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寥寥几缕炊烟在压抑的空气中升起。
城中心关帝庙前的空地上，李致远带人分粮留下的痕迹还在，但此刻，这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几百个面黄肌瘦的百姓被驱赶着聚集在空地上，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在寒风中抱紧单薄的衣衫，脸上交织着恐惧和麻木。
围着他们的，是十几个穿着黑色警察服或伪军破烂棉袄的汉子，个个手里端着老套筒、汉阳造甚至砍刀，为首的是一个三角眼、留着两撇鼠须的中年人，正是伪警备队的漏网之鱼——王三麻子。
他手里拿着一支王八盒子，枪口漫不经心地对着人群指指点点。
“都他妈给老子听好了！”王三麻子扯着破锣嗓子，唾沫星子乱飞，“八路？呸！一群泥腿子，占了咱密县不到一天就夹着尾巴跑了！那是他们怕了！怕太君的大军杀回来碾死他们！”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空瘪的粮袋，那是江北支队的分粮时留下的。
“太君的粮食也敢动？活腻歪了！识相的，把昨天领走的粮食，还有家里藏的细软，都给老子乖乖交出来！老子看在乡里乡亲份上，还能在太君面前替你们美言几句！”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站出来，正是昨天跪谢李致远的老张头，他鼓起勇气道：“王…王队长…八路长官说了，那是咱们自己的粮…是鬼子抢去的…”
“放你娘的狗屁！”王三麻子一脚踹在老张头胸口，老人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惊叫着想去扶。
“八路？那是土匪！是反贼！他们说的话能信？”王三麻子用王八盒子点着老张头的脑袋，恶狠狠地对人群吼道：“你们这群刁民，跟着八路分粮就是通匪！等山本太君带着骑兵营杀回来，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统统都得死！男的点天灯，女的送慰安所！”
人群一阵骚动，恐惧如同冰水漫过心头。
几个胆小的孩子吓得哭出声，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昨天分粮时燃起的那点希望之火，在这赤裸裸的死亡威胁下摇摇欲坠。
抱着孩子的妇人刘婶看着倒地呻吟的老张头，又看看怀中饿得哇哇哭的孩子，悲愤地抬起头：“王三麻子！你也是中国人！帮着鬼子祸害自己人，就不怕八路再打回来吗？昨天他们可是把鬼子都打跑了！”
“打回来？”王三麻子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三角眼里满是嘲弄和鄙夷，他环视着噤若寒蝉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
“八路再打回来？哈哈！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告诉你们，昨天那是太君一时疏忽，才让那群钻山沟的泥腿子钻了空子！现在太君的大军正在回援的路上！骑兵营！知道吗？一人一匹马，快如风！眨眼就到！”
他用力拍了拍胸脯，唾沫横飞：
“太君吃了一次亏，还能吃第二次？现在的密县县城，那就是铜墙铁壁！就是铁打的营盘！八路敢再来？
哼！太君的铁蹄能把他们那几百号人踩成肉泥！这密县城池，今天开始，就再不会丢第二次！
天王老子来了也打不下来！我王三麻子把话撂这儿！”
他得意地晃着脑袋，仿佛已经看到了皇军凯旋、他继续作威作福的场景。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呜——呜——呜——！”
一阵低沉而急促的军号声，如同闷雷般穿透风雪，陡然在紧闭的南门方向炸响！
紧接着，是如同山洪爆发般的怒吼：
“冲啊！”
“缴枪不杀！”
密集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哗啦”声如同潮水般从南门被炸塌的豁口处汹涌而来！
王三麻子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三角眼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他猛地扭头看向南门方向，只见风雪弥漫中，无数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豁口涌入！
他们动作迅捷，三人一组，交替掩护，手中的步枪枪口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刺刀如林！
为首一人，身材挺拔如松，破旧的棉军帽下，眼神锐利，正是周志远！
他身旁，魁梧如铁塔的魏大勇端着机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锁定了王三麻子！
李致远则带着二大队的战士如同两翼展开，瞬间将整个关帝庙前的空地包围得水泄不通！
“八…八路！真…真回来了！”王三麻子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下意识地就想举起手中的王八盒子。
他身后的十几个汉奸更是炸了锅，有的想举枪顽抗，有的想掉头就跑，乱作一团。
“哒哒哒！”
魏大勇手中的机枪毫不犹豫地喷出半尺长的火舌！
一个精准的三发点射！
子弹带着撕裂布帛的尖啸，精准地打在王三麻子脚前半尺的土地上，溅起一溜烟尘和碎冰！
“放下武器！抱头跪下！敢动一下，格杀勿论！”
魏大勇的吼声如同炸雷，震得汉奸们耳膜嗡嗡作响。
这精准而致命的警告射击彻底摧毁了汉奸们最后一丝抵抗意志。
“哐当！”
王三麻子手里的王八盒子第一个掉在地上，他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饶命！八路爷爷饶命啊！”
他身后的汉奸们有样学样，纷纷丢下手中的破枪烂刀，哭爹喊娘地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
变故来得太快！
刚刚还沉浸在绝望中的百姓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
刘婶抱着孩子，看着跪地求饶的王三麻子，又看看如同神兵天降的八路军，嘴唇哆嗦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那是绝处逢生的激动。
老张头挣扎着被旁边的人扶起，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周志远的身影。
周志远没有理会跪地的汉奸，他大步走到百姓们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乡亲们！我们又回来了！牡丹江江北抗日支队，说到做到！鬼子能打进来，我们就能打回来！这些仗着鬼子撑腰，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汉奸走狗，今天，一个也跑不了！”
“好！！”
“八路万岁！”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哭喊！
刚才的屈辱和绝望，在这一刻化作了对这支队伍的无比信任和感激。
周志远抬手，压下了激动的声浪。
他的目光转向被魏大勇带人死死按在地上的王三麻子等十几个汉奸，眼神冰冷如刀。
最后，他的视线移向空地边缘——在那里，李致远和警卫连的战士正严密看押着那百余名垂头丧气的日军俘虏。
这些俘虏被刚才的号声和喊杀声惊动，此刻正茫然又恐惧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尤其是看到昨天还不可一世的山本大队长的部下如今像狗一样跪在地上，更是让他们面如死灰。
“把鬼子俘虏，都带过来！”
周志远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上下。
魏大勇一挥手，警卫连的战士立刻驱赶着那四十多名日军俘虏，走到空地中央，将他们与王三麻子等汉奸隔开一段距离。
俘虏们被反绑着双手，在刺刀的威逼下站成几排。
周志远走到俘虏群前方，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惊惧的面孔。
他用清晰而缓慢的日语说道：
“你们听着，你们手上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按罪，都该千刀万剐。”
俘虏们闻言后脸色更加惨白，不少人腿肚子开始打颤。
（由于众所周知的的原因，此处省略2000字.....）
李致远马上会意，一挥手。
几个战士立刻上前，将缴获的各种武器，一件一件的扔到了那二十三个日军俘虏的脚下。
“你们用这些枪，”周志远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全场：“交一下投名状，把这些为虎作伥的汉奸，统统枪毙掉！！”
轰！轰！
这句话一出，效果非同凡响！
王三麻子等汉奸吓疯了！
“不！不要啊！太君！太君救命啊！”王三麻子涕泪横流，朝着那些日军俘虏疯狂磕头，“我是忠于皇军的啊！我帮皇军征粮啊！太君！太君你们说句话啊！”
其他汉奸也哭喊连天，试图向这些曾经的主子苦苦哀求。
却不知道，话语权早就掌握在周志远的手里，而他们曾经的主子，目前只是周志远手上的牵线木偶罢了。
那二十三个日军俘虏，此刻成了他们新的索命阎罗。
短暂的死寂笼罩着关帝庙前的空地，只有风雪掠过残垣断壁的呜咽。
“八嘎…”那个矮壮上等兵，用右手抹了一把脸，眼神里最后一丝挣扎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凶狠取代。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吼，猛地弯腰，用那只完好的手，抓起了脚边最近的一支汉阳造步枪。
枪身触碰到他皮开肉绽的手指，带来一阵刺痛，却仿佛也驱散了他心中的最后一点犹豫。
他看也没看地上瘫软如泥的王三麻子，动作带着一种被逼上绝路后的狠厉，右手单臂将沉重的老套筒甩到肩上，枪口向下一压，顶住了王三麻子的后脑勺。
王三麻子身体剧烈一颤。
“太…太君…”
王三麻子最后的哀鸣带着变调的哭腔。
“砰！”
沉闷的枪声响起！
子弹近距离轰入颅骨，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王三麻子的脑袋像被重锤砸烂的西瓜，猛地向前一栽，红的白的喷溅在雪地上，迅速被冰冷的泥水晕染开来。
矮壮上等兵的肩膀被后坐力顶得晃了晃，他面无表情，熟练地用脚踩住王三麻子还在抽搐的身体，右手猛地一拉汉阳造的枪栓，“咔嚓”一声脆响，滚烫的弹壳带着一缕青烟弹跳出来，落在血泊里。
这声枪响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阀门。
剩下的日军俘虏，无论是伍长还是士兵，眼中的最后一点侥幸彻底熄灭。
他们扑向扔在地上的武器。
有人抓起枪，毫不犹豫地抵住离自己最近的汉奸后心，扣动扳机；
有人干脆拔出一把刺刀，熟练的就是向前一刺；
“饶命！饶命！我是被逼的！”
“太君！看在我给您送过酒的份上，不要啊…”
“爹！娘！救我，我后悔了…”
汉奸们彻底崩溃了。
然而一切都无济于事，结果已经注定。
枪声已经接连不断地响起来。
很快，枪声逐渐平息了下来。
雪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
那二十三个日军俘虏，此刻或者拄着枪，或是摇摇晃晃地站着，眼神望着周志远，等着他的下一步命令。
周志远面无表情地扫过身前的场地，目光最终落在那二十三个俘虏身上。
他的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寒风的呼啸：“李致远！”
“到！”
李致远立刻上前一步。
“带两个班的战士，把这些人，”周志远指了指那二十三个俘虏，“带到伪县府大院，单独看管。给他们处理伤口，弄点吃的，这些人都是宝贝，千万别给我弄死了。
魏大勇，带人把这里清理干净，带领战士们好好安抚百姓。”
“是！”
两人齐声应命。
魏大勇转身面向自己的部下：“警卫连！全体都有！”
“到！”
几十条汉子齐声应喝。
“一排！清场！动作麻利点，雪橇、门板都行，把这些——”
他用下巴点了点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统统给老子拖到城外乱葬岗，挖深坑埋了！埋严实！别让野狗刨出来吓到路过的乡亲！”
魏大勇顿了顿，继续说道：“二排！找家伙！扫帚、铁锹、水桶！去井里打水，把这地皮给老子刷干净！血糊糊的，看着晦气，别吓着娃娃们！
三排！负责警戒工作！前后街口，制高点，特别是那个豁口！鬼子和二鬼子刚吃了大亏，难保有漏网之鱼不死心，想摸回来咬一口！”
他说完，目光最后落在不远处旁观的百姓，声音才稍微缓了缓，“剩下的人，跟我去安顿乡亲。”
一排的三十几个战士，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迅速分散，有的冲向旁边被炸塌了半边的民房，三两下卸下还算完好的门板；
有的跑到停在街角的几架缴获的日军雪橇旁，解开绳索，拖了过来。
......
魏大勇没闲着，铜铃大眼扫视着惊魂未定的百姓，蒲扇般的大手挥了挥：“老乡们！都别慌！该回家的回家，该收拾的收拾！有啥难处，跟咱们说！”
他指了指旁边几个正忙着铲雪刷地的战士，“看见没？咱们的队伍，就是给咱老百姓收拾烂摊子、撑腰杆子的！”
人群里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低低的议论声嗡嗡响起。
老张头被两个邻居搀着，看着被战士们簇拥着走向这边的周志远。
周志远的目光过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走到人群前两米处站定，魏大勇和李大柱立刻如同铁塔般一左一右护在他侧后。
寒风卷起他军大衣的下摆，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棉袄。
“乡亲们，”周志远开口了，声音清晰地送进每个人的耳朵，“鬼子占了咱们的家，抢了咱们的粮，让汉奸骑在咱们头上拉屎！这口气，咱们不能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面黄肌瘦的面孔。
“昨天，咱们江北支队砸开了密县的牢门，把本该是咱们的粮食分了！今天，咱们又杀了回来，把这些认贼作父、祸害乡邻的狗汉奸，就地正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就是要让所有人明白，鬼子也好，汉奸也好，欠了咱们的血债，就得用血来还！咱们八路军，说到做到！咱们脚下的土地，容不下这些祸害！”
“说得好！”
“八路长官说得对！王三麻子这狗日的，早该千刀万剐！”
“咱的粮！那是咱一家老小的命啊！”
“小鬼子不得好死！还有那些二鬼子！”
“八路是咱自己人！是给咱撑腰的！”
哭声、骂声、叫好声交织在一起。
刘婶抱着孩子，“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泥水里，哽咽着：“谢谢长官…谢谢长官救命啊…娃他爹就是被他们抓了劳役…再没回来啊…”
她这一跪，引得周围几个妇人老人也跟着抹起了眼泪。
“起来！快起来！”周志远眉头微皱，“咱们的队伍不兴这个！咱们是人民的子弟兵，打鬼子、除汉奸、帮乡亲，天经地义！”
他上前一步，虚扶了一下刘婶的胳膊，目光转向魏大勇，“和尚！”
“在！”魏大勇挺胸。
“带人，挨家挨户看看！尤其是刚才被吓着的老人孩子，家里有伤的、断粮的，立刻报上来！”
“明白！一排长！”魏大勇扭头就喊，“听见支队长命令没？带你们排的人，分两组！一组跟我去仓库领东西，一组现在就去挨家摸情况，动作麻利点！”
“是！”一排长应声，立刻点兵。
见士气可用，周志远这才把注意力完全放回百姓身上。
他走到老张头面前。
“老伯，伤着筋骨没？”
“没…咳咳…没大事，就是…就是心口疼…”
“李大柱！”
“有！”
“扶老伯去旁边背风的地方坐下。去个人，让卫生员赶紧过来看看！别耽搁！”
“哎呦，不用麻烦长官…真不用…”老张头受宠若惊。
“老伯，这不是麻烦。”周志远按住他的肩膀，“咱们的队伍在，就不能看着乡亲受苦。”
他目光扫视聚集过来的百姓，提高了声音：“各位父老乡亲！我们江北支队这次回来，不光是打鬼子除汉奸！更要帮大家把日子撑起来！
刚才魏队长带人去摸底了，谁家断了炊，谁家有人伤病，只要情况属实，咱们有粮分粮，有药给药！咱们的队伍，跟大伙儿一起扛过这个冬！”
这话实实在在。
刚才的恐惧和激动，渐渐被一种带着暖意的期盼取代。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家里的情况。
“长官！俺家房子让炮弹炸塌了半边，这大冷天的…”一个中年汉子焦急地喊道。
“房子…”周志远沉吟一秒，“登记上！等清理完战场，咱们组织人手帮乡亲们修！能抢修的先抢修，实在住不了的，咱们想办法安排临时住处！不能冻着人！”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中年汉子连连作揖。
气氛一点点活络起来。
战士们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帮着登记，一边安抚着特别激动的老人孩子。
......
而此时，李致远则指挥二大队战士，将二十三个精疲力竭的日军俘虏押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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