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机发出刺耳的铃声。
这部电话因为线路被破坏,刚刚才紧急抢通了一条备用线路。
佐藤烦躁地抓起听筒,粗暴地吼道:“谁?……什么?牡丹江?……哈依!哈依!旅团长阁下!……”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显然更加暴怒,即使隔着听筒,也能隐约听到那雷霆般的咆哮。
佐藤脸上的暴怒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惶恐取代,他挺直身体,对着话筒不停鞠躬,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哈依!哈依!卑职无能!卑职严重失职!
……是的!情报显示是伏牛山匪部,新整编的抗战部队……哈依!……是!卑职明白!……请旅团长阁下放心!卑职定当洗刷耻辱!……是!立刻抽调林县、密县驻军!……哈依!……哈依!……哈依!”
放下电话,佐藤大佐瘫坐在卫兵刚扶起的椅子上,脸色惨白,刚才的狂怒仿佛被抽空了。
他喘息了几口,猛地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凶狠和疯狂。
“命令!”他的声音嘶哑而决绝,“第一步:立刻旅团部详细呈报昨夜所有损失详情!第二步:黑木!”
“哈依!”脸颊红肿的黑木中佐立刻立正。
“动用所有暗线!悬赏!重金悬赏周志远和他核心骨干的人头!我要知道他们老营的准确位置!兵力部署!装备清单!一丝一毫都不能漏!另外,严密监控所有进出伏牛山、卧虎岗区域的通道,一只山鸡都不能放过!”
“哈依!”
“第三步:通讯兵!”
“哈依!”通讯参谋赶紧上前。
“立刻给林县守备大队长小野春树少佐、密县守备大队长山本信夫少佐发急电!
命令他们:林县驻军,除必要守备兵力外,立刻抽调两个步兵中队,一个重机枪小队,一个九二步兵炮分队!
密县驻军,抽调一个步兵中队,一个骑兵营,一个迫击炮分队!
所有抽调部队,务必于今日黄昏前完成集结,携带三日份口粮及弹药,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向绕城靠拢!
由我联队统一指挥,组成讨伐队!目标:扫荡伏牛山!剿灭周志远匪部!我要用这群泥腿子的血,洗刷皇军的耻辱!”
“哈依!”通讯参谋飞快记录,转身就跑向电讯室。
佐藤大佐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退下。
他的心中,已经开始幻想着抓住伏牛山匪首后,将他们大卸八块的场景了。
十五分钟后,两封加急电文越过风雪,来到了林县和密县的日军指挥部。
林县守备大队部。
炭盆烧得正旺,将不大的房间烘得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冰天雪地恍若两个世界。
大队长小野春树少佐盘腿坐在榻榻米上,面前矮几摆着清酒和几碟小菜。
他捏着那份刚刚译出的电文,薄薄的纸片在手中抖了抖,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纳尼?抽调两个中队,重机枪小队,九二步兵炮分队?”小野将电文随手丢给旁边侍立的中队长田中大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脸上泛起一丝嘲讽的红晕,“佐藤大佐阁下,真是被那些泥腿子吓破了胆啊。”
田中接过电文快速扫过,同样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少佐阁下说的是。绕城那些家伙,自从被那伙叫‘伏牛山’的土匪偷袭了煤矿,损兵折将后,就成了惊弓之鸟。
区区几百个连棉衣都凑不齐的‘赤匪’,靠着钻山沟打打冷枪,居然能让一个联队部如此大动干戈?简直丢尽了皇军的脸面!”
“哼!”小野春树重重放下酒杯,矮几发出一声闷响,“五百人?我看佐藤阁下为了推卸责任,连敌情都敢虚报!
情报明明显示,伏牛山最多不过五百余装备低劣的武装分子,连重机枪都没几挺!
对付这样的敌人,需要如此兴师动众?”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手指狠狠戳在代表伏牛山的区域,“无能!就是无能!若是我的部队在绕城,哼,只需一个中队,不,半个中队,就能像碾死臭虫一样,将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支那匪徒彻底碾碎!”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优越感和嗜血的狠厉,对着田中下令:“田中君,按命令执行。抽调两个步兵中队,重机枪小队,九二炮分队。
告诉带队的吉田君,动作麻利点!早去早回!到了绕城,给我好好看看佐藤阁下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再告诉士兵们,这不是去打仗,是武装游行!等到了伏牛山,把那五百个不知死活的赤匪的脑袋都砍下来,给佐藤阁下当开春礼物!”
“哈依!”田中挺胸立正,嘴角同样挂着轻蔑的笑意,“卑职立刻去办!定会让吉田君打出我林县皇军的威风!”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密县守备大队部。
同样充满了不屑。
大队长山本信夫少佐是个身材粗壮、留着络腮胡的关西人,脾气更为火爆。
他捏着电文,粗大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八嘎!佐藤这个老东西!”山本信夫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抽调一个中队?还有骑兵营?迫击炮分队?对付一群占山为王的土匪,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绕城那帮废物点心,自己无能,丢了据点,死了人,就想拉着我们一起去给他们擦屁股?简直是奇耻大辱!”
副官小林少尉小心翼翼地说:“少佐阁下,旅团部的命令……”
“我知道是旅团部的命令!”山本信夫烦躁地打断他,在房间里反复踱步,“但命令也说了,由佐藤统一指挥!我看他就是想借机消耗我们的力量!
什么牡丹江江北支队?狗屁!年前的情报清清楚楚,伏牛山加上卧虎岗,撑死了五百条破烂枪!这种货色,能在短短一夜打掉黑石砬子?
肯定是绕城那群蠢猪喝多了清酒,自己炸了炮楼,把责任推到‘赤匪’头上!”
他越想越气,走到墙边,猛地拔出挂在墙上的军刀,寒光一闪,“唰”地一声,竟将钉在墙上的地图上“伏牛山”三个字连同下面一块区域,硬生生削了下来!
碎纸屑纷纷飘落。
“废物!”他对着空气,仿佛佐藤就在眼前,咆哮道,“五百赤匪就把你吓成这样?我密县皇军一个中队就能把他们全送进地狱!小林!”
“哈依!”
“去!命令第一中队、骑兵营、迫击炮分队集合!告诉他们,这不是去打仗,是去教教绕城那帮窝囊废,什么叫真正的皇军!
让骑兵营给我跑快点!务必按时赶到绕城!大爷倒要看看,等我们到了,那五百个赤匪的骨头,佐藤有没有本事捡回来几根!”
“哈依!”小林少尉大声应命,转身快步离开。
山本信夫余怒未消,将刀狠狠插回刀鞘,发出“咔嗒”一声脆响,望着窗外飘飞的雪花,眼神阴鸷:“一群废物,连累老子大冷天还要出兵!”
......
伏牛山,指挥部。
电台的蜂鸣声低微而急促,如同此刻指挥部内凝重的气氛。
报务员全神贯注地抄写着,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
周志远、张魁、魏大勇、李致远等人围在铺着地图的桌子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笔上。
“滴滴答…滴答答…”声音终于停止。
报务员迅速将译好的电文递给周志远:“支队长!‘甲鱼’(绕城情报员代号)急电!敌酋佐藤已向旅团部汇报完毕,确认昨夜战损。
同时,其已向林县、密县日军发出急电!万幸电报内容已经被内线传出,电文已经破译后发了回来。”
周志远接过,目光如电般扫过纸面。
张魁性子急,探过头:“支队长,说了啥?”
周志远没说话,将电文递给他,手指在地图上林县和密县的位置重重敲了敲。
“佐藤动作很快。林县方向:抽调两个步兵中队,一个重机枪小队,一个九二步兵炮分队;密县方向:抽调一个步兵中队,一个骑兵营,一个迫击炮分队。
佐藤要求他们务必于今日黄昏前在各自驻地完成集结,携带三日份口粮及弹药,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向绕城靠拢,组成讨伐队,由他统一指挥,目标直指我伏牛山!”
“嘶……”李致远吸了口气,“林县两个中队加加强火力,密县一个中队加骑兵营加炮队……这佐藤老鬼子是真急眼了,要把家底都掏出来啊。”
“怕他个鸟!”张魁把电文拍在桌上,铜铃大眼一瞪,“正好!来多少老子给他埋多少!新装备刚捂热乎,正好拿鬼子开开荤!老子还没打过瘾呢!”
魏大勇抱着双臂,眼神冷峻:“兵力不少。硬碰硬,我们占不了太大便宜。而且他们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老营来的。在山区预设阵地打防御,我们不怕,但家底经不起消耗。”
周志远的目光在地图上游弋,最终死死盯住了密县的位置,手指点了上去:“你们看,密县抽调的兵力里,有一个完整的骑兵营。这意味着什么?”
张魁一愣:“骑兵跑得快?”
“对!快!”周志远眼中精光暴涨,“但更意味着,密县县城现在,前所未有的空虚!山本信夫那个狂徒,为了响应佐藤的‘急令’,又为了向我们显示他的‘武勇’,必然会让机动性最强的骑兵营打头阵,火速赶往绕城!
那么,此刻的密县县城里,还能剩下多少守军?”
他手指在密县县城的位置重重一戳:“情报显示,密县守备大队满编约八百人。抽走一个步兵中队(约180人)、一个骑兵营(约120骑,实际作战人员近200)、一个迫击炮分队(20余人)。
他山本信夫再托大,老巢总要留人看守!最多,也就剩下一个中队左右的兵力!而且,重火力几乎被抽空!”
指挥部里瞬间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兴奋。
张魁猛地一拍大腿:“对啊!支队长!你他娘的真是一肚子花花肠子!鬼子想抄我们老窝?咱们就端了他老巢!”
“围魏救赵?不,是釜底抽薪!”李致远也反应过来,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不止如此!”周志远语速加快,带着一种抓住战机的决断,“鬼子以为我们还在山里,等着他们的大军合围!
林县和密县的部队,尤其是密县的骑兵营,现在正拼命往绕城赶路。他们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出现在他们的身后!出现在他们以为最安全的老巢!”
他猛地站直身体:“战机稍纵即逝!既然他们这么想打咱们的主意,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趁他病,要他命!”
“好!”魏大勇第一个表态,“我带警卫连打头阵!”
“具体怎么打?”张魁摩拳擦掌。
周志远迅速部署:“时间紧迫,必须赶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兵临密县城下!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敌明我暗,另外就是速度!”
他指着地图上伏牛山到密县的路线:“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二十余里。
鬼子步兵雪地强行军,一天能走五十里就是极限!骑兵快,但雪深也会拖慢速度,赶到绕城至少也要一天半!而我们!”
他环视众人,“我们滑雪!半天!我只要半天!”
他果断下令:
“第一,姜柏!”
“到!”
第五大队长姜柏立刻站直。
“你的第五大队,全部留下!任务:依托老营工事,在伏牛山和卧虎岗方圆几十里内,大张旗鼓地活动!
多建假营地,多点篝火,多留痕迹,派小股部队四处袭扰,制造我主力仍在山中固守、甚至准备迎战的假象!
要把佐藤派来的探子,还有绕城、林县和密县来的鬼子大军,牢牢拖在山里!
能拖多久是多久!必要时候,可以放弃外围,节节抵抗,退守核心工事!但务必保证自身安全!”
“明白!支队长放心!保证让鬼子在山里转圈圈!”
姜柏胸膛一挺,眼中闪烁着被赋予重任的激动和决心。
“第二,其余部队!第一、第二、第三、第四大队,警卫连,炮兵中队(携带三门82迫击炮、三门45毫米反坦克炮),后勤大队部分人员携带攻城炸药和必要工具,立刻轻装集结!
只带武器弹药、滑雪板、一天干粮和水!
目标:密县县城!
老石头,后勤保障转运路线,由你负责在滑雪途中规划!”
“是!”老石头赶紧掏出小本子。
“第三,动作要快!所有参战部队,一小时内完成准备,立即出发!滑雪行军,全速前进!务必于今日下午申时(约下午3点)前,隐蔽抵达密县城外预定集结点!魏大勇!”
“在!”
“你带警卫连最精锐的滑雪分队,配属工兵班,作为全军前导和尖兵,负责清除途中可能遇到的零星敌哨,侦察密县城防!抵达后,立即展开侦察!”
“是!”
“李致远、曹大嘴!你们的大队紧随其后!张魁!你的大队和炮兵中队压阵,注意隐蔽行军痕迹!”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命令如山倒。
整个伏牛山老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姜柏的第五大队立刻开始准备“表演道具”,砍树的砍树,点篝火的地点篝火,几支小分队扛着红旗钻进了山林。
而主力部队则迅速换上便于活动的紧身装束,检查枪械弹药。
战士们将新发的莫辛纳甘步枪和转盘机枪用白布条仔细缠裹伪装,沉重的子弹带、手榴弹袋挂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最重要的滑雪板被仔细检查了绑带和板底,后勤人员拿着松脂块快速地在板底涂抹,防止雪粒粘连影响速度。
凛冽的寒风刮过山谷,卷起地上的浮雪。
周志远站在出发队伍的最前方,看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因即将到来的战斗而微微泛红的脸庞,猛地一挥手:“出发!”
“唰!唰!唰!”
无声的指令下,近一千五百名战士齐刷刷地蹬上滑雪板,滑雪杖在雪地轻轻一点。
如同雪地中骤然涌起的白色浪潮,又如同无数支离弦的利箭,贴着厚厚的积雪表面,向着东南方向的密县,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
动作整齐划一,迅捷无比,只留下身后一道道浅浅的、很快就被风雪抹平的滑痕。
魏大勇率领的警卫连尖兵组如同一把锋锐的刀尖,冲在最前。
他们经验最为丰富,滑雪技术也最精湛,在崎岖的山林间穿梭自如,仿佛融入了这片苍茫的雪原。
沿途遇到几个伪军的巡逻哨卡,还没等哨兵从烤火的窝棚里探出头,就被无声摸近的警卫连战士干净利索地解决掉,尸体拖进雪坑埋好。
主力部队紧随其后,如一条沉默的白色长龙,在起伏的山峦和覆盖着厚厚积雪的林间疾驰。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呵气瞬间在眉毛和帽檐上凝成白霜,但战士们体内奔腾的热血和即将到来的战斗激情,将严寒驱散。
沉重的装备在滑雪板上似乎也变得轻巧,耳边只有滑雪板摩擦雪地的“沙沙”声和呼啸的风声。
遇到陡峭的下坡,战士们熟练地压低重心,身体如灵巧的山猫般俯冲而下,卷起漫天雪沫;
遇到上坡,则利用滑雪杖奋力撑行,速度虽减,却无一人掉队。
老石头带着后勤人员沿途选择隐蔽地点,悄悄留下少量食物和标记,为可能的伤员转运做准备。
时间在疾驰中飞速流逝。
当铅灰色的天空开始向西倾斜,日头被厚厚的云层遮挡,只透出一点白光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
远处,一座被低矮城墙环绕的县城的轮廓,匍匐在雪原的尽头。
“支队长!尖兵组报告!抵达密县城外五里预定集结点!未遇敌情!已展开侦察!”
一个滑雪如飞的警卫连战士滑到周志远面前,压低声音报告,口鼻喷出浓重的白气。
“好!”周志远精神一振,抬手示意大部队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战士们迅速分散到路旁的树林和沟壑中,利用雪堆和枯草伪装。
长途滑雪的疲惫被即将战斗的亢奋压下,一双双眼睛警惕地望向远处的城池。
魏大勇带着鹞子和两个侦察兵,如同雪地上的鬼魅,从侧前方快速滑了回来,身上披着和雪地同色的伪装布。
“情况如何?”周志远蹲下身,低声问。
魏大勇抹了把脸上的冰霜,语速很快:“和预判差不多!城墙不高,两丈左右,砖包土心,有破损。
四个城门,南北主门包铁皮,稍坚固;
东西两侧门是老旧木门。鬼子把守重点在南北门。
城墙上巡逻哨稀疏,间隔很长,缩着脖子,看起来很懈怠。
城门口有沙袋工事,各架了一挺歪把子,但机枪手在工事里烤火,只有两三个伪军无精打采地站岗。没看到重武器痕迹。
城里很安静,烟囱冒烟不多,看来确实空虚。”
他指向县城东侧一片相对低矮破败的城区:“那边应该是伪军驻地和平民区,防守更松懈。西边有砖瓦房,挂着膏药旗,应该是鬼子营房和指挥部。
城墙东南角有个大缺口,像是年久失修塌了还没补,只用些烂木头和破麻袋堵着,是个破绽!”
“太好了!”张魁凑过来,指着那个缺口,“支队长,就从这儿突进去!给他来个中心开花!”
周志远沉吟片刻,迅速做出决断:“不!那个缺口太明显,鬼子再松懈也可能有暗哨盯着。而且强攻缺口,一旦受阻,伤亡大。”
他目光扫过众人,手指在地图上快速比划:
“魏大勇!”
“在!”
“你带警卫连全部,加强工兵班,配属一门45炮!目标:南门!南门是主门,守军稍多,但也是他们心理上觉得最不可能被攻击的方向!
我们偏偏就打这里!45炮抵近到五百米内,给我瞄准城门楼和沙袋工事,狠狠轰!
炮响就是信号!炮火准备后,工兵用炸药包炸开城门!警卫连给我第一个冲进去!
直扑鬼子指挥部和军营!务必快、准、狠,打掉敌人的指挥核心!”
“是!保证撕开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