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风雪稍歇。
伏牛山老营前的空地上,雪被踩得坚实发亮,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低矮的雾。
几十支即将撒出去的小分队已经领齐了装备,三人一组、五人一伙地聚在一起,做着最后的检查。
老石头嘶哑的嗓音还在人群里穿梭:“…三班的!三班!弹夹袋扣紧!别跑半道撒了子弹!…七组的掷弹筒,榴弹包绑结实!…十五队,你们那歪把子再检查下脚架!”
崭新的三八大盖在雪光映照下泛着冷硬的蓝光,歪把子机枪的弹斗沉甸甸地压着副射手的肩膀,战士们身上大多是洗得发白但厚实的自家棉袄,外面套着新缴获的日军土黄色棉大衣,翻毛大头鞋踩在雪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每一支小队伍都像一颗包裹着火焰的种子,即将被撒向白山黑水间贫瘠而充满仇恨的土地。
周志远站在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上,破旧的棉军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但此刻都燃烧着战意和渴望的脸庞。
张魁、李致远、曹大嘴三人站在他侧后方,同样看着这些即将远行的兄弟。
“同志们!”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呼啸和装备碰撞的叮当声,瞬间让所有目光聚焦过来。
“该说的,昨夜都说了。出去,就是把咱江北支队的旗号打出去!把抗日的火点起来!
之前强调的纪律,我再重复一遍:
第一,站稳脚跟靠百姓!帮他们挑水、劈柴、干农活,把鬼子汉奸的恶行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们听!
第二,队伍要精,不要滥!宁要十个铁了心打鬼子的好汉,不要一百个三心二意的孬种!
第三,”他的语气陡然加重,“谁要是扛着咱们的旗号祸害乡亲,干土匪的勾当,或者给鬼子当了狗……”
他停顿了一下,右手缓缓抬起,伸向腰间的驳壳枪木匣,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全场。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卷着雪沫在耳边呜咽。战士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我周志远的枪子儿,认得他!江北支队的家法,饶不了他!”
“明白!”
成百上千条汉子齐声怒吼,声浪在山谷间回荡,震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出发!”
周志远大手猛地一挥。
短暂的沉默后,人群瞬间“炸”开。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短的告别和相互的叮咛。
“柱子!机灵点!别光顾着搂火!”
“放心吧班长!你自己也小心!”
“二排长,李家沟那老赵头……”
“知道,先找他!走了!”
“……”
一支支灰色的小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分成不同的方向,迅速没入伏牛山周围连绵的山林和茫茫雪原之中。
他们或背着长枪,或扛着机枪,身影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风雪覆盖。
老石头站在一块石头上,遥遥望着,直到最后一支小队的身影消失在山坳的拐角,才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后勤的人默默转身回山洞。
喧嚣散去,空地上只剩下周志远、张魁、李致远、曹大嘴、魏大勇和二十名早已整装待发的警卫排战士。
这二十人,都是警卫连里挑出来的好手,眼神锐利,动作利落,装备更是精良。
每人一支带刺刀的三八式步枪斜挎身后,腰间挂着四枚日制九七式手榴弹和两个皮质弹盒,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塞满了炒面、盐巴和备用弹药。
魏大勇亲自扛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粗壮的胳膊上肌肉虬结。
他们清一色穿着从日军仓库里缴获的、还算崭新的土黄色厚棉军大衣,翻毛大头鞋踩在雪地里稳如磐石。
周志远跳下青石,掸了掸身上的雪沫:“张大哥、致远、大嘴,家就交给你们了。卧龙岗是前出的钉子,务必扎牢,多设暗哨,防着鬼子摸哨报复。致远,发动群众要细水长流,既要建立堡垒户,也要注意隐蔽。大嘴,老营是根基,训练抓紧,物资转运要万无一失。”
“支队长放心!”张魁拍着胸脯,“有俺老张在,卧龙岗就是铁打的!鬼子来多少,崩掉他多少门牙!”
李致远沉稳点头:“明白。我们会小心行事,把根子扎深。”
“好!有紧急事情,随时联系,我们去去就回!”周志远不再多言,对魏大勇一偏头,“出发!目标,靠山屯!”
魏大勇低喝一声:“警卫排!跟上!”
二十名战士迅速变换队形,分成前后两个战斗小组,将周志远护在中间,一头扎进了东南方向的风雪中。
他们的滑雪板技术经过谷松峰伏击战的磨砺,早已炉火纯青,在深厚的积雪上划出流畅而迅捷的轨迹,很快将伏牛山甩在了身后。
靠山屯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几十间低矮的土坯茅草房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有寥寥几缕炊烟顽强地升起,才显出几分生气。
屯子东头,一座比普通民房稍大、带个小院的房子,便是屯里地下党员赵长庚(老赵头)的家。
院门紧闭着,门板上残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
当周志远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滑到小院附近时,魏大勇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散开,依托树木、柴垛和院墙形成警戒。
魏大勇和鹞子一左一右,如同两道影子般贴到院门两侧。魏大勇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他屈起指节,在门板上用一种特有的节奏,三长两短,轻轻敲了几下。
门内说话声停了。
片刻,门栓被轻轻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正是老赵头。
他看到魏大勇,又迅速扫了一眼门外雪地里如同雕塑般静默的灰色身影,尤其是中间那个身形挺拔、眼神沉静如水的年轻人,眼睛顿时亮了,连忙把门拉开:“快!快进来!冻坏了吧?”
周志远微微点头,带着魏大勇和鹞子闪身而入,其他战士则无声地隐入院外各个角落,警惕地注视着屯口的道路和四周的山坡。
屋里烧着土炕,暖意融融,但光线有些昏暗。
炕桌旁,已经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汉子,脸庞方正,颧骨很高,带着长期缺营养和风霜侵蚀的蜡黄与粗糙,眉毛很浓,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像两团在严寒中不灭的火。
他穿着一件打满深色补丁的破旧靛蓝棉袄,袖口和肘部磨得发亮,腰间扎着一根草绳,棉裤膝盖处也打着厚厚的补丁。
他身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同样衣衫褴褛,脸颊冻得通红,抱着怀里一支老旧的三八式步枪,枪托的油漆都快掉光了。
另一个则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眼神比较活络,正搓着几乎冻僵的手在火盆边取暖。
看到周志远三人进来,尤其是周志远那虽然同样破旧但明显厚实整洁的棉军装,以及魏大勇身上那件崭新的日军棉大衣和腰间锃亮的王八盒子,炕上的三人眼神都微微闪动了一下。
老赵头连忙介绍:“王政委,这位就是江北抗日支队的周志远支队长。周支队长,这位是咱们牡丹江一带抗联游击队的王振山政委,这位是小刘,这位是陈同志。”
“王政委,久仰。”周志远主动伸出手,声音平和。
王振山也伸出手。
“周支队长,英雄出少年!你们在密县干的那一仗,动静太大了,连我们在老林子里都听到了风声,解气!真解气!”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语气真诚而热切。
“都是被逼上梁山的穷兄弟,打鬼子是本分。”周志远在炕沿坐下,魏大勇和鹞子则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屋内和门外。
老赵头端过几个粗瓷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这鬼天气,能冻掉下巴。”
王振山端起碗暖着手,感叹道:“周支队长,你们这一仗,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我们在山里,消息闭塞,只零碎听说密县被打了,小林大队被吃掉了,山本老鬼子差点被堵住,还缴获了大批物资?
快给咱详细说说!让咱也开开眼,学学咋打这种硬仗!”
他身边的年轻战士小刘也竖起了耳朵,眼神充满渴望。
那个陈同志则一边喝水,一边看似随意地打量着周志远和魏大勇身上的装备。
周志远端起碗,喝了一口热水,缓缓放下,脸上露出一丝“惭愧”的笑意:“王政委过誉了。我们也是被鬼子逼得没办法了,才冒险摸了一下密县。
队伍刚拉起来不久,满打满算也就四五百号人,枪少,子弹更金贵,好多兄弟用的还是老套筒、汉阳造,甚至是大刀长矛。
打密县,主要是靠出其不意,打了鬼子一个时间差。
小林那队鬼子骑兵,是在谷松峰那边被我们设了个套,占了地利,加上天气帮忙,才侥幸啃下来的。
至于山本那老鬼子,滑得很,腿脚也快,最后还是让他钻林子跑了。缴获嘛……”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实在”,“是弄了点粮食和布匹,解了燃眉之急,武器弹药也补充了一些,但都是杯水车薪,鬼子很快就反扑了,我们也不敢多待,搬了能搬的就赶紧撤出来了。
说起来,队伍还是穷,缺枪少弹,更缺训练有素的老兵,跟你们在深山老林里坚持这么多年的抗联老大哥比,我们这点家底,实在不值一提。”
他这番话说得诚恳,把自己部队的实力和战绩都大大“缩水”了,重点突出了困难,仿佛密县之战只是运气好加拼命换来的一次小胜。
然而,即便如此,王振山三人听完,脸上的震惊之色丝毫未减,反而更浓了。
“四…四五百人?打下了密县?还…还全歼了日军的一支队伍?”王振山端着碗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碗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我的老天爷!周支队长,你管这叫‘侥幸’?杯水车薪?”
他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你知道我们现在整个牡丹江地区的抗联能集中起来的战斗人员还有多少吗?不到八百!分散在几个秘密营地里,被鬼子像梳篦子一样反复清剿围困!
别说打县城,就是拔掉一个二三十人的小据点,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缺粮缺药,子弹打一颗少一颗,冬天在林子里,冻饿减员比战斗减员还多!你们…你们这…这简直是…”
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心中的震撼。
小刘更是激动得脸膛通红,看向周志远和魏大勇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
连那个一直比较沉默的陈同志,也收起了打量,脸上写满了凝重和思索。
“王政委你们才是真正的抗日脊梁,在鬼子心腹之地坚持斗争,这份韧劲,我们得好好学。”周志远适时地把话题转向对方,“你们现在的处境具体如何?鬼子封锁很严?”
提到自身困境,王振山脸上的激动褪去,化作深沉的忧虑和疲惫:“唉,难啊!鬼子搞‘集团部落’,把山里的散户统统赶进‘人圈’,断了我们和老百姓的联系,粮食来源几乎断了。
又在大小山隘口设卡,建碉堡,派讨伐队像篦子一样来回拉网。
我们只能像野人一样,在没膝深的雪窝子里钻林子,住地窨子,吃树皮草根是常事。
药品?那是想都不敢想!
一场伤风感冒就能要人命!电台也坏了,跟上级彻底断了联系,成了没娘的孩儿…
这次能出来,还是因为鬼子被你们密县那一仗惊动了,收缩了外围兵力,我们才找到机会钻出包围圈,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兄弟部队,或者…弄点补给。”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辛酸和无奈。
周志远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炕沿上轻轻敲击着。
魏大勇和鹞子依旧站得笔直,但眼神中也流露出对眼前这支衣衫褴褛却仍在坚持的队伍的一丝敬意。
“太不容易了。”周志远沉声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王政委,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周支队长请说!都是自家同志,有啥话不能讲?”王振山立刻坐直了身体。
“互相学习,取长补短。”周志远看着王振山的眼睛,“我们支队新兵多,虽然打了点小仗,但论起在极端艰苦环境下的生存、隐蔽、游击作战的经验,尤其是如何在鬼子重兵围困下坚持斗争,跟你们这些老抗联比,差得太远。
如果王政委信得过,能不能派几位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到我们支队来,帮我们带带队伍,传授下经验?
当然,我们这边,也派一些年轻、脑子活络、学习能力强的战士,到你们那边去,跟你们一起钻林子,学学在绝境中生存和战斗的本事。
我们两家,互通有无,共同提高。你看如何?”
王振山眼睛猛地一亮,蜡黄的脸上涌起激动的红晕,几乎是脱口而出:“好!这个主意太好了!周支队长,你这可真是雪中送炭啊!”
他用力一拍大腿,“我们那边,老林子、地窨子、雪地行军的本事,还有怎么避开鬼子讨伐队的眼线,这些土办法还是有一些的!
你们肯派人来学,那是再好不过!至于派人去你们那儿…行!我回去就挑几个最能打的老兵,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教!”
他身旁的小刘也兴奋地直点头。
陈同志脸上也露出了笑容,附和道:“是啊是啊,早就该这样了!咱们抗联和江北支队都是打鬼子的队伍,就该多走动,多交流!”
屋内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仿佛驱散了外面的严寒。
周志远也露出笑容:“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回去就挑选人员,约定好联络方式和接头地点。王政委你们那边,也尽快安排。”
“没问题!接头地点和暗号,让老赵头居中传递,他最稳妥!”
王振山一口答应,显得十分痛快。
双方就一些初步的细节又交流了几句,老赵头也在一旁补充着本地的情况。
然而,就在气氛最融洽的时候,一直显得比较热络的陈同志,忽然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闪烁不定地看向周志远和王振山,用一种刻意放缓的语调开口了:
“周支队长,王政委,我看咱们两家真是越聊越投机,目标一致,处境也…嗯,各有各的难处,但也各有各的长处。既然都在这牡丹江地界上打鬼子,又都这么投契,为啥不干脆…合兵一处呢?”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下。
炉火的噼啪声变得异常清晰。
周志远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寒芒,手指在炕沿的敲击也停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