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眼中寒光一闪,没有半句废话,点头答应。
两条精瘦的身影立刻从雪堆里弹起,三人手脚并用,用匕首凿出落脚点,顶着簌簌下落的雪块和碎石,不顾一切地向沟口左上方那片如同巨兽獠牙般悬垂的巨大雪檐攀去。
风雪抽打着他们的脸,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沟口处,枪声密如骤雨。
鬼子的机枪子弹泼水般扫在岩石上,火星四溅,碎石横飞,压得张魁等人几乎抬不起头。
掷弹筒的“嗵嗵”声不绝于耳,手榴弹在狭窄的沟口内外炸开一团团火光,气浪裹挟着雪粉和冻土劈头盖脸砸下来。
“操他娘的小鬼子!没完没了!”张魁抹了把脸。
他探出半个身子,驳壳枪“啪啪啪”一个急促的点射,将一个试图借助弹坑跃进沟内的鬼子撂倒。
“给老子顶住!”
魏大勇的重机枪在侧翼一个凹陷的石窝里再次咆哮起来,“咚咚咚咚!”沉重的弹雨像一把烧红的铁扫帚,狠狠扫向试图发起新一轮冲锋的日伪骑兵。
几个刚翻身上马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打得血肉横飞,惨烈的嘶鸣瞬间被枪声淹没。
这凶猛的火力暂时遏制了敌人冲击的势头。
就在这时,攀爬的三人组终于抵达了雪檐下方。
老猫仰头看着那悬垂着锋利冰凌的巨大雪块,估算着分量和结构。他迅速解下背后沉重的炸药包,那里面是威力巨大的苦味酸炸药块,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
他动作快如闪电,用匕首在相对松软的雪层和冰碛结合部飞快地掏挖,将三个炸药包深深楔进雪檐的根部薄弱处,呈品字形排列。
另外两个战士则用刺刀在更远些的雪坡上同样埋设了较小的辅助炸药包。
“嗤嗤嗤!”
三根粗壮的导火索被同时点燃,冒着青烟急速缩短!
“撤!”
老猫低吼一声,三人快速从近乎垂直的陡坡上连滚带爬向下滑落,积雪和碎石被他们带得轰隆隆滚下。
“隐蔽!”
周志远一直紧盯着上方,看到导火索燃起的青烟,立刻下令隐蔽。
沟口内外,留下断后的伏牛山战士条件反射般死死趴进雪窝或紧贴岩石根部,双手抱头!
“轰隆隆隆!!!”
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要将整个野狐沟掀翻!
不是一声,而是一连串沉闷到令人心脏停跳的恐怖爆炸!
先是雪檐根部的三个主炸药包猛烈起爆,巨大的冲击波将千百吨沉重的积雪和冻土硬生生从山体上撕裂、抛起!
紧接着,上方辅助炸药包爆炸,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破坏了更大范围雪坡的脆弱平衡!
天崩地裂!
整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陡峭山坡,如同沉睡的白色巨兽被彻底激怒,发出了毁灭性的咆哮。
先是爆炸点附近的雪层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随即引发了连锁反应,更大范围、更深层的积雪被带动、翻滚、加速!
雪块在翻滚中互相撞击、裹挟着更多的冰雪和碎石,体积和声势以几何级数疯狂膨胀!
顷刻间,一道高达十几米、宽逾百米、夹杂着黑色岩石和断木的雪浪,如同白色的死亡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从野狐沟口左侧的山巅轰然扑下!
速度越来越快,声势越来越骇人!
“八嘎!雪崩!快退!”
沟外土路上,一个日军骑兵中队长惊恐欲绝的嘶吼被瞬间淹没在雪浪奔腾的轰鸣中。
试图进攻的和正在集结的日伪骑兵魂飞魄散!
人喊马嘶,彻底乱了套!
战马惊惧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落,或是没头苍蝇般互相冲撞。
雪浪的速度远超奔马,如同白色的海啸,无情地吞噬了沟口外数十米范围内的一切!
试图掉头逃跑的骑兵、卧倒躲避的步兵、嘶鸣的战马……瞬间被这大自然的伟力连同人为引爆的死亡陷阱一同卷入其中,碾压、掩埋!
只有少数反应最快、离得最远的骑兵侥幸逃出了雪崩的主要覆盖范围,惊魂未定地看着身后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刚才激战的地方,连同那狭窄的沟口,已被一座新堆起的、高达数丈、混杂着冰雪、泥土、岩石甚至人马残骸的巨大“堤坝”彻底封死!
雪崩的余威还在更远处的山坡上隆隆滚动,扬起漫天雪尘。
沟内,伏牛山的战士们也被这近在咫尺的天地之威震得头皮发麻。
虽然身处沟内背坡,雪崩主体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但巨大的气浪和冲击波还是卷着冰渣雪沫狠狠灌进沟里,砸得人睁不开眼,耳朵里只剩下持续不断的嗡鸣。
“咳咳咳……”
张魁第一个从雪堆里挣扎着抬起头,吐出嘴里的雪沫,晃了晃嗡嗡作响的脑袋,看向那高出沟底足有七八丈的雪石壁垒,又看看沟外隐约传来的绝望哭喊和零星枪声,猛地爆发出震天的大笑:“哈哈哈!好!炸得好!老猫!你小子立大功了!小鬼子,给老子在雪堆里过年吧!”
战士们纷纷从隐蔽处爬起,看着那宛若天堑的“新大门”,再看向沟外彻底哑火的敌人方向,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爆发出劫后狂喜的欢呼和口哨声!
“小鬼子吃雪去吧!”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老猫!好样的!”
老猫和两个队员连滚爬爬地从陡坡上滑下来,灰头土脸。
老猫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支队长,幸不辱命!!”
周志远嘴角微翘,满意的点点头。
他迅速扫视一圈,确认没有战士被刚才的雪崩余波卷走或重伤,立刻下令:“此地不宜久留!运输队继续前进!魁哥,带人殿后警戒!注意上方落石!全速通过野狐沟!”
危机解除,庞大的运输队伍再次行动起来。
虽然沟内地势陡峭崎岖,大型雪橇行进艰难,不时需要人推肩扛,骡马累得口吐白沫,但没有了追兵的死亡威胁,所有人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心中充满了胜利的喜悦和对“肥年”的无限憧憬。
吆喝声、鞭响、骡马的嘶鸣和雪橇摩擦冰硬地面的嘎吱声,在狭窄的山沟里回荡。
翻过野狐沟最陡峭的“鬼见愁”隘口,地势终于相对平缓。
在周志远脑海中那幅精确立体地图的指引下,队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绕开几处可能存在隐患的冰瀑和雪窝子,悄无声息地拐进了一条极其隐蔽的支岔——鹰嘴坳。
这坳口形如其名,两侧是高耸入云的悬崖,只在“鹰嘴”下方形成一个向内凹陷的天然岩洞,洞前还有一片被高大茂密的原始针叶林遮蔽的开阔地,积雪异常深厚,人迹罕至。
厚厚的松枝和云杉如同天然的帷幕,将整个山谷遮蔽得严严实实。
“就是这里!停!”周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老石头!组织人手,立刻开始埋藏!魁哥,警戒范围扩大到坳口外三里!设置暗哨!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是!”张魁精神一振,立刻派出数十名精干的战士消失在黎明前的暗影和密林中。
“快!粮食被服进山洞!一层粮袋一层油毡!隔开!注意防潮!洞口用石块和树枝伪装好!”
老石头站在洞口,嘶哑着嗓子指挥若定,烟袋锅里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战士们和运输队员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沉重的大米白面、一捆捆厚实的棉军被服艰难地扛进干燥深邃的岩洞深处。
“药品!药品箱子放最里面!用干草和棉被裹严实!千万不能冻了!轻拿轻放!”
老石头亲自盯着几个心细的队员小心翼翼地搬运那些印着红十字的木箱。
“弹药箱!分开埋!雪橇能到的林子边缘,挖深坑!底下垫厚木板防潮,箱子码好,撒上生石灰!上面盖油毡,再回填冻土!踩实!最后盖上半米厚的积雪!做好记号!”
几个经验丰富的老兵带着队伍,在选定的几片林间空地上挥动雪铲和镐头。
冻土坚硬如铁,一镐下去只能凿出个白点,但没人喊累,只有沉闷的敲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那门九二步兵炮和重机枪部件怎么办?”曹大嘴指着那几件最难处理的“大宝贝”。
周志远略一沉吟:“拆散!炮管、炮闩、炮架、重机枪枪身和三脚架,分开!用油布裹紧缠好,埋到不同的地方!深埋!等开春雪化了,我们再起出来!”
“好嘞!”
魏大勇默默地将拆解好的九二式重机枪枪身和三脚架用厚厚的防雨油布仔细包裹,再用麻绳捆扎结实。
他选了一处背阴的陡坡下,用开山刀和工兵铲配合,硬是在冻土上挖出一个深坑,将两包沉甸甸的部件小心放下去。
仔细填土夯实,最后将积雪恢复原状,又在旁边一棵老松树上用刀刻下一个极其隐蔽的三角符号。
鹞子和顺风则带着人,将那些崭新带烤蓝的三八式步枪和成箱的子弹、手榴弹,分散埋藏在鹰嘴坳外围不同方向的密林中。
当启明星亮起在东方灰白的天幕时,庞大的物资终于各归其位。
山洞深处堆满了粮食和布匹,洞口被巧妙伪装;
林间雪地下深埋着弹药和拆散的武器;
一些体积较小但价值极高的物品如怀表、望远镜、指北针等,则由周志远亲自指定几名绝对可靠的警卫排战士贴身携带。
开阔地上只剩下空荡荡的雪橇架子和累瘫的骡马。
老石头拿着清单,嘴唇冻得发紫,手指也有些不听使唤,但还是一丝不苟地最后清点了一遍埋藏点和物资对应关系图,郑重地交给周志远:“支队长,都妥了!粮食、布匹、棉花、药品九成入库,弹药和重家伙分七处深埋,位置和记号都在这图上!”
周志远接过那张用铅笔仔细绘制、标注着各种特殊符号的草图,小心地贴身收好。
他环顾四周,鹰嘴坳在晨光微熹中恢复了宁静,只有凌乱的脚印和拖曳痕迹显示着昨夜的不凡。
张魁派出的警戒哨无声地撤了回来,示意周围绝对安全。
“好!带上我们自己的口粮、必要的药品、部分弹药和新缴获的轻武器!目标,伏牛山!回家!”
“回家!”这两个字仿佛带着魔力,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眼中的渴望。
战士们迅速行动。
斧头劈砍木头的声音响起,那些笨重的大型雪橇被拆散,关键部件被深埋或抛入冰河,只留下轻便的狗拉爬犁和少量人拉的小型爬犁,装上够队伍几天消耗的粮食、盐巴、药品和武器弹药。
累坏的骡马被牵着,驮着受伤的战士和部分物资。
归途的气氛截然不同。
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每个人的脚步都轻快有力,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和自豪。
队伍如同一支凯旋之师,在周志远的带领下,很快顺利的完成了自己的归途。
当伏牛山那熟悉的巍峨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整个队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到家喽!”
“伏牛山!老子们回来了!”
“肥年!过肥年喽!”
山道上,接到消息提前等候的张魁婆娘带着一群妇孺,早已望眼欲穿。
看到长长的队伍出现在山梁上,看到爬犁上满载的粮食口袋和战士们肩上崭新的三八枪,人群瞬间沸腾了!
妇人们抹着激动的眼泪,孩子们尖叫着冲下山坡。
“当家的!可算回来了!”
“爹!爹!有白面馍吃不?”
“看!新枪!真亮堂!”
刘彪的媳妇一把抱住浑身硝烟味、胡子拉碴的丈夫,又哭又笑。
欢声笑语瞬间冲散了长途跋涉的疲惫和战争的阴霾。
周志远看着眼前这喧闹而充满生机的景象,看着战士们与亲人团聚的喜悦,看着爬犁上那些实实在在的“年货”,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
魏大勇默默地站在他身后,腰间挂着那把缴获的尉官刀,看着山下聚义厅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嘴角也难得地扯动了一下。
两天后,春节到临。
聚义厅里,巨大的火塘烧得通红,松柴噼啪作响,驱散着隆冬的酷寒。
暖融融的热浪夹杂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鲜明对比。
大厅里早已变了模样。
往日略显空荡的空间被挤得满满当当。
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木桌上,铺着崭新的、还带着压痕的鬼子军用毛毯。
桌子中央,几个脸盆大小的粗陶盆冒着腾腾热气:一盆是油汪汪、炖得酥烂的野猪肉,浓稠的酱汁里翻滚着土豆块和晒干的野山菌;
旁边一盆是金灿灿的小米粥,米油厚得能挂勺;
还有一盆是罕见的白面疙瘩汤,里面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切碎的腌咸菜。
角落里的几口大铁锅里,正“咕嘟咕嘟”翻滚着开水,准备下饺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乎人手一件的新棉衣。
虽然还是粗布面子,但里面絮的可是实打实从鬼子军被里拆出来的新棉花,厚实暖和。
战士们脱下了破旧褴褛的旧袄,换上新棉衣,虽然针脚歪歪扭扭,但一个个挺胸抬头,精神面貌焕然一新。
几个半大孩子穿着明显改小了的鬼子棉裤,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
“开饭喽!”
随着老石头一声带着笑意的吆喝,大厅里的气氛达到了顶点。
“排队排队!都有份!管够!”张魁婆娘系着围裙,挥舞着大铁勺,指挥着几个妇人给战士们分菜。
大块油亮的野猪肉被舀进粗瓷大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盛得满溢。
周志远、张魁、老石头、冯启东、刘彪、曹大嘴等核心骨干围坐在火塘边主桌上。
魏大勇坐在周志远身侧,面前也摆着一个大海碗。
张魁端起一个粗陶碗,里面是难得的、缴获的日本清酒,他满面红光,声如洪钟:“弟兄们!婆娘们!娃儿们!这第一碗酒,敬咱们支队长!没有他带着咱们虎口拔牙,就没有今天这满桌的肉,身上的新袄,山底下埋着的金山银山!干了!”
他仰脖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让他龇牙咧嘴却畅快无比。
“敬支队长!”大厅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呼喊,无数碗被高高举起。
周志远也端起一碗清酒,站起身,火光映亮了他坚毅的脸庞:“这酒,敬所有参加这次行动的弟兄!敬那些在冰河湾、在野狐沟口倒下的好汉!
敬所有在山上日夜操劳、支援前线的父老乡亲!
伏牛山的骨头,打不断!鬼子汉奸欠下的血债,咱们一笔一笔跟他们算!
今天,先过个痛快年!干了!”
他仰头,将辛辣的酒液一饮而尽,一股暖流从喉咙烧到胸膛。
“干!”
群情激昂。
气氛彻底放开。
战士们大口吃肉,大口喝粥,嚼着喷香的白面馍馍,互相吹嘘着战斗中的惊险瞬间。
刘彪唾沫横飞地比划着:“……那鬼子骑兵冲过来,马头都快顶到老子枪口了!老子就听支队长喊‘打’!手指头这么一扣……”他做了个夸张的射击动作,“啪!那鬼子就跟断了线的风筝似的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