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勇听完后,双手抱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咱们还有时间,但也只有时间了。”周志远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伏牛山的位置,“靠我们现在这点人手,守不住。就算加上卧虎岗的力量,正面硬扛一个鬼子大队,也是拿鸡蛋碰石头!”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地图西侧那个不起眼的黑点——兴亚煤矿。
“所以,在鬼子的大扫把挥过来之前,我们得先让自己壮大起来!”
“煤矿?”李致远顺着周志远的目光,眉头紧锁,“支队长,那里至少有鬼子一个中队守着,还有矿警队,工事也修得跟王八壳似的。硬啃伤亡太大,动静也大,万一……”
“没有万一!”周志远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就是要打!而且要快!要狠!鬼子开春就要动手,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招兵买马了!
那一千多矿工是什么?都是些活不下去的苦命人!把他们救出来,就是三百条枪后面,立刻能再添三百条、甚至五百条敢跟鬼子玩命的汉子!
现在有武器,再有了人,我们才有跟鬼子大队周旋的本钱!
我们必须比小鬼子认知中的正常发展速度要快的多,才能给小鬼子意外的惊喜!”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油灯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打!就打这兴亚煤矿!救出矿工,就是招到最好的兵!这是眼下快速扩展兵力唯一的路!
而且还得尽快打,毕竟矿工身体恢复和练习军事技能,都需要时间!时不我待!”
......
第二天。
周志远和魏大勇两人裹着臃肿破旧的羊皮袄,戴着露出棉絮的狗皮帽,背着空瘪的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在通往兴亚煤矿的崎岖小道上。
皮袄下,硬邦邦的驳壳枪紧贴着身体。
童镇天的情报,沉甸甸压在周志远心头。
一个齐装满员的日军大队,加上数不清的伪军,开春就要像铁犁一样碾过伏牛山。
时间不等人,伏牛山需要人,需要很多敢拼命的人。
眼前这座深埋在山坳里的兴亚煤矿,那一千多号在鞭子与刺刀下喘息的矿工,就是唯一能快速壮大的兵源。
“和尚,前面就是望天关了。”周志远抹掉凝结在眉毛上的冰碴,目光穿透越来越密集的雪幕,落向远处那片被铁丝网和高墙圈起来的巨大阴影。
沉闷的机械轰鸣和隐约的鞭挞、呵斥声,逆着风雪飘来。
魏大勇没吭声,只是眼睛在帽檐下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越靠近煤矿,戒备越森严。
高耸的木制岗楼戳在风雪中,上面晃动着一个缩着脖子的伪军哨兵。
粗大的原木和山石垒砌的围墙,顶端缠绕着狰狞的铁丝网。
唯一的入口是两扇包着厚重铁皮的大门,此刻紧紧关闭,只留旁边一道狭窄的侧门。
几个穿着黄狗皮的伪军缩在门洞下,步枪随意地挎在肩上。
门洞上方,一座更坚固的砖石碉堡里,黑洞洞的射击孔隐约可见,那是真正的杀机所在——日军机枪巢。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伪军班长模样的人斜挎着盒子炮,从门洞里晃悠出来,三角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两个人。
周志远立刻弯下腰,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老总…老总行行好!俺们是北山老林子里的,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听说矿上招工,能换口吃的…求老总给条活路!”
伪军班长皱着眉头,狐疑地绕着他们走了一圈。
“妈的,这大雪封山的,跑这来上工?早干嘛去了?”他骂骂咧咧。
“老总…前些日子病了,躺了几天…实在熬不住了…”周志远声音更凄惶,掏出块脏兮兮的大洋,偷偷塞进伪军班长手里,“老总…买包烟抽…”
冰冷的银元入手,伪军班长的脸色缓和了半分。
他掂量了一下,哼了一声:“算你小子识相!进去吧,到工棚找王把头登记!记住了,进了这门,就得守规矩!敢偷懒闹事,皇军的刺刀可不认人!”
他一挥手,示意放行。
“谢老总!谢老总!”周志远连连作揖,拉着魏大勇赶紧从侧门钻了进去。
门内,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矿坑像大地张开的漆黑巨口,深不见底。
几条简陋的铁轨从坑口延伸出来,上面停着几辆装满了乌黑煤块的矿车。
刺鼻的煤灰味、人体汗馊味、牲畜粪便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
穿着破烂单衣、浑身沾满煤灰的矿工,在监工和矿警的皮鞭、枪托驱赶下,弓着腰,拖着沉重的步伐,将一车车煤从坑底推向煤场。
他们的眼神大多空洞麻木。
“快!妈的,没吃饭啊?磨蹭什么呢!”一个满脸横肉的监工挥舞着牛皮鞭,狠狠抽在一个脚步踉跄的老矿工背上。
老人闷哼一声,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又被旁边的矿警用枪托顶住,踉跄着继续推车。
周志远和魏大勇低着头,沿着煤灰飞扬的小路,朝远处一排排低矮破烂的工棚走去。
他们的目光快速而隐蔽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煤矿主体在一个巨大的山坳里,三面环山,只有他们进来的方向是相对开阔的出口。
矿坑在中央,堆积如山的煤场靠近矿坑出口。
工棚区在矿坑西侧靠山脚,地势最低洼,污水横流。
矿警队和日军的营房则在东侧地势较高的坡地上,用原木和石头围成了一个小型堡垒区,几栋砖瓦房鹤立鸡群,屋顶架着天线。
两座高高的木制瞭望塔矗立在营区和煤场边缘,塔顶的探照灯支架清晰可见。
唯一的水源是矿坑旁边一条引水渠,水流浑浊。
营区外围有沙袋垒成的机枪掩体,黑洞洞的枪口指向工棚区和矿坑方向。
两座瞭望塔是全场的制高点。
营区大门紧闭,有双岗日军士兵站哨,钢盔和刺刀在雪光下闪着寒光。
矿场通往营区的路上,隔一段就有一个伪军的流动哨。
矿坑入口附近也设置了临时的掩体。
整个布局,日军营区处于绝对控制地位,居高临下监视着工棚和矿坑。
营房规模不小,估算超过两百人。
一个标准的日军中队(180人左右)加上后勤和指挥人员。
看到至少四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掩体里,营区里隐约可见两门九二式重机枪的枪管。
弹药箱堆放在掩体后方。
士兵巡逻和站岗非常规律,装备精良,三八式步枪带刺刀,精神面貌凶悍。
伪军(矿警队)人数更多,约三百以上,主要在矿坑和工棚区活动,负责监工和外围警戒。
武器杂乱,多是老旧的汉阳造、老套筒,少量盒子炮。
军容不整,纪律散漫,许多人聚在一起抽烟、闲聊,对矿工凶神恶煞,但对日军营地方向则显得畏惧和巴结。
此外还有数量不明监工,由把头带领,装备皮鞭、棍棒,少数有短枪。
大多数矿工,如同活在地狱。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带着鞭痕和新旧伤痕。
眼神麻木绝望,在皮鞭和刺刀的威逼下机械地劳作。
工棚里散发出难以形容的恶臭。
食物是掺杂了沙砾和霉变的粗粮糊糊。
两人在工棚角落找到王把头,一个油光满面的胖子,登记时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甩给他们两个写着号码的竹牌和一个破碗:“丙字棚,最里面!明天一早下坑!规矩都懂吧?吃饭干活,别惹事!”
他身旁站着一个三角眼的瘦子,腰间别着把撸子,眼神阴鸷地扫过他们。
“懂,懂!谢把头!”周志远点头哈腰,拉着魏大勇钻进阴暗寒冷的工棚。
棚子里是大通铺,挤满了神情麻木的矿工,看到新人进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深夜,刺骨的寒风从工棚的破洞和缝隙里灌进来。
矿工们蜷缩在薄薄的草垫上,冻得瑟瑟发抖,咳嗽声此起彼伏。
周志远和魏大勇挤在角落,裹紧皮袄,看似在打盹,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棚子里压抑的交谈。
“老赵头…今天…又没挺住…拖出去扔后山沟了…”一个嘶哑的声音在黑暗中低语,带着无尽的悲凉。
“哎…这鬼地方,早晚都得死…不是累死…就是被打死…”
“小声点…别让‘疯狗’听见…”有人恐惧地提醒。
“听见又咋样?横竖是个死…妈的,小鬼子…那群狗腿子…”
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压抑着怒火。
“后山沟…尸体都堆满了…开春化冻…怕是…唉…”
“要是…要是有人能带咱们冲出去…拼了命也值了…”那个年轻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近乎幻想的期盼。
“冲?拿什么冲?拿镐头跟鬼子的机枪拼?别做梦了…”
周志远的眼底有火苗在窜动。
绝望是压迫的结果,但也可能是反抗的火种,只需要一颗火星去点燃。
他悄悄碰了碰身边的魏大勇。
黑暗中,魏大勇的眼睛睁开,闪过一丝决然的寒光。
后半夜,两人借口上厕所,凭借高超的身手,顺利的溜出来了矿场。
一天后的深夜,伏牛山老营指挥部。
在矿场外围转悠了半天的周志远两人已经安然返回。
地图铺在桌上,一盏马灯照亮了周志远、魏大勇、李致远、鹞子等骨干凝重的脸。
寒风在屋外呼啸,屋内气氛肃杀。
周志远的手指重重戳在自绘的兴亚煤矿草图:“情况比预想的更棘手。鬼子一个整编中队,两百多号人,装备精良,重机枪、掷弹筒都有,龟缩在东边高地的营区堡垒里,居高临下。
伪军矿警三百多,分散在矿坑和工棚区,是监工也是炮灰。矿工一千多,活在地狱里,有反抗的心,但缺领头羊和武器。”
他目光扫过众人:“硬打,咱们这三百多人填进去都不够鬼子塞牙缝。唯一的生路,就在里面!”
他指向工棚区,“必须让矿工自己先动起来!里应外合!”
“怎么动?”李致远眉头拧成疙瘩,“他们手无寸铁,被看得死死的。”
“没有办法就创造方法!”周志远斩钉截铁,“我和和尚在工棚里听到了!有个叫‘疯狗’的监工头子,是伪军连长,心狠手辣。矿工对他恨之入骨。鹞子!”
“到!”鹞子应声站直。
“你带几个人,混进矿厂,务必摸清两件事:一、那个叫‘疯狗’的伪军连长,他每天的固定行踪,尤其晚上在哪鬼混!
二、矿警队放枪弹的小库房位置,还有,鬼子营区通向工棚区那条主路晚上巡逻的规律!”
“明白!”鹞子眼中精光一闪,转身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鹞子摸清‘疯狗’的窝和伪军小库房位置后,致远,你从二中队挑十个最机灵的弟兄,提前一天混进矿里当‘苦力’。
他们的任务最重:
第一,找到工棚里那些心里有火的兄弟,悄悄串联,把暴动的消息传出去!
第二,暴动信号一起,他们必须第一个扑向伪军小库房,抢枪!能抢多少是多少!哪怕就十几条枪、几把刀,也能搅翻天!”
李致远用力点头:“是!我亲自挑人!”
“第三,”周志远的目光转向魏大勇,“和尚,你带警卫排最精锐的十五人,是撕开铁网、撞破地狱门的尖刀!
鹞子摸清路线后,你们在暴动前夜,顺着后山那条采药人走的绝壁野径摸进去,潜伏在工棚后山的雪窝子里!
暴动信号就是伪军小库房炸响的炸弹!炸弹一响,你们立刻用最快的速度,直扑工棚区!
你的目标,是第一时间砍断铁丝网,冲进工棚区,带领拿到武器的弟兄们,给我把‘疯狗’和他的死忠爪牙的脑袋拧下来!
用最快的速度,把矿工兄弟组织起来,稳住阵脚,然后立刻向鬼子营区大门方向压!制造最大的混乱和压力!”
魏大勇面无表情,只是沉默的点点头。
“最后,是我和二中队的主力。”周志远的手指猛地戳在煤矿入口方向,“暴动信号一起,鹞子炸掉伪军库房的同时,我会指挥二中队在煤矿正门外围发起最猛烈的佯攻!
歪把子、老套筒,所有机枪步枪,给老子玩命地打!手榴弹有多少扔多少!动静越大越好!
要把鬼子和伪军的注意力,牢牢吸在正门!让他们以为主攻方向在这里!为和尚和里面的兄弟争取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扫过每一张脸:“记住!核心是矿工暴动!是里应外合!
我们的佯攻要猛,要狠,但绝不硬冲!等和尚在里面点燃了火,组织起矿工兄弟,开始冲击鬼子营区大门,制造出真正的内乱时,二中队主力立刻由佯转实!
集中所有火力,猛攻正门!和里面的兄弟一起,前后夹击,打掉鬼子的营区堡垒!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拿下煤矿,救出矿工兄弟,伏牛山才有活路!”
凛冽的杀气在小小的指挥部里弥漫开来。
又过了两天,深夜。
兴亚煤矿后山,鹰愁崖下。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直透骨髓。
魏大勇像一块与山岩冻结在一起的黑色磐石,纹丝不动地趴在厚厚的积雪里。
他身后,十五名警卫排的精锐战士同样无声无息。
雪花落在他们覆着伪装的棉袄上,积了薄薄一层。
每个人嘴里都含着一小块兽脂,防止呼出的白气暴露目标。
目光穿透雪幕,死死盯着下方灯火稀疏的工棚区。
鹞子像幽灵般从下方陡峭的崖壁爬上来,动作轻巧得如同狸猫,带起几缕微不可查的雪沫。
他滚到魏大勇身边:“和尚哥,都摸清了!‘疯狗’那畜生,每晚都在工棚区把头住的土坯房里赌钱玩女人,不到后半夜不会挪窝!
伪军的小库房就在工棚区最东头,挨着茅厕那间破屋,门口就一个哨兵,冻得跟孙子似的来回跺脚。
鬼子巡逻队每半个时辰一趟,从营区出来,顺着煤场边那条大路走到工棚区口子上,晃一圈就回去,跟走马灯似的!
里面李致远派进去的十人已经开始小规模的串联矿工了,几个工棚都有人接应,就等咱们的信号!”
魏大勇点点头。
他缓缓抽出腰后的开山厚背刀,冰冷的刀锋在雪光下没有一丝反光。
身后十五名战士,手指搭在了各自的武器上。
等待。
时间在风雪中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拉得无比漫长。
突然!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如同平地惊雷,猛地撕裂了煤矿死寂的夜幕!
火光从工棚区最东头冲天而起,瞬间映红了半边天!
破碎的木片、瓦砾和浓烟翻滚着腾空!
伪军小库房被炸上了天!
几乎是爆炸声响起的同时,煤矿正门外围,漆黑的雪野中猛地爆发出炒豆般密集的枪声和震天的喊杀!
“哒哒哒哒!”
“砰!砰!叭勾!”
“杀啊!打进煤矿!活捉鬼子!”
“冲啊!”
歪把子机枪的嘶喊,各式步枪的射击,手榴弹此起彼伏的爆炸,还有周志远组织起来的数百人冲锋呐喊,汇成一股狂暴的声浪,狠狠撞向煤矿紧闭的正门!
一道道火线在黑暗中疯狂闪烁,子弹打在包铁大门和石墙上,迸溅出密集的火星!
正门方向瞬间成了沸腾的油锅!
岗楼上的探照灯猛地亮起,雪亮的光柱疯狂地扫向外围的黑暗,紧接着,营区方向日军哨位凄厉的哨音和日语呵斥声也尖锐地响了起来!
“敌袭!正门!准备战斗!”
工棚区炸开了锅!
爆炸的巨响和正门外震天的喊杀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把!
“兄弟们!伏牛山好汉来救咱们了!跟狗日的拼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姜柏举起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镐,发出炸雷般的怒喊,第一个冲出工棚。
他身后,几十个早已红了眼的矿工,抄起铁锹、镐头、撬棍,甚至只是地上的煤块石头,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