬼子运输队开联欢会了?”
他目光扫过周志远身后那几十张陌生的脸孔,又落在满载的马车和战士们身上背的崭新三八大盖上,眼里的惊疑几乎要溢出来。
周志远脸上也带着长途跋涉的风霜。
他拍了拍张魁结实的臂膀说道:“神仙没拜着,倒是跟落英寨的震天南过了过手,顺道在路上捡了个‘大礼包’,还遇上了一群敢跟鬼子玩命的好兄弟。”
他侧身,把脸色因失血和寒冷显得格外苍白的杨怀,以及旁边身形精悍的杨明让到前面,“杨怀,杨明,大杨庄的乡亲,都是跟鬼子有血仇的好汉。后面这些同志,都是他们带出来的。”
简单几句,把遭遇震天南伏击、反杀其数十手下、留书震慑,以及半途碰上杨怀等人假扮送葬队伍伏击鬼子运输队、最后关头出手相救的惊险过程说了个大概。
张魁、曹大嘴几个听得眼睛发直,尤其是听到魏大勇的机枪如何打哑鬼子火力点,鹞子如何远距离狙杀日军军曹和机枪手,最后全歼鬼子运输队时,曹大嘴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震得棉裤腾起一片雪雾:“痛快!真他娘的痛快!就该这么干!震天南那老小子,活该!让他当墙头草!”
张魁更是重重一拳擂在周志远肩头:“支队长!没说的!你这趟出去,打得好!收得更好!这些兄弟,”
他大手一挥,指向杨怀杨明身后那些的汉子们,“一看就是有骨气的!能跟咱们伏牛山尿到一个壶里去!你周支队长一句话,水里火里,咱们跟着闯!这决定,我张魁一百个拥护!”
“对!拥护支队长!”李致远、曹大嘴等人齐声应和,留守的战士们也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先不说这些,外面冻死驴了!”张魁一把抢过周志远背上的行囊,不由分说,“赶紧进寨!老石头!老石头!死哪儿去了?
赶紧的,滚热的糊糊、窝头端上来!让灶上把地窖里那点腊肉全切了!
给新来的兄弟们接风,给咱们的英雄洗尘!”
山寨里瞬间忙碌起来。周志远安排鹞子带人负责卸车,清点缴获入库,尤其是那两箱价比黄金的药品。
魏大勇则咋咋呼呼地指挥着人把伤员往山寨里简陋的“医护所”抬。
那是两间相对干净的土坯房,现在由卫生队队长,一个叫小吴的女卫生员带着两个半大小子照应着。
“轻点!轻点!他胳膊骨头可能裂了!”小吴护士年纪不大,嗓门却不小,叉着腰指挥两个战士把疼得龇牙咧嘴却强忍着没哼出声的杨怀小心放在土炕上。
她动作麻利地解开杨怀胳膊上的布条,浓重的血腥味散开。
她眉头皱得死紧,一边用温热的盐水小心清洗创口,一边毫不客气地训斥:“挺大个汉子,不要命了?这伤再拖两天,胳膊烂透了就得锯掉!忍着点!”
说着,拿起镊子,夹起消毒棉球,精准地探进创口清理。
杨怀额头上瞬间渗出豆大的汗珠,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硬是一声没吭。
旁边的杨明看得拳头紧握,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忍不住低声请求道:“护士,麻烦轻点!”
“轻点?轻点烂肉清不干净!”小吴头也不抬,手底下动作又快又稳,语气却软了些,“是条汉子。放心,磺胺粉用上,死不了,胳膊也能保住。不过得躺十天半月,别想着耍大刀片子了!”
她利索地撒上磺胺粉,用干净的绷带仔细包扎好。
处理完杨怀,她又马不停蹄地去查看其他伤员的情况。
看着小吴和卫生员们忙碌的身影,看着山寨里战士们热情地帮新来的兄弟安置铺位,端来热腾腾的饭菜,杨家兄弟和那些大杨庄的幸存者们,眼中最后一丝不安也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找到落脚处的踏实。
第二天上午,阳光难得地穿透厚重的云层,在雪地上洒下些许暖意。
周志远陪着杨怀、杨明在“医护所”查看伤员恢复情况。
杨怀的胳膊被夹板固定住,吊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杨明则仔细询问着几个伤势较轻的乡亲感觉如何。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变了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木板门被“哐当”一声撞开。
负责电台的报务员小陈,此刻跑得帽子都歪了,满脸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电报纸,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到周志远面前:“支…支队长!急…急电!晋西北!旅部!加…加急!”
屋内的说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张薄薄的纸片上。
周志远心中一凛,接过电文,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字迹。
他的眉头先是习惯性地微蹙,随即舒展开,嘴角甚至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杨明离得近,隐约看到电文抬头的“386旅”字样。
周志远把电文递给旁边探着脑袋的张魁,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旅长的电报。问我们这边对‘友邻’想‘借道发展’是什么态度。”
张魁识字不多,但关键的字眼认得清:“啥?抗联那帮人还真捅到上级首长那儿去了?脸皮够厚的!首长咋说?”
周志远指着电文后面几行:“旅长说,‘你部情况特殊,孤悬敌后,临机决断,可便宜行事。
如何处置,不必顾虑,一切以你部实际安危与发展为要。谁敢指手画脚,让他来找我。’”
他念完,屋里顿时响起一片心照不宣的低笑和叫好声。
“嘿!还得是咱旅长!护犊子!”魏大勇咧着大嘴,拍得桌子砰砰响。
“就是!摆明了让支队长您自己拿主意,他们抗联算哪根葱!”曹大嘴也嚷嚷道。
周志远走到屋内一张破旧的木桌旁,拿起铅笔和电报纸。
他略微沉吟,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刷刷写下回电:
“旅长:电悉。江北支队扎根敌后,唯求杀敌报国,壮大自身,以图长久。
友邻所请,实难兼顾。当务之急,乃精练内功,巩固根本。
‘借道’一事,顺其自然,各做各事。
请旅长放心,我部自有分寸,万勿因此等小事费心干预。
职,周志远。”
写完,他递给小陈:“立刻发出去,用旅长给我们的备用密码本。”
小陈郑重接过,敬了个礼,转身飞奔而去。
“支队长,您这‘顺其自然,各做各事’…是彻底不管他们那茬了?”张魁咂摸着回电里的意思。
“管?”周志远走到炭火盆边,搓了搓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将那张废弃的草稿纸随手丢进火里,看着它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我们不是他们的保姆。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把咱们自己的队伍练强,把伏牛山、卧虎岗经营成铁桶,让鬼子啃不动,这才是根本。”
众人纷纷点头答应。
两天后的黄昏,山寨刚吃过晚饭,暮色四合,寒风卷着雪粒子又开始扑打窗棂。
寨门瞭望哨的牛角号突然发出尖锐急促的短鸣——有紧急情况!
很快,两个战士几乎是拖着一个人冲进了聚义厅。
来人浑身裹满了雪泥,棉袄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眉毛胡子都结着厚厚的白霜,嘴唇冻得乌紫干裂。
他一进门,腿一软就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
“水…快!热水!”周志远喝道。
一碗温热的糖水灌下去,那人剧烈咳嗽了几声,才勉强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嘶哑:“周…周支队长?是…伏牛山…周支队长吗?”
“我是周志远。你是谁?哪里来的?”周志远蹲下身,盯着他。
“抗联…我是抗联三支队…联络员…王毕谦…”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旁边的战士按住,“快…快去救救我们…我们的人…被鬼子围了!”
聚义厅里瞬间死寂,连炭火盆里木炭爆裂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
张魁、魏大勇、李致远等人全都围了过来。
杨家兄弟也闻讯赶来,站在人群后。
“怎么回事?说清楚!”周志远的声音沉静,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王毕谦喘着粗气,语速极快:“为了…为了证明我们也能打大仗…支队长…集结了三个中队…六百多号人…
想…想在清风山老鸹岭打鬼子一个伏击…拔掉他们一个据点…可…可队伍里出了叛徒!
狗日的…把我们的计划…兵力…全卖给靠山镇的鬼子了!”
他狠狠捶了一下冰冷的泥地:“鬼子…鬼子一个整编大队…带了山炮和迫击炮…提前在我们选好的伏击地设了套!
昨天傍晚…我们刚进山…就被包了饺子!兄弟们…兄弟们拼死冲杀…才撕开一个口子…撤进了清风山深处
…可…可鬼子咬着屁股追啊!我们…我们被压在霞光谷一带…弹尽粮绝…伤员越来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