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战士哄笑着起哄:“彪哥,吹吧你就!我明明看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放屁!老子那是冻的!”
“哈哈哈!”
......
喧嚣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才渐渐平息。
杯盘狼藉,鼾声四起。
周志远却毫无睡意,独自坐在火塘边,跳跃的火光在他沉静的瞳孔里映出两点金芒。
那张标记着卧虎岗位置的简陋地图摊在膝上,指尖在地图西南角那个标记上反复摩挲。
“睡不着?”张魁打着酒嗝,拎着半壶酒晃悠过来,魁梧的身躯在周志远旁边坐下,木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顺着周志远的目光瞥了一眼地图,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琢磨孙大疤瘌那老小子?”
“嗯。”周志远声音低沉,“树欲静而风不止。陈砚秋那趟不是白跑的。咱们端了黑风寨,又啃下鬼子这块硬骨头,声势起来了,卧虎岗离咱们最近,孙大疤瘌坐不住。他那‘划界而治’的算盘落空,绝不会善罢甘休。要么他先动手,要么……”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咱们先拔了这颗钉子!卧虎岗不除,咱们向西、向北发展,后院随时可能起火。这老匪,跟鬼子不清不楚,祸害百姓比熊瞎子更甚,留着就是心腹大患!”
张魁眼中精光一闪,捏着酒壶的手指关节咯咯作响:“妈的,老子早就想剁了孙大疤瘌这老狗!当年他仗着人多势众,抢过老子三批皮货,还打折了我两个弟兄的腿!
这仇一直记着呢!现在咱们兵强马壮,枪也有了,炮也有了,还怕他个鸟?干他娘的!”
“干,是肯定要干。”周志远语气斩钉截铁,“但不能蛮干。孙大疤瘌是老江湖,卧虎岗经营多年,地势比黑风寨更险要,三道寨墙,卡着自家山寨的咽喉。
硬啃,就算啃下来,咱们也得崩掉几颗牙。得等,等一个机会,等他犯错,等他露破绽。”
而几天后,周志远所说的机会,就来了。
周志远和张魁正在闲聊,聚义厅厚实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鹞子裹着一身寒气闪了进来,帽檐和肩头落满了雪。
他像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走到火塘边,低声道:“支队长,有情况。”
周志远和张魁立刻坐直了身体。
“我们班在卧虎岗西南三十里的老鸹岭蹲点,发现一伙生面孔。”鹞子语速很快,“人数不少,一百五十到两百人,骡马二十多匹,都带着硬家伙,汉阳造、老套筒不少,还有几挺老旧的捷克式。
看打扮和做派,不像本地的绺子,风尘仆仆,像是从关内远道窜过来的。领头的报号‘过江龙’,四十出头,一脸横肉,左眼是瞎的,戴个黑眼罩,凶得很。”
“过江龙?”张魁浓眉拧起,摸着自己脸上的伤疤,似乎在记忆中搜索,“没听说过这号人物,确实不像咱们这边的。”
鹞子继续道:“他们没直接去卧虎岗,在老鸹岭背风处扎营了。但今天后晌,我们的人看见孙大疤瘌手下的二当家‘独眼狼’带着几个人,鬼鬼祟祟摸进了他们的营地。
两边谈了有半个时辰,出来时那‘过江龙’脸色铁青,独眼狼也是阴着脸走的。
我们抓了个落单撒尿的舌头,那小子吓得尿了裤子,说…说过江龙那伙人是来投奔孙大疤瘌的,结果姓孙的胃口太大,要吞掉他们七成的骡马和枪械当‘进门礼’,只答应给个靠外围的破寨子落脚。
过江龙当场就拍了桌子,两边差点动刀子,最后不欢而散。那舌头还说,过江龙临走撂下狠话,说孙大疤瘌想吃掉他,小心崩了满嘴牙!”
周志远眼中精光爆射,猛地站起身,火光照亮了他嘴角一丝冰冷的笑意:“破绽来了!天赐良机!”
张魁也反应过来,兴奋地一拍大腿:“狗咬狗!孙大疤瘌这老狗,贪心不足蛇吞象!他这是逼着过江龙跟他翻脸啊!”
“翻脸是必然。过江龙远道而来,人困马乏,但绝非善茬,被孙大疤瘌如此羞辱,咽不下这口气。”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老鸹岭和卧虎岗之间一片被标记为“橡树岭”的谷地,“鹞子,这里地形如何?”
“绝佳的伏击地!”鹞子立刻答道,“橡树岭是连接老鸹岭和卧虎岗的必经之路,一条七八里长的狭长山谷,两侧山势陡峭,遍布乱石和枯木,中间一条冻得梆硬的土路,比饮马河的冰面窄多了,骡马并行都勉强。只要堵住两头,中间就是死地!”
“好!”周志远一拳砸在地图上,“孙大疤瘌刚跟我们谈崩,又惹上了过江龙,正是焦头烂额、防备松懈的时候。他料定过江龙人少力疲不敢硬闯,更料不到我们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动手!传令!”
他果断下令:
“一、鹞子,你的人继续盯死过江龙和卧虎岗的动向!特别是过江龙,一旦他有拔营向卧虎岗移动的迹象,立刻飞马回报!我要知道他出发的准确时间和路线!”
“二、魁哥,立刻集合所有能战之兵!除六连和七连留守山寨外,警卫排、一到五连全部带上!”
“三、刘彪,你带二连一排的弟兄,现在就出发,抄小路直奔橡树岭北口!带上所有能收集到的绳索和伐木斧!到了地方,给我把进峪的路彻底堵死!”
“四、其余人,一个时辰后,随我出发!目标——橡树岭南口!魏大勇!”
“在!”
魏大勇无声地出现在周志远身后。
“你带警卫排,配两挺歪把子,一具掷弹筒,走最前面开路!遇到零星岗哨,迅速解决!”
“明白!”
命令如疾风般传遍伏牛山。
短暂的惊愕后,是迅速而高效的动员。
没有喧哗,只有急促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轻响和粗重的喘息。
战士们脸上还残留着过年的兴奋和一丝临战的紧张,但更多的是对周志远命令的服从和对胜利的渴望。
老石头带着后勤的人,将一摞摞杂粮饼子和咸肉块塞进战士们的干粮袋。
风雪未停,天色将明未明。
一队沉默的人马如同一条灰色的长龙,悄无声息地滑出伏牛山寨门,迅速消失在莽莽雪林之中。
魏大勇魁梧的身影走在最前方,如同一柄出鞘的巨刃,劈开风雪。
周志远紧随其后,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
山路难行,积雪没膝。
但得益于日常严苛的山地行军训练和劫粮归途的磨砺,队伍的行进速度极快。
魏大勇和警卫排如同最精密的探针,总能提前发现并无声处理掉几处孙大疤瘌布下的外围暗哨,确保大部队的踪迹不被泄露。
午后,队伍抵达橡树岭南口附近。
刘彪派回的联络员已经等在山梁上:“支队长!魁爷!北口已经堵死!砍了十几棵老松,搬了好些大石头,堆得有三四丈高,除非长了翅膀,否则别想过去!”
“好!”周志远点头。
他举起望远镜观察地形。
橡树岭果然如鹞子所言,形如一个狭长的口袋。
入口处相对开阔,但越往里越窄,两侧山崖陡峭,怪石嶙峋,枯死的树木张牙舞爪。
峪底那条冻土路在雪中蜿蜒,像一条僵死的蛇。
“曹大嘴!”
“到!”
“看到左侧那个突出的石砬子了吗?把你那两挺歪把子和掷弹筒给老子架上去!居高临下,控制整个峪底中段!”
“是!保证打得鬼子…不,土匪哭爹喊娘!”
曹大嘴咧嘴一笑,带着他的火力组迅速向石砬子攀爬。
“李致远!”
“在!”
“带你的一连,埋伏在右侧山坡的乱石和枯木后面!等我的信号,往下冲!”
“是!”
“张魁!”
“老子在呢!”
“你带三连和警卫排剩下的人,跟我守在南口!这里是口袋底,等他们全进来了,给我死死扎住口子!一个都别放跑!”
“放心!老子这口刀,今天要开荤!”张魁抽出缴获的鬼子尉官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魏大勇,带你的突击队,跟我在南口前沿!一旦打起来,听我命令,准备向里突击,分割他们!”
“嗯!”魏大勇应了一声,开始检查他的一支莫辛纳甘和腰间的两把二十响。
他身后,老猫、铁拳等十几个精悍的战士无声地散开,寻找着最佳的射击和突击位置。
伏击阵地迅速布置妥当,战士们利用天然的岩石缝隙、树根凹陷和厚厚的积雪构筑掩体,将身体和武器深深藏匿起来。
战士李栓趴在冰冷的雪窝里,紧紧攥着刚发到手的崭新三八大盖,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急促,心跳得像打鼓。
旁边的老兵油子曹大嘴低笑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怂个球!待会儿跟着老子,枪口压低,搂火就行!保管让你小子也开开荤!”
李栓用力点头,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时间在冰冷的等待中一点点流逝。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气却更加刺骨,渗入骨髓。
就在战士们感觉手脚都快冻僵的时候,南面山坡上负责瞭望的哨兵猛地打出了手势——来了!
周志远立刻举起望远镜。
只见橡树岭南面远处的山道上,一支长长的队伍正逶迤而来。
人数果然在两百上下,队形拉得有些散乱。
骡马驮着辎重,驮鞍上挂着长枪短炮。
队伍前方,一个骑着高头大马、左眼戴着黑眼罩的彪形大汉格外显眼,正是“过江龙”。
他脸色阴沉,不时回头呵斥着落后的手下,显然怒气未消。
“是过江龙!没看到孙大疤瘌的人!”
旁边的张魁低声道,语气带着疑惑。
周志远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放心,孙大疤瘌这条老狗,咬人的时候从不自己先露面。他肯定在后面吊着,等过江龙在前面趟路,或者等两边打起来,他再来捡便宜。”
他目光如炬,扫视着过江龙队伍的后方更远处被山梁遮挡的视野盲区,“鹞子的人还没报信,说明孙大疤瘌的主力还没完全进入我们的伏击圈。沉住气!等!等他们都钻进这个口袋!”
过江龙的队伍骂骂咧咧地走进了橡树岭南口。
峪内狭窄的地形和两侧陡峭的山崖让队伍变得更加拥挤混乱,抱怨声、骡马的嘶鸣声在相对封闭的山谷里回荡。
“妈的,这鬼地方,鸟不拉屎!”
“大当家的,孙大疤瘌那老狗摆明了坑咱们!这破路,万一有埋伏…”
“闭嘴!”过江龙烦躁地一鞭子抽在说话手下的马屁股上,“埋伏?他孙大疤瘌有那个胆子硬吃老子?他要敢动手,老子崩了他的卵蛋!都给我打起精神,快点走!过了这鬼地方,找个地方歇脚!”
队伍继续深入。
当前锋快要走到峪中段时,北面远处隐隐传来了急促而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紧接着,北口方向隐约传来了喊杀声和零星的枪响!
过江龙脸色一变,猛地勒住马缰:“停!前面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只见北面峪口方向的山梁上,突然冒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怕不下三百之众!
土黄色的身影居多,夹杂着杂色棉袄的喽啰。
膏药旗和一面绣着狰狞猛虎的大旗在风中招展!
当先一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左颊那道蜈蚣般的刀疤即使在远处也清晰可见,正是孙大疤瘌!
他身边簇拥着“独眼狼”等几个凶悍的头目。
“哈哈!过江龙!老子恭候多时了!”孙大疤瘌的狂笑声隔着老远传来,带着浓浓的恶意和胜券在握的嚣张,“这橡树岭,风水不错,正好给你这过江的泥鳅当坟地!识相的,乖乖把骡马枪炮留下,老子赏你们个全尸!”
“孙大疤瘌!我操你祖宗!”过江龙气得独眼通红,拔出盒子炮冲天就是三枪,“弟兄们!抄家伙!跟这老狗拼了!杀出一条血路!”
他明白中了埋伏,但困兽犹斗!
“杀啊!”过江龙手下的亡命徒也被逼出了凶性,纷纷寻找掩体,依托骡马和峪底的乱石,朝着北面山梁上的孙大疤瘌部开火。
“哒哒哒…叭叭叭…”枪声瞬间在峪中段炸响!
子弹带着尖啸在狭窄的山谷里乱飞,打得岩石火星四溅,枯木碎屑纷飞。
孙大疤瘌的人占据地利,居高临下,火力凶猛,几挺歪把子机枪泼洒过来的弹雨压得过江龙的人抬不起头,不断有人中弹惨叫着倒下。
过江龙的人则利用峪底的地形和骡马做掩护,拼命还击,战斗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
趴在雪窝里的李栓看得心惊肉跳。
“好!打得好!狗咬狗,一嘴毛!”张魁兴奋地低吼,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看向周志远,“支队长,咱们什么时候上?再等下去,过江龙这点人怕是要被孙大疤瘌啃光了!”
周志远目光冰冷,如同最耐心的猎人,紧盯着战场。
“不急。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等孙大疤瘌的人压下来,等他们绞杀在一起,刺刀快见红的时候,才是我们动手的最佳时机!告诉曹大嘴,没我的命令,一粒子弹也不许放!”
战斗愈发惨烈。
孙大疤瘌见火力压制有效,狞笑着指挥手下:“弟兄们!压下去!剁了他们!骡马枪炮,谁抢到就是谁的!”
重赏之下,数百名土匪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如同潮水般从北面山坡冲了下来,扑向峪底负隅顽抗的过江龙部。
双方彻底绞杀在一起!
盒子炮的连射声、三八步枪的脆响、老套筒的闷响、刺刀的碰撞声、垂死的惨嚎和疯狂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在橡树岭狭窄的空间里形成了恐怖的回响。
就在孙大疤瘌的人马大部分冲下陡坡,与过江龙残部在峪底短兵相接,厮杀正酣,几乎分不清彼此之时——
周志远眼中寒光如电,猛地站起身,手中驳壳枪对着阴沉的天空,狠狠扣动了扳机!
“啪!啪!啪!”
三声清脆的枪响,瞬间压过了峪中的厮杀!
“打!”
周志远的吼声在山谷间炸开回声。
“咚咚咚咚咚!”
峪口左侧高耸的石砬子上,曹大嘴操持的九二式重机枪率先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沉重的7.7毫米子弹如同烧红的铁鞭,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居高临下狠狠抽向峪底绞杀在一起的人群!
目标不分彼此——此刻谷底所有能动的,都是敌人!
子弹打在人身上,瞬间就是碗口大的血洞;
打在冻土上,炸开一蓬蓬混着暗红的雪泥;
击中骡马,庞大的躯体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哀鸣着轰然倒地!
首当其冲的是正从北面山坡冲下来、试图彻底压垮过江龙的孙大疤瘌部土匪。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土匪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栽倒,后续的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血肉之墙,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惊恐的惨叫瞬间压过了喊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