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的嘶哑:“小鬼子…是畜生!他们根本不问青红皂白!半夜里把庄子围了…机枪架在村口…点火…见人就杀!男人、女人、老人…还有…还有我爹我娘…”
杨怀说不下去了,这个刚才在鬼子枪口下都硬挺着的汉子,此刻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旁边那个搀扶他的小伙子,还有几个幸存的村民,也都红了眼眶,死死攥着拳头。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整个庄子…就剩下我们这三十几个当时在庄外干活或走亲戚的…成了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
杨怀狠狠抹了把脸,指甲几乎要抠进皮肉里,“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们这些人,活着的唯一念头,就是杀鬼子!报仇!”
他喘着粗气,眼神再次变得凶狠如狼,扫过地上那些鬼子的尸体。
“后来…我们和一些同样被鬼子害得家破人亡的苦命人,一起进了山…当了这‘土匪’!就为了等一个机会!
今天…好不容易打听到鬼子这条运输线,知道他们会经过这片背风洼…我们就…”
他指了指那口棺材和散落的大刀片子:“扮成送葬的…想着拼个鱼死网破,杀一个够本,杀俩赚一个!抢点枪炮,也好继续跟鬼子干!没成想…小鬼子…这么厉害…”
杨怀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后怕和无力。
他看着周志远和他手下那些装备精良、战术精湛的战士,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渴望。
“原来是大杨庄的乡亲…”周志远沉声道。
他想起来了,半年前确实有过关于靠山镇附近一个村庄被日军屠灭的模糊情报,没想到幸存者就在眼前,还以这种方式再次向鬼子举起了刀。“你们的仇,是整个民族的仇!单打独斗,拿命去填,太不值了!”
“值不值?”杨怀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像是被刺痛了,“只要能咬下鬼子一块肉,拉几个垫背的,就值!我们这些人,烂命一条,还有什么值不值?”
“怀哥!”旁边的小伙子急忙拉了拉他,有些惶恐地看向周志远。
“匹夫之勇!”魏大勇忍不住插嘴,声音洪亮,“兄弟,你是有种!我魏大勇佩服!可你看看!”
他指了指地上村民们的尸体,又指了指被鬼子机枪扫倒的那片区域,“你们拿命填,杀了几个鬼子?要不是我们支…我们队长带着我们及时出手,你们这几十号人,今天就得全交代在这儿!仇没报多少,自己先死绝了,值个屁!”
“大勇!”周志远低喝一声,制止了魏大勇有些粗鲁的话。
他看向杨怀,目带真诚:“这位兄弟,大勇话糙理不糙。打鬼子,光靠血勇和拼命是不够的。
鬼子训练有素,装备精良,你们这样硬碰硬,只能是以卵击石。今天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杨怀被魏大勇的话噎了一下,脸色涨红,看着身边仅存的三十来个伤痕累累的同伴,再看看地上倒下的十几具乡亲的尸体,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知道魏大勇说的是实话。刚才如果不是这支神兵天降的队伍,他们所有人,此刻已经和地上那些死去的鬼子躺在一起了。
报仇?只是让这山野间又多了几十具无人收殓的枯骨罢了。
“那…那怎么办?”杨怀的声音带着迷茫和痛苦,“我们…我们还能怎么办?躲在山里当一辈子野人?眼睁睁看着鬼子继续祸害?”
“跟我们走!”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加入我们!一起打鬼子!”
“加入你们?”杨怀和身后的村民们都愣住了,疑惑地打量着周志远他们。
虽然这些人救了他们,展现出强悍的战斗力,但到底是哪路神仙?
看装备,比鬼子还齐整;
看身手,比山里的老土匪还狠辣;
听口音,天南海北都有…
“对!加入我们江北支队!”周志远挺直了腰板,朗声说道。
他身后的战士们也下意识地站得更直,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神情。
“江…江北支队?”杨怀猛地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身后的村民们也瞬间骚动起来。
“就是…就是那个…踹了密县县城!把鬼子骑兵营包了饺子的江北支队?”
杨怀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连手臂的剧痛都忘了,一把抓住旁边小伙子的胳膊。
“对,就是我们。”周志远平静地点点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他再次体会到了“江北支队”这块名头在敌后百姓心中的分量。
“我的老天爷啊!”杨怀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了脑袋,整个人都懵了一下,随即猛地挣脱小伙子的搀扶,忍着剧痛,踉跄着就要往下跪。
“周…周队长?您是周志远支队长?我们…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只要是能打小鬼子的,就是我们的恩人。恩人在上,受我杨怀一拜!”
他这一跪,身后那三十来个幸存的村民,无论受伤的还是站着的,呼啦啦全都跟着跪了下去。
“快起来!都起来!”周志远和魏大勇连忙上前,一人一边将杨怀硬是架了起来。
周志远正色道:“打鬼子,不分彼此!都是中国爷们儿,跪天跪地跪父母,跪鬼子汉奸的尸首!以后不准这样!”
“是!是!周支队长!”杨怀被扶起来,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们…我们愿意!一百个愿意!跟着江北支队打鬼子!刀山火海,绝不含糊!”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乡亲们,嘶声喊道:“兄弟们!是江北支队!是周支队长救了咱们!现在周支队长收留咱们,带咱们打鬼子,给大杨庄、给所有死难的乡亲报仇!你们说,干不干?”
“干!!”
“跟周支队长走!”
“报仇!报仇!!”
三十多个汉子,包括那些身上带伤的,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声音汇聚在一起,带着血泪的控诉和重获希望的激荡,在寒风呼啸的山谷中久久回荡。
“好!”周志远用力拍了拍杨怀没受伤的肩膀,“都是好样的!此地不宜久留,赶紧打扫战场,带上牺牲兄弟的遗体,带上缴获,先回你们的落脚点!”
有了江北支队战士们的加入,打扫战场的速度快了数倍。
江北支队的战士效率惊人,补刀、卸车、归拢物资,动作迅捷得让杨怀带来的汉子们看得有些愣神。
“愣着干啥?学啊!把咱自家兄弟…都搬过来,排好!”杨怀忍着左臂的疼痛,朝自家队伍吼了一嗓子。
几个汉子连忙去拖拽倒在雪地里的同伴遗体,动作小心又悲怆。
就在这时,洼地入口方向的稀疏林子里,猛地窜出三条人影,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在寒气里蒸腾成白雾。
为首的是个和杨怀有五六分相像的年轻人,只是身形更精悍,眼神锐利,腰间插着两把磨得锃亮的驳壳枪,背上还挎着一杆保养得极好的中正式步枪。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风尘仆仆、一脸精干的汉子。
“哥——!”那年轻人一眼看到左臂染血的杨怀,瞳孔猛地一缩,嘶声大喊,脚下发力,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扑了过来。
他带来的两人也立刻散开,警惕地端起手中的老套筒,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过正在打扫战场、装备精良的陌生队伍和周遭惨烈的景象。
“小明!”杨怀看到弟弟,脸上的悲恸和激动交织,声音都哽咽了,“没事!哥没事!皮外伤!”
杨明冲到近前,根本没理会旁边站着的周志远等人,一把抓住杨怀没受伤的胳膊,上下打量着,确认哥哥确实没有性命之忧,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目光扫过地上排列的十几具村民尸体,眼眶瞬间就红了:“这…这怎么回事?我们听到这边枪声爆豆子一样,紧赶慢赶…还是晚了?鬼子援兵到了?”
他猛地抬头,眼神如刀锋般扫向周志远、魏大勇等陌生人,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驳壳枪柄上,充满戒备和敌意,“他们是…?”
“别犯浑!”杨怀赶紧用还能动的手重重拍了下弟弟的胳膊,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郑重,“是江北支队!周志远支队长!是他们救了咱们!要不是周支队长带人杀出来,你哥我,还有剩下的这些兄弟,今天全都得交代在这儿!”
指着地上更多的鬼子尸体,“看!这些都是江北支队的英雄们干掉的!”
“江北支队?!”杨明和他身后两个汉子几乎同时失声惊呼,脸上的戒备瞬间被巨大的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
杨明那双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住周志远,仿佛要确认哥哥说的是不是天方夜谭,“密县踹县城、包鬼子骑兵营的江北支队?”
“如假包换。”周志远上前一步,对着杨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鬼子很凶,但还没凶到能吃掉我们。”
杨明眼神里的怀疑如同冰雪消融,瞬间被一种近乎灼热的敬畏和激动取代。
他上前一步,对着周志远就是一个九十度的深鞠躬,声音铿锵有力:“大杨庄杨明,谢周支队长和江北支队的救命大恩!我哥和乡亲们的命,是你们给的!这份恩情,杨明记下了!”
“都是打鬼子的兄弟,说恩情就见外了。”周志远伸手扶住杨明的胳膊,触手感觉对方手臂筋肉虬结,蕴含着极强的爆发力。
他目光扫过杨明腰间插枪的位置和背上那杆保养得油光水滑的中正式,“枪不错,人也精神。刚才你们是去做什么了?”
“我们在几里地外放风。”杨明直起身,眼神明亮,“盯着靠山镇方向的来路,怕鬼子有后续援兵。听到这边枪声不对劲,知道打得很惨烈,就拼命往回赶…还是迟了。”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懊恼和对自己判断的怀疑。
“不迟。”周志远摇摇头,“放风很重要。没有你们在外围警戒,任谁也不敢放手打。战场嗅觉不错,知道枪声激烈程度不对,立刻回援,这份决断力就很好。”
这边正说着,魏大勇扛着他那挺歪把子,咣当一声把刚卸下来的几箱日式手雷放在缴获堆旁边,大嗓门就嚷开了。
“支队长!清点差不多了!歪把子一挺,三八大盖十七条,王八盒子三把,子弹两千发出头,香瓜手雷四箱整一百颗,压缩饼干三箱,药品两箱,白面大米估摸八九百斤!还有鬼子身上的零碎大洋几十块!”
他报得又快又清楚,随即目光就落在了正和周志远说话的杨明身上,尤其是杨明背上那杆擦得锃亮的中正式和他腰间的双枪。
魏大勇眼睛一亮,像发现了什么稀罕物,大步流星就走了过去,绕着杨明转了小半圈,嘴里啧啧有声:“嘿!中正式?这枪在咱这地界可不多见!保养得比老子脸还干净!兄弟,练家子?使双枪的?”
杨明被魏大勇这直勾勾的打量和自来熟的语气弄得一愣,但看对方身形魁梧如铁塔,眉宇间那股子剽悍勇烈的气息扑面而来,知道绝非等闲。
他抱了抱拳,不卑不亢:“从小跟着庄里武师练过几年把式,枪是后来弄到的,瞎练。这位大哥是…?”
“魏大勇!周支队长手下的排头兵!”魏大勇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满是遇到同类的兴奋,“练过把式?好啊!老子就喜欢跟好手过招!等安顿下来,咱俩比划比划?拳脚还是刀枪,随你挑!”
他那股子遇到高手就手痒的劲儿又上来了。
杨明也是个爽利性子,见魏大勇坦荡豪迈,心中也生好感,眼中战意微燃:“魏大哥看得起,小弟奉陪!拳脚、刀枪、还是枪法,都行!”
“哈哈!痛快!”魏大勇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杨明肩膀上,拍得杨明身形都晃了晃,“就这么定了!以后咱就是兄弟!有架一起打!有鬼子一起宰!”
那股子惺惺相惜的劲儿,看得旁边的周志远和杨怀都露出了笑意。
“支队长,战场清理完毕。牺牲的村民兄弟一共十五位,遗体都收敛好了,用缴获的鬼子雨衣裹着,放在一辆空马车上。”
鹞子走过来低声汇报,目光在杨明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看向周志远请示,“落英寨方向暂时没动静,但拖久了怕有变。我们…?”
周志远点头,目光转向杨怀和杨明:“杨兄弟,你们的落脚点离这里多远?伤员需要尽快安置,牺牲的兄弟也要入土为安。”
杨怀立刻道:“不远,翻过前面两道山梁,有个叫‘仓春峪’的山坳,背风,有个废弃的炭窑能容身。我们平时就窝在那里。”
“好,事不宜迟,立刻转移!”周志远果断下令,“鹞子,带山猫、铁柱前出探路,注意警戒。大勇,你带机枪组押后。其他人,帮忙推车、抬伤员,目标仓春峪,出发!”
队伍迅速动了起来。
江北支队的战士分担了大部分负重,推着装载弹药、粮食和遗体的马车。
杨怀带来的汉子们则搀扶着自家伤员,跟在后面。
杨明主动要求走在队伍侧翼,他的眼睛不时扫视着周围的山林,警惕性极高。
路上,周志远有意无意地和杨怀并肩走着,聊了起来。
他很快发现,这个杨怀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心思极其活络,而且特别爱琢磨。
“周支队长,不瞒您说,”杨怀忍着胳膊的疼,语气带着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兴奋,“今天这‘送葬伏击’的法子,还是俺小时候在镇上看大戏学的!戏文里不是常有‘设灵堂赚敌入瓮’、‘假出殡巧布埋伏’的桥段吗?
俺就寻思,这荒山野岭的,碰上一队出殡的,任谁也不会太防备。
鬼子再精,他总不能不让人家埋死人吧?俺们就琢磨着,棺材里塞满干草,藏着家伙什,抬棺的兄弟都是庄里力气最大、胆子最壮的,哭丧的也得演得像…要不是最后关头被鬼子那挺机枪压住了,差点就成了!”
他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后怕,但也有一丝“我这主意本来不赖”的劲儿。
周志远听得心中暗赞,这杨怀确实有想法,虽然路子野,取材自戏文,但能因地制宜地想到伪装送葬队伍,利用地形和心理盲点设伏,这份机变和胆识就不一般。
只是受限于自身实力和见识,对突发状况缺乏有效的预备方案,才功亏一篑。
“想法很好!”周志远肯定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小鬼子也是人,是人就有疏忽的时候。
不过,戏文归戏文,实战变数太多。
比如今天,你们低估了鬼子机枪的压制力和他们依托马车反击的速度。
下次再设伏,火力点怎么布置?敌人有了防备怎么办?撤退路线怎么安排?
这些都得提前想好几套预案。”
杨怀听得连连点头,眼睛发亮:“是是是!周支队长您说的是!俺们就是吃了没打过正经仗的亏!光想着拼命,没想周全…您这一说,真是…真是…”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豁然开朗。
这时,走在侧翼的杨明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他侧耳倾听,又眯眼望向远处一片覆盖着薄雪的山坡。
“怎么了?”魏大勇扛着机枪凑过来,顺着杨明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光秃秃的坡地和几块灰褐色的石头。
“有东西在动。”杨明的声音很轻,但异常笃定。
他动作极快地摘下背上的中正式步枪,哗啦一声推弹上膛,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
“百米左右,两点钟方向,那块大石头后面,灰影子闪了一下,不像獾子,个头不小。”
魏大勇努力瞪大眼看去,还是啥也没发现,嘀咕道:“一百米?这风雪天的,你能看清?”
杨明没说话,只是稳稳地端起枪,枪托抵肩,脸颊紧贴枪身,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
枪口指向那片寂静的山坡,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周志远和鹞子也警惕地望过去,鹞子甚至悄悄举起了望远镜。
几秒钟后,就在魏大勇快要不耐烦的时候,那块大石头后面,一个毛茸茸的物体似乎又微微动了一下,只露出了小半个轮廓,随即又缩了回去。
砰!
杨明手中的中正式猛地一震!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炸响,远远传开。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百米外那块石头后面,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嘶鸣,紧接着,一只体型壮硕的土黄色野山羊猛地从石头后窜了出来,踉跄着跑了几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四条腿抽搐着,显然被一枪毙命。
“好枪法!”鹞子放下望远镜,忍不住低喝一声,看向杨明的眼神充满了惊讶和赞赏。
百米风雪天,移动目标,首发命中要害,这枪法放在江北支队里也是顶尖水平了!
魏大勇更是看得一愣,随即是狂喜,用力一拍大腿:“我的乖乖!神了!兄弟,你这手本事,埋没在这山沟里真是糟践了!以后跟着咱们打仗,一枪一个小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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