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队长…派了七八个人…就…就我一个人…活着…冲出来求援了…”
他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一脸恳求地看向周志远,“周支队长…看在都是打鬼子的份上…拉同志们一把吧!再晚…就…就全完了!”
一股怒意在周志远胸中炸开,并非为了抗联之前的小动作,而是因为叛徒的卑劣和鬼子对抗日力量的绞杀。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如寒冰利刃:“地图!看看清风山在哪里?”
李致远立刻把一张绘制粗糙但标注了主要山势河流的周边地形图铺在桌上。
周志远的手指迅速划过图面,点在清风山的位置,又移到上面标注的“霞光谷”。
“霞光谷…”他眉头紧锁,“山高林密,岔路多,易守难攻,但也容易陷入死地。鬼子一个大队,想一口吃掉六百人,没那么容易,但时间拖下去…”
“支队长!下命令吧!”张魁“啪”地一拍腰间快慢机的枪柄,眼中怒火熊熊,“他娘的,虽然他们之前不地道,可打鬼子没二话!不能让六百个扛枪的同志就这么折在鬼子手里!”
“对!干他狗日的!打他个冷不防!”魏大勇摩拳擦掌。
“支队长,带上我们!”杨明一步跨上前,声音斩钉截铁。
他身后的杨怀挣扎着凑了过来:“我也去!”
周志远目光迅速扫过众人,心中已有决断:“魁哥!致远!立刻集结队伍!把留守的战士都召集过来。留老石头带一个排和所有新兵、伤员看家!其他人,包括警卫排,十分钟后寨门集合!”
“是!”张魁、李致远轰然应诺,转身就往外冲。
周志远的目光落在杨怀身上:“杨怀,你伤还没好利索,长途奔袭扛不住,留下!看好家,带好新来的兄弟,就是大功一件!”
不等杨怀争辩,他转向目光灼灼的杨明,拍了拍他肩上那支保养得极好的中正式:“杨明!带上你的‘老伙计’,跟我走!让你这杆枪,这回痛痛快快地喝顿鬼子血!”
“是!”杨明胸膛一挺,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用力握紧了枪身。
凛冽的北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光秃秃的山脊,卷起地上松散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伏牛山寨门前的空地上,三百余条战士已集结完毕。
没人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化作一道道白气,在昏暗的天色下迅速消散。
刺骨的寒意似乎被一股无形的东西压制着。
周志远站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上,目光扫过一张张冻得发红却写满坚毅的脸。
他穿着和战士们一样的灰布棉袄,腰间皮带勒得紧紧的,挂着快慢机枪套。背后斜挎着缴获的牛皮公文包,肩膀上稳稳地压着支三八大盖。
“同志们!”他的声音压过了呼啸的风声,“情况,都知道了!六百多个打鬼子的兄弟,正在清风山霞光谷,被鬼子一个大队像撵兔子一样追着咬!
我们虽然从未谋面,但此刻,他们是我们的同胞,是扛着枪跟鬼子拼命的战友!
我们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鬼子吃掉吗?”
“不能!”三百条喉咙里爆发出低沉的怒吼,如同闷雷滚过山岗。
“对!不能!”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狠劲,“鬼子想用咱们中国人的血染红他们的军功章?做梦!
今天,咱们江北支队,就去狠狠踢那群东洋畜生的屁股!让他们知道知道,在这片土地上,到底谁说了算!”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快慢机,“咔嚓”一声脆响,子弹上膛!
枪口斜指阴沉的天空。
“目标,清风山霞光谷!全速前进!出发!”
没有冗长的动员,只有最直接的命令和最赤裸的杀意。
队伍动了。
没有呼喝,只有滑雪板压过积雪的密集“沙沙”声。
战士们身体前倾,手杖在两侧一点即收,灰扑扑的身影在苍茫雪原上拉成一道道迅疾的灰线,向着东南方向的清风山猛插。
杨明紧跟在周志远侧后,脚下崭新的滑雪板是刚刚分到的。
“省着力气,跟上节奏!”周志远的声音穿透风声钻进杨明耳朵,“滑雪不是跑,用腰腹带腿,雪杖是借力,不是拄拐!”
杨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调整着有些紧绷的动作。
旁边的魏大勇像头在雪地里撒欢的熊罴,沉重的歪把子机枪用帆布带捆在背上,随着他有力的蹬动微微晃动,他咧着嘴,竟还有余力冲杨明挤挤眼:“小子,腿别绷得像根棍!软乎点,跟着雪走!”
整整一天一夜,除了短暂停下啃几口冻硬的杂粮饼子灌几口烧刀子暖身,队伍没有片刻停歇。
翻越最后一道覆满深雪的山梁时,天色已近黄昏,灰蒙蒙的天光下,前方山势陡然险峻,正是清风山地界。
空气里,隐隐约约似乎能嗅到一丝随风飘来的硝烟和血腥味。
“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三百多条身影瞬间矮了下去,无声无息地没入山梁背风面的雪窝、灌木丛和嶙峋的怪石之后。
鹞子带着几个侦察尖兵,如同融入雪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向前方更高的观察点。
时间在刺骨的寒冷和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周志远伏在一块巨大的风化岩后,举着望远镜,镜片扫过下方山谷的出口区域。
魏大勇趴在他旁边,瞪着一双牛眼,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扔下去看个清楚。
杨明则半跪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中正式的枪身,像抚摸着情人的肌肤。
“找到了!”鹞子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压得极低,“支队长,三点钟方向,离谷口大概五里地,背靠矮山,有河沟。”
镜头迅速移动、聚焦。
一片相对平坦的洼地出现在视野中。
几排用原木和帆布匆匆搭建的简易营房围成一圈,中央是几堆篝火的余烬,冒着稀薄的青烟。
营房外围用沙袋和削尖的木桩垒起了简易工事。
最显眼的是营房侧后方,整整齐齐停着四辆覆盖着帆布的军用卡车,旁边还有几门用绿色防雨布半遮着的九二式步兵炮和几门迫击炮。
一些穿着土黄色军大衣的身影在营地里缓慢移动,数量不多,显得颇为松懈。
营地边缘,靠近河沟的地方,上百匹驮马拴在木桩上,正埋头拱着雪下的枯草。
“辎重和炮兵的老窝!”魏大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像饿狼看到了肥肉,“狗日的,真会挑地方,躲在山外面让步兵进去拼命!”
“看人数,”周志远的镜片缓缓移动,仔细点数着那些晃动的土黄色身影,“两个小队,撑死了百十号人。主要火力是那几个固定哨位上的轻机枪。”
周志远让战士们抓紧时间休息,而他则带着魏大勇几人连续观察着日军营地的情况。
时间很快就又过去了大半天。
“他们应该在轮换!”鹞子若有所思的说道,指向谷口方向一条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道路,“下午有一队鬼子,大概三百多人,离开营地,扛着枪进了山。
差不多过了一个时辰,另一队三百多日军,顺着一条笑路开从山里返回,进了营地休息。
看旗号,撤回来的是‘第二中队’,进去的是‘第三中队’。”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眼中的寒光比这山风更刺骨:“明白了。鬼子一个大队,把重家伙和后勤扔在这里,派三个步兵中队轮番进山清剿。
山里路难走,他们也要休整。现在山里的是第一中队,第二中队刚回去睡下,第三中队刚进去顶替。
下一波轮换…按时间算,第一中队撤出来,第二中队再进去,应该是在…”
他抬手看了看缴获的日军军官腕表,“大约半天后。”
“半天…”张魁凑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够咱们干一票,可要是被山里山外的鬼子夹在中间…”
“夹不了!”周志远斩钉截铁,“霞光谷离这里至少大半天的山路,第一中队被抗联拖着,一时半会儿抽不出身。
第三中队刚进去一个多小时,位置不明。我们的机会,就在第二中队刚睡下,营地最松懈,第三中队还没返回的这个空档!
打掉这个补给点,断了鬼子的弹药粮食重炮,山里的第一中队就是没牙的老虎,抗联的压力立减!第三中队就算赶回来,也是疲兵,我们正好以逸待劳!”
他目光扫过身边几张被寒风刮得通红却写满战意的脸:“干不干?”
“干他娘的!”魏大勇第一个小声喊道。
“端了它!”张魁眼冒凶光。
杨明没说话,只是用力攥紧了手中的枪,指节发白。
“好!”周志远眼中厉色一闪,“鹞子,带你的侦察排,解决掉营地外围所有流动哨和暗哨,手脚干净!
大勇,你带一个排,跟我摸到河沟那边,解决马匹附近的哨兵,弄两身皮!
其余人,由张魁、致远带领,隐蔽接近到营地外围二百米待命!等我们信号!”
夜色如墨,迅速吞噬了最后一抹天光。
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悲鸣。
河沟旁,两个鬼子哨兵缩着脖子,踩着脚,裹紧了大衣,倚在一棵半枯的老槐树下。
他们步枪随意地靠在树干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嘴里叽里咕噜抱怨着这该死的天气和进山清剿的苦差事。
拴在旁边的十几匹驮马偶尔打个响鼻,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冻土。
距离他们不到三十米的下风处,积雪与枯草掩盖的浅沟里,周志远和魏大勇如,一动不动。
魏大勇看着那两个毫无戒备的哨兵,咧开嘴无声地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对着周志远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又指了指左边那个稍矮的鬼子。
周志远眼神冰冷,微微摇头,左手五指张开,示意稳住。
他右手缓缓从绑腿里抽出一把通体乌黑的刺刀,锋刃在微弱雪光下不反光,却透着渗人的寒意。
魏大勇也心领神会地摸出了他那把厚背阔刃的鬼头短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两个哨兵掏出烟卷,哆哆嗦嗦地点燃,一点橘红的火苗在黑暗中明灭。
借着点烟的瞬间光亮,周志远看清了两人相对的位置。
就在那矮个鬼子深吸一口烟,惬意地吐出烟雾,高个鬼子低头拢火点第二支烟的刹那!
周志远和魏大勇如同蓄满力的弹簧,猛地从沟里弹射而出!
滑雪板赋予了他们超乎寻常的爆发速度,几十米的距离眨眼即至!
“呃?!”矮个鬼子刚听到雪地被急速压实的异响,惊愕地扭过头,只看到一道灰影裹挟着刺骨的寒风扑到面前!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冰冷坚硬的东西瞬间刺入了他脖颈侧面的柔软处!
剧痛和窒息感同时袭来,他眼珠暴凸,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只发出半声短促的“嗬嗬”,便瘫软下去。
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周志远捂着他口鼻的手套,顺着指缝溢出来,在雪地上留下几滴迅速凝结的暗红。
几乎是同时,魏大勇那熊一般的身躯已经扑倒了那个高个鬼子。
巨大的冲击力将对方狠狠撞在粗糙的树干上。
高个鬼子被撞得七荤八素,刚张开嘴要叫喊,魏大勇蒲扇般的左手已经闪电般捂了上去,将他后脑勺死死按在树皮上!
右手的鬼头刀没有丝毫犹豫,自下而上,从鬼子胸腹之间的膈肌位置狠狠捅了进去,手腕猛地一拧!
鬼子身体绷直,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一股血沫从魏大勇指缝里涌出。
魏大勇感受着刀下生命的迅速流逝,直到对方身体彻底软倒,才缓缓抽刀,在鬼子棉袄上蹭了蹭血迹。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除了几匹受惊的马匹不安地挪动蹄子,几乎没有发出大的声响。
“快!”
周志远低声催促,迅速扒下矮个鬼子还算完整的大衣和棉帽,套在自己身上。
魏大勇也麻利地剥下高个鬼子的衣帽。
两人互相帮忙,将沾血的鬼子内衣塞进雪堆深处,快速换上日军土黄色的军大衣,戴上那顶标志性的屁帘帽,将帽檐压低。
周志远捡起地上的三八式步枪,魏大勇则捡起另一支,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尽力模仿着鬼子士兵那种略显罗圈腿的走路姿势,一前一后,朝着灯火稀疏的营地内部走去。
营地里一片死气沉沉。
大部分营房都黑着灯,只有靠近中央几堆篝火旁,有十几个鬼子围坐着烤火,低声交谈,或者抱着枪打盹。
寒风中飘来他们的话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几个固定哨位上的机枪手缩在沙袋后面,偶尔探出头警惕地望望漆黑的营地外围,但对两个从河沟方向走来的“自己人”并未过多留意。
周志远和魏大勇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尽量沿着营房投下的阴影移动。
刺鼻的汗味、马粪味、机油味和食物的混合气味充斥着鼻腔。
周志远的目光快速扫视着:
西侧几间最大的营房,门缝里透出灯光和此起彼伏的鼾声——这是第二中队的营房,刚撤回的鬼子正在酣睡。
东侧稍小些的营房黑着灯,门口堆着空弹药箱——显然是第三中队的空营房。
营地中央靠后,几间相对坚固、门口有沙袋工事和哨兵站岗的独立木屋,里面传来电台的滴滴声和军官的呵斥——指挥部和通讯枢纽。
最重要的,北面那片被严密看护的区域:四辆蒙着帆布的卡车,旁边用厚厚的防水帆布盖着的几堆方形物资,再旁边就是那几门九二式步兵炮和排开的迫击炮阵地。
这里只有两个流动哨在懒洋洋地巡逻。
“看弹药!”魏大勇用极低的声音,几乎是气声,下巴朝北面物资区旁边一个孤零零的小木棚努了努。
木棚门口挂着一盏昏暗的马灯,隐约可见里面堆满了黄澄澄的炮弹箱和长条形的机枪子弹箱。
两个哨兵抱着枪,背靠着木棚的门框在打瞌睡。
周志远心中雪亮。
鬼子的布置和他预判一致:主力疲惫酣睡,警戒外紧内松,重火力弹药集中存放。
两人装模作样地在营地里晃了小半圈,在一个堆放空汽油桶的角落阴影里停下,假装整理绑腿。
“看清楚了?”
周志远声音压得极低。
“娘的,那堆炮弹看得老子心痒痒!”魏大勇舔着嘴唇,眼中闪着兴奋又残忍的光,“指挥所、电台、睡觉的、弹药库、大炮…齐活儿了!支队长,咋整?就等您一句话!”
周志远目光扫过中央篝火旁昏昏欲睡的鬼子,又瞥了一眼北面弹药库门口打盹的哨兵,最后落在西侧那片死寂的营房上。
他抬起手腕,借着远处篝火微弱的光,看了看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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