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县府大院,山本信夫曾经的办公室。
屋内的炭盆重新燃起,驱散了一些寒意。
窗户的玻璃碎了大半,冷风嗖嗖地灌进来。
周志远坐在原本属于山本信夫的红木大班台后面,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魏大勇站在门口。
李致远则站在桌旁,拿着一个小本子和铅笔。
二十三个日军俘虏被带进来了,伤口已经由支队卫生员做了简单的清洗和包扎。
他们被命令排成三排。
换上了一身相对干净的军装,但脸上、手上的伤痕和那无法掩饰的惊惶眼神,昭示着他们刚刚经历过什么。
那个独臂上等兵站在前排,眼神空洞地望着周志远面前的桌面。
“姓名,军衔,所属部队。”周志远开口,用的是日语,声音平淡无波。
俘虏们一阵骚动。
短暂的沉默后,矮壮的上等兵第一个沙哑地开口:“石…石原康夫,上等兵,密县守备大队,骑兵营第三小队。”
“小野正男,一等兵,密县守备大队,步兵第一中队第二小队…”
“吉田弘,伍长,密县守备大队,步兵第一中队,机枪分队…”
……
俘虏们一个接一个,机械地报出自己的身份。
李致远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
记录完毕,周志远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每一张惶恐不安的脸。
他再次开口:
“你们活下来了。但你们很清楚,你们手上沾满了中国人的血。按我们的规矩,够死一百次。”
俘虏们身体明显一僵,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有人则把头垂得更低。
“现在,给你们两条路。”周志远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条,现在就把你们拖出去,和那些汉奸埋在一个坑里,省事。”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俘虏们的呼吸都屏住了始重新蔓延。
周志远放下第一根手指,留下第二根:“第二条路,写下悔过书,按上手印。然后,我会放你们回去。”
“回…回去?”伍长吉田弘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疑,“回…回哪里?”
“回你们的军队,回日本人那边。”
周志远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俘虏们彻底懵了,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
刚刚逼他们自相残杀,又逼他们枪决汉奸,现在却要放他们回去?
这比直接杀了他们还让人恐惧,谁知道是不是更可怕的陷阱?
“回去做什么?”石原康夫嘶哑地问,独臂微微颤抖,“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任务失败,部队损失惨重…高层不会放过我们。”
“日军高层?”周志远嘴角微翘,“知道内幕的其他人都死了。只有你们活着,只要你们能互相证明,还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们回去,不仅不会死,还会成为‘英雄’。你们要告诉所有人,袭击密县的,不是几百个泥腿子,而是上千名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八路军正规军!你们是在绝对劣势下,浴血奋战,才勉强保住了部分密县城区,击退了‘八路军主力’!”
俘虏们彻底呆住了。
石原康夫那只独眼里闪烁着惊疑不定的光芒:“上…上千人?正规军?可…可我们明明…”
“你们明明只看到我们这些人?”周志远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嘲讽,“那是因为我们的主力在击溃小林少佐的援军后,为了更大的战略目标,已经主动撤离了密县!你们二十三人,就是在那场惨烈的守城战中幸存下来的勇士!听明白了吗?”
吉田弘反应稍快,他猛地意识到什么,声音有些发颤:“阁下…您…您是要我们…回去传递假情报?”
“不是假情报。”周志远纠正道,语气斩钉截铁,“这就是事实!小林少佐的部队在谷松峰遭遇伏击,全军覆没,是事实!
密县短暂失守,是事实!你们二十三人是最后的幸存者,也是事实!
唯一需要你们‘补充’的,是敌人兵力的规模和性质!
把失败的原因,全部推到情报失误和敌人过于强大上!推到小林少佐的指挥失误上!推到那些已经死掉的军官和士兵身上!
是他们低估了敌人,导致了这场惨败!而你们,是力战不屈的英雄!”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俘虏们面前,强大的压迫感让前排的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写下悔过书,按上手印,就是你们效忠新身份的投名状。”周志远的声音充满了诱惑,“这东西会留在我手里。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做,它就是废纸一张。
如果你们回去后阳奉阴违,或者泄露今日之事…它就会出现在你们旅团长、甚至关东军司令部的桌面上!
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你们的宪兵队会帮你们体验什么叫真正的‘玉碎’!”
赤裸裸的威胁。
俘虏们脸上血色尽褪,冷汗瞬间浸透了刚换上的军装内衬。
他们毫不怀疑,这份悔过书一旦曝光,等待他们的将是最残酷的极刑。
“你们还有第三个任务,”周志远的目光扫过众人,“留在密县。山本信夫跑了,但密县守备队还会重建。你们作为‘幸存英雄’,很可能被留下参与重建甚至担任基层骨干。我要你们,尽你们所能,保护密县的老百姓!”
他指向窗外:“看到那些人了?他们是你们的护身符!他们活得好,活得安稳,证明你们守土‘有功’!证明你们在‘保护’侨民和‘良民’!
如果密县再发生大规模屠杀、抢粮、强征事件,或者有我们的人在这里被出卖…我就认为你们没有尽力,或者干脆就是你们干的!
那么,悔过书依然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听清楚了吗?”
石原康夫眼里的光芒剧烈闪烁,恐惧、挣扎、最后是一丝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疯狂。
他猛地挺直了的脊梁,用尽力气大喊道:“哈依!明白了!阁下!石原康夫,愿意效命!保护百姓,传递情报!”
“哈依!明白了!愿效命!”
“哈依!”
……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吉田弘和其他俘虏也纷纷鞠躬,表示顺从。
他们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定位——从待宰的俘虏,变成了被套上双重枷锁的钉子,一头拴在八路军的枪口下,一头拴在日军宪兵队的绞架上。
体现价值,成了他们苟活唯一的护身符。
“很好。”周志远满意地点点头,坐回椅子,“李致远,给他们纸笔。就在这里写。写清楚你们的部队番号、姓名,写明你们参与了侵略中国的战争,犯下了屠杀、抢劫等罪行,表示深刻忏悔,并愿意戴罪立功。不会写的字,问李队长。写完,签字画押。”
李致远将准备好的纸张和铅笔分发下去。
俘虏们蹲在地上,或趴在墙边,开始书写。
有人写得很慢,歪歪扭扭;
有人写了几句就停下;
石原康夫用左手别扭地夹着铅笔,写得满头大汗,独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
李致远拿着小本子,在俘虏间走动,偶尔指点一两个复杂的汉字写法。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炭盆的火光映照着俘虏们的面容和纸上的墨迹。
悔过书,这份浸透着鲜血和背叛的文字契约,在伪县府大院里,一份份地被制造出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雪似乎更大了,呜呜的风声像鬼哭狼嚎般拍打着残破的窗棂。
关帝庙前的血迹和尸体已被清理掩埋,只留下大片一时难以洗净的暗红色雪泥。
百姓们在战士们的组织下,领了些从汉奸窝里抄出的粮食,大部分已躲回了家中,门窗紧闭。
街上只有巡逻战士踩着积雪发出的“咯吱”声。
伪县府大院内,气氛紧张而有序。
魏大勇带着警卫连的精锐,正在做最后的战场扫尾工作。
“仔细搜!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特别是鬼子指挥部和兵营废墟,看看有没有漏网的耗子或者没发现的暗格!”
魏大勇的声音冷硬。
战士们三人一组,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再次钻进那些被炸塌烧毁的房屋残骸,刺刀在瓦砾堆里反复戳刺、翻找。
鹞子则带着几个眼神锐利的战士,在城墙残破的缺口、城门楼废墟等制高点建立了临时的瞭望哨,警惕地注视着城外风雪弥漫的黑暗。
周志远站在伪县府大院的台阶上,最后看了一眼那二十三个排成一列的日军俘虏。
他们的悔过书,墨迹未干,已经被李致远仔细收好,贴身存放。
每个人的表情都复杂无比,恐惧、茫然。
“记住你们该说的话,该做的事。”周志远用日语最后叮嘱,声音不高,“保护好这里的百姓,就是保护你们自己脖子上的脑袋。时候到了,自然会有人联系你们。现在,该你们演‘英雄’了。”
他挥了挥手。
李致远会意,对俘虏们喝道:“走!去南门!”
俘虏们在二大队一个小分队战士的“护送”下,排着散乱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残破的南门。
他们的任务,是在江北支队撤离后,“英勇”地出现在那里,向可能最早抵达的日军侦察部队展示他们的“坚守”。
风雪呼啸,夜色如墨。
周志远走下台阶,翻身上了一匹缴获的东洋马。
魏大勇、李致远等指挥员也纷纷上马。
“出发!”周志远的声音穿透风雪。
“出发——!”
命令被层层传递下去。
长长的队伍动了起来。
刚离开城墙的视线范围不过一里地,队伍骤然提速。
滑雪板在厚厚的积雪上划出流畅的轨迹,马蹄带起大片雪沫。
周志远伏低身体,感受着空气灌入肺叶,目光扫视着前方被雪覆盖的松林。
他的计划开始了。
密县城外三里,一片低矮的丘陵背风处。
周志远猛地一抬手,队伍瞬间由动入静,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和雪粉簌簌落下的声音。
“就是这儿!”周志远跳下马,靴子深深陷入积雪。
他迅速指向一片视野相对开阔的雪坡,“李致远!”
“到!”
李致远应声上前。
“带你的兵,在这片坡地,给鬼子侦察队演场‘败退’的好戏!”周志远语速很快,“动作要快!声响要大!但子弹炮弹,给老子省着点打,往天上、往空地上招呼!
迫击炮组,打两发空爆弹,听个响就行!机枪,短点射,别压太死!动静一起,立刻后撤,往西边方向跑,把‘逃命’的痕迹给老子留足了!
记住,要乱!要慌!把几支破旧的三八大盖、空弹药箱,还有几顶破棉帽,给老子丢在显眼地方!让鬼子‘捡’去!”
“明白!”李致远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保证让鬼子觉得咱们是被那二十三条‘好汉’撵得屁滚尿流!”
他转身高喊:“二大队的!动作快!迫击炮组,就位!一、三排,机枪架起来,听我口令!其他人,准备‘溃散’!”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
短短几分钟,这片寂静的雪坡就变了模样。
两门82毫米迫击炮迅速架设,炮口微扬;
几挺轻机枪架设在雪堆后,副射手麻利地将大圆盘弹鼓装上;
步枪手们则散乱地趴在雪地里,做出仓促抵抗的姿态,几件破旧的装备被随意丢弃在坡顶显眼处。
“开火!”
李致远一声令下,声音在空旷的雪野里传得很远。
砰!砰!
哒哒哒…哒哒哒…
嗵!嗵!
枪声、爆炸声骤然撕裂了风雪的呜咽。
步枪子弹漫无目的地射向远处的枯树林,机枪手们忠实地执行着命令,打出一个个清脆的三发短点射,子弹啾啾地钻入雪地或飞向半空,在灰暗的天幕下拉出短暂的曳光。
迫击炮弹带着特有的尖啸升空,在远处无人的雪地上空轰然炸开两团桔黄色的火球,冲击波掀起大片雪雾,声势惊人,却毫无杀伤。
“撤!快撤!鬼子追上来了!”李致远扯着嗓子大喊。
坡地上的战士们闻声“大乱”,机枪手抱起发烫的机枪转身就跑,步枪手们更是争先恐后地从雪地里爬起来,有的甚至“慌不择路”地摔倒在雪窝里,连滚带爬。
队伍瞬间失去队形,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乱哄哄地沿着坡地西侧,手脚并用地向老鸹岭方向“溃逃”,雪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的脚印、丢弃的破枪和空弹壳,还有那几顶在风中翻滚的破棉帽。
整个“溃败”过程持续了不到五分钟。
当最后一名战士的身影消失在老鸹岭的树林阴影里,枪炮声戛然而止,只留下雪坡上一片混乱的痕迹和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在呼啸的风雪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讽刺。
几乎就在二大队“溃逃”的同时,一队日军侦察兵,此刻才心惊胆战摸过来的尖兵,正趴在不远处的另一片小树林里。
他们亲眼目睹了这“激烈”的交火和“皇军”的“胜利追击”。
为首的军曹激动得脸都扭曲了,望远镜里看得分明:那些凶悍的“江北支队”被他们英勇的守备队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快!回去报告!密县还在我们勇士手中!他们击退了敌人!”军曹压低声音,声音带着狂喜的颤抖。
几个鬼子兵连滚爬爬地掉头,朝着林县方向拼命跑去。
他们甚至没敢靠近那片“战场”,生怕惊扰了“正在乘胜追击”的“帝国勇士”。
风雪依旧,完美地掩盖了所有的刻意,放大了敌人臆想中的“胜利”。
就在周志远精心导演的“败退”大戏落幕之际,林县通往绕城方向的土路上,一支日军部队正顶着风雪艰难行进。
这正是奉佐藤大佐之命、从林县守备队抽调的步兵中队。
带队的中队长野田三郎骑在马上,脸色比天色还阴沉。
寒风卷着雪沫子抽在脸上,他不由得把脑袋往厚厚的毛领大衣里缩了缩,心里对小野联队长和佐藤大佐都充满了怨气。
“这种鬼天气强行军,只为区区五百不成气候的土匪…八嘎!”野田低声咒骂着。
他回想起小野联队部传令官那张公事公办的脸,传达着“增援绕城,威慑伏牛山土匪”的命令,心头就一阵邪火。
五百个泥腿子,也配调动帝国皇军?
“中队长阁下!”通讯兵小泉深一脚浅一脚地从队伍后面狂奔而来,脸色煞白,手里紧攥着一张电报纸,声音因恐惧而变调,“密县!密县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