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余条身影,踩着轻快的滑雪板,如同二十多道灰色的闪电,在落英寨土匪们惊惧的目光注视下,迅速滑入密林深处,只留下一串串流畅的轨迹和回荡在林间的、充满嘲讽意味的豪迈笑声,以及那片空地中央,那堆由尸体筑成的墓碑,和那封杀气冲天的警告书。
落英寨寨墙上,一片死寂,只有风雪的呼啸声。
震天南脸色铁青,几乎要捏碎手中的望远镜。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派出去的五六十号精壮手下,在短短不到半个时辰里,如同被投入磨盘的麦子,被那支人数远少于他们的“流寇”无情地碾碎、吞噬。
对方那神出鬼没的战术,精准致命的枪法,都在他心中烙下了深深的恐惧。
直到周志远等人消失在山林深处,那令人胆寒的笑声彻底被风雪淹没,寨墙上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懈,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死寂和恐惧。
“大…大当家…还…还追吗?”
之前那个叫老四的头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
“追?追你娘个头!”
震天南猛地转身,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老四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血丝。
震天南的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后怕和暴怒,“没看到吗?那帮人是什么来路?那是阎王爷派来的杀神!老子五六十号人,半个时辰不到就没了!追上去送死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指着寨外那片寂静得可怕的桦树林,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派…派几个胆大的,腿脚麻利的,下去看看!看看还有没有活口!看看那群杀才到底留了什么话!”
被点到的几个土匪喽啰面如土色,磨蹭着不敢下去。
“快去!谁他妈再磨蹭,老子现在就崩了他!”
震天南拔出腰间的手枪,恶狠狠地顶在一个喽啰的脑袋上。
几个喽啰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顺着吊桥滑下陡峭的山道,胆战心惊地摸向那片如同坟墓般死寂的桦树林。
时间仿佛凝固了。
寨墙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几个蚂蚁般移动的身影,感觉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一个喽啰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大…大当家…死…死光了!全死光了!一个活口都没有!都…都堆在空地上…整整齐齐的…血…血都冻成冰了…还有…还有块树皮…”
“树皮?拿过来!”
震天南心头一跳,厉声喝道。
那喽啰颤抖着双手,递上一块白桦树皮。
震天南一把抢过,当看清上面那几行杀气四溢的大字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捏着树皮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兵权非尔可觊!……以此五十六贼首示警……若再犯,破寨屠山,鸡犬不留!”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尤其是“破寨屠山,鸡犬不留”八个字,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和毫不掩饰的毁灭意志,让他这个自认心狠手辣的大当家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汗毛倒竖!
他身边的“鬼算盘”师爷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喃喃道:“好狠…好霸道的口气…大当家,他们居然是江北支队的…这江北支队…咱们…咱们惹不起啊!”
震天南死死攥着那块树皮,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头,望向周志远等人消失的东南方向,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忌惮和后怕。
刚才的贪婪和暴怒早已被这血淋淋的现实浇得透心凉。
寨墙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风雪刮过木头的呜咽。
他猛地将树皮狠狠摔在冰冷的墙垛上,碎片飞溅。
“鬼算盘!”震天南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悸和后怕,“传老子的令!寨门加双岗!吊桥给老子绞死了!
没我的亲口命令,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所有兄弟,都给老子缩回壳里!
眼睛放亮,耳朵竖起来!谁他娘的敢给老子惹事,老子先崩了他!”
“是…是!大当家的!”
鬼算盘师爷连滚爬爬地应着,蜡黄的脸上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震天南阴鸷的目光扫过墙头一个个面无人色的土匪喽啰,最后死死钉在东南方那片吞噬了他五六十号精锐的幽暗山林。
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但一股更深的怨毒在恐惧的滋养下疯狂滋长。
“老四!”他压低声音,近乎耳语,对着那个半边脸还肿着的心腹头目,“你亲自去!带两个最机灵、腿脚最快的,现在就走!从后山那条羊肠子小路下去!给老子摸到松本太君驻守的靠山镇去!”
老四一个激灵,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尸山血海的恐惧:“大…大当家的,找…找日本人?”
“废话!”震天南眼中凶光一闪,“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给老子原原本本告诉松本太君!
就说有一股来路不明、自称‘江北支队’的精锐武装,极其凶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人数不详,但绝对不止几十人!他们就在这周边活动,目标不明!请太君务必…多加小心!”
他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狞笑。
小心?他巴不得日本人立刻派重兵把这片山林犁一遍!
“明白!大当家!我这就去!”老四瞬间领会了自家老大祸水东引、借刀杀人的心思,重重点头,转身就招呼人。
看着老四几人消失在通往险峻后山的小道,震天南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用力搓了搓冻僵的脸,对着寒彻骨髓的风雪低吼:“关寨门!都给老子滚回窝里去!谁探头探脑,老子把他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
沉重的寨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轰然关闭,巨大的门栓落下。
落英寨,这个曾经喧嚣凶戾的匪巢,在江北支队雷霆手段的震慑下,彻底变成了一只惊恐的缩头乌龟。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刀子般刮过山林。
周志远一行人踩着滑雪板,在密林间沿着来路快速滑行,动作流畅迅捷,如同雪地上无声的幽灵。
身后的落英寨早已隐没在风雪和山峦之后。
“支队长,前面就是岔道口了,往东是黑熊岭‘赵天王’的地盘,往南是回咱们伏牛山。”魏大勇指着前方两座黑黢黢山岭夹出的隘口,瓮声瓮气地说。
他肩上扛着的歪把子机枪枪管在寒冷中微微冒着白气。
周志远猛地刹停滑雪板,激起一片雪尘。
他环顾四周被风雪笼罩、显得格外肃杀陌生的群山,眉头紧锁。
落英寨的险恶遭遇如同冷水浇头,让他彻底清醒。
“不去了。”周志远的声音斩钉截铁,“许山雕是守户之犬,震天南已露豺狼相,其他山头,未见其面,难辨其心。咱们这点人,贸然拜山,无异于羊入虎口。今天震天南这顿‘杀威棒’,就是最好的教训!”
鹞子也滑到近前,点头附和:“支队长说得对。这些山大王,要么只想守着破窝苟活,要么就眼红咱们的枪,肚子里没憋好屁。
咱们的目标是打鬼子,不是来剿匪拜码头的。硬骨头啃不动,软骨头啃了也没劲。”
魏大勇挠了挠被棉帽压住的短发,咧嘴道:“那感情好!省得跟那些歪瓜裂枣磨嘴皮子,憋屈!还是回咱老营痛快!”
“回伏牛山!”周志远大手一挥,队伍立刻转向东南方向。
滑雪板在雪地上划出流畅的弧线,二十余条身影融入风雪,朝着根据地的方向加速滑去。
山林间的气氛似乎也因为他们的决断而少了几分压抑。
队伍沿着一条相对开阔、被积雪覆盖的河谷滑行了大半天。
两岸山势渐缓,林木稀疏,视野开阔了不少。
就在绕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一片背风的小洼地时,担任尖兵的鹞子突然打出紧急停止的手势,整个人瞬间矮身,伏在一块巨石后面。
“有情况!”
鹞子的声音压得极低,顺着风传到后面。
周志远和魏大勇立刻手势示意队伍散开隐蔽。
战士们如同演练了千百次,无声无息地滑入路旁的沟壑、树后、雪堆,瞬间消失。
周志远和魏大勇则迅速滑到鹞子身边的巨石后,小心地探出一点视线。
洼地另一侧,一条蜿蜒的土路从山坳里延伸出来。
此刻,一支奇特的队伍正缓缓行进在路上。
一支送葬的队伍。
约莫三四十人,清一色的粗白麻布孝服,头上顶着高高的孝帽子。
队伍前方,八个壮汉吃力地抬着一口黑漆漆的厚重棺材,棺材上蒙着一块同样白色的粗布。
棺材后面,跟着十几个哭哭啼啼的“孝子贤孙”,有男有女,个个低着头,用宽大的孝袍袖子掩着脸,发出抑扬顿挫的悲泣声。
队伍最后,跟着十几个扛着铁锹、镐头的“帮闲”,似乎准备去下葬。
寒风呜咽,白幡在风中抖动,配合着那若有若无的哭声,在这荒山野岭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凄凉诡异。
然而,周志远、鹞子和魏大勇这三双在战场上淬炼过的眼睛,几乎同时眯了起来,捕捉到了致命的破绽!
“抬棺的,步子太稳了!”鹞子声音冷冽,“八个人抬那棺材,看着沉,可他们脚下踩在雪窝子里,步幅一致,下盘稳得很!一点不像普通农夫吃力,倒像是练家子!”
“哭丧的,假的!”魏大勇的牛眼瞪得溜圆,指着那些“孝子”,“他娘的,那哭声干嚎没眼泪也就罢了!几个‘孝子’腰里鼓囊囊的,孝袍下摆撩动时,老子瞥见了!是盒子炮的木匣子棱角!
还有最后面扛家伙的,那铁锹把子都磨出包浆了,握锹的手势不对,倒像是随时准备抡起来砍人的刀把式!”
周志远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整个队伍。
棺材……那蒙着的白布下,边缘似乎有硬物微微顶起的棱角,不像是尸体轮廓。
那些“孝子”低头掩面时,偶尔抬起的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林子,绝非普通乡民应有的恐惧或悲伤。
“是绺子!假扮的!”周志远的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看这架势,是想在这条路上做买卖。目标……应该不小。”
果然,他的话音未落,从山坳的另一头,传来了沉闷而规律的马蹄声。
一支日军的运输车队出现了!
打头是一辆架着歪把子轻机枪的边三轮摩托,摩托斗里的鬼子机枪手戴着防寒帽,双手拢在袖子里,机枪蒙着防雪布。
后面跟着四辆由两匹驮马拉着的军用大车,车厢用厚厚的帆布盖得严严实实,隐约可见下面堆叠的方形轮廓,像是弹药箱或粮食包。
每辆大车车辕旁,坐着两个抱着三八式步枪的鬼子兵,缩着脖子抵御风寒。
最后还有一辆边三轮押尾。
总共约莫二十来个鬼子兵。
送葬队伍似乎被突如其来的车队惊扰,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哭声似乎更大了些,抬棺的汉子们也停下了脚步,队伍堵在了并不宽阔的路中间。
打头的鬼子三轮摩托在距离送葬队伍十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摩托车斗里的军曹不耐烦地站起身,一手叉腰,一手对着送葬队伍指指点点,嘴里叽里呱啦地大声呵斥着,那颐指气使的语气再明显不过。
后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车上的鬼子兵懒洋洋地抱着枪看着,脸上带着看热闹和嘲弄的神情。
显然,他们对这支“送葬队伍”没有任何怀疑,只当是一群碍事的支那贱民。
送葬队伍前面一个像是“主事”的、身材高大的“孝子”连忙点头哈腰,对着鬼子军曹的方向连连作揖,似乎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其他的“孝子”哭嚎声更大,显得更加“悲切”和“慌乱”。
鬼子军曹似乎被哭嚎声吵得更加烦躁,猛地抽出腰间的王八盒子,对着天空“砰”地开了一枪示警,厉声咆哮着,用枪口指着路边,意思再清楚不过:立刻!马上!滚到路边去!
枪声让送葬队伍一阵“惊恐”的骚动。
那“主事孝子”似乎被吓破了胆,连忙指挥抬棺的汉子们:“让开!快给太君让开道儿!靠边!都靠边!”
八个抬棺汉子咬着牙,吭哧吭哧地挪动脚步,艰难地将沉重的棺材连同后面哭哭啼啼的人群,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挪到了道路右侧的雪地里,让出了足够车队通行的路面。
鬼子军曹哼了一声,似乎很满意这些支那人的识相,收起手枪,对后面车队挥了挥手,示意继续前进。
打头的三轮摩托率先启动,引擎发出轰鸣,缓缓驶过让出的通道。
接着是第一辆马车,车辕旁的两个鬼子兵斜睨着路边缩成一团、哭声不断的“送葬队伍”,脸上带着轻蔑的笑意。
当第一辆马车刚完全通过,第二辆马车走到送葬队伍中间位置时,第三辆马车的前轮刚刚压上送葬队伍原先停留的位置——
异变陡生!
“动手!”
那一直点头哈腰的“主事孝子”猛地直起腰,脸上的卑微瞬间被狰狞取代,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吼!
声音洪亮凶狠,哪还有半分悲戚!
几乎在他吼声响起的同时!
砰!砰!砰!砰!
路两侧看似杂乱的雪堆、枯草丛中,猛地站起七八条身影!
手中赫然是早已上膛的汉阳造、老套筒!
枪口喷吐出火焰,子弹呼啸着射向车辕旁毫无防备的鬼子兵!
噗嗤!啊!
第一辆马车车辕旁的一个鬼子兵胸口爆开血花,哼都没哼就栽下车去!
另一个鬼子兵肩膀中弹,惨叫一声,手中的步枪掉落。
第二辆马车的一个鬼子兵反应稍快,刚想举枪,就被侧面射来的子弹打穿了脖子!
第三辆马车刚进入火力范围,车夫和旁边的鬼子兵也瞬间被两发子弹撂倒!
与此同时,那八个抬棺的壮汉发一声喊,齐齐发力,竟将那沉重的棺材猛地向前方路中央一掀一推!
轰隆!
沉重的黑棺如同攻城锤般翻滚着砸在路面上,正好挡在第三辆和第四辆马车之间,将车队拦腰截断!
棺材盖在巨大的冲击下裂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塞得满满的干草和……几支闪着寒光的步枪枪管和明晃晃的大刀片子!
“孝子”们更是瞬间撕掉了伪装!哭嚎变成了怒吼,掩面的袖子甩开,露出的是凶神恶煞的脸和手中黑洞洞的枪口!
盒子炮、老旧的左轮、甚至土铳,齐齐开火!
子弹狂风暴雨般泼向近在咫尺的鬼子兵!
“动手!”
“剁了这帮东洋畜生!”
“抢啊!”
土匪们狂喊着,如同出笼的饿狼,一部分人继续依托地形向车队射击,另一部分则悍不畏死地抽出棺材里的大刀,嗷嗷叫着扑向因为突然遇袭而陷入短暂混乱的马车!
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确实让鬼子瞬间懵了,损失惨重。
眨眼间,车辕旁猝不及防的鬼子兵就被撂倒了七八个,鲜血染红了车辕和雪地。
然而,精锐与乌合之众的差距,在最初的混乱过后,立刻显现出来!
“敌袭!反击!就地防御!”
那个开摩托的鬼子军曹虽然第一时间肩膀上就挨了一枪,但他竟强忍着剧痛,嘶声力竭地咆哮着,猛地扑倒在摩托车旁,利用车身作为掩体,同时拔出了腰间的王八盒子,朝着扑来的土匪连连开火!
啪!啪!
一个挥舞着鬼头刀刚冲到他面前几米远的土匪,被他一枪正中面门,仰面栽倒!
押尾的三轮摩托上的歪把子机枪手反应更是快得惊人!
在袭击爆发的第一秒,他就猛地掀开了机枪上的防雪布,在摩托车斗里半跪起来,双手抓住机枪握把!
“八嘎呀路!”
机枪手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猛地压下扳机!
哒哒哒哒哒——!
歪把子机枪那独特的、如同撕裂布匹般的咆哮声瞬间压过了所有枪声!
密集的子弹形成一道炽热的火鞭,狠狠地扫向从道路右侧扑上来的土匪群!
噗噗噗噗!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个土匪,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火墙,身体在高速奔跑中剧烈抽搐,棉袄被撕开一个个破洞,血雾喷涌,惨叫着栽倒在地!
进攻的势头被硬生生打断!
剩下的土匪惊恐地扑倒在地,寻找掩体,胡乱地朝着机枪方向还击。
但歪把子居高临下,射界开阔,死死地压制住了右侧的土匪。
与此同时,那些从第一波袭击中缓过神来的马车夫和鬼子步兵,也展现出了可怕的战斗素养。
他们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而是立刻依托马车厚重的车厢作为掩体,迅速组织起有效的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