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的事情,想必你已经记忆尤新了?”
周志远淡淡开口:“童副局长,你这条命,现在捏在我手里,也捏在鬼子手里。吴显达、王茂才的下场你看见了,想不想步他们后尘?”
“不想!不想!周爷…我…”
“那就拿出点当狗的诚意来。”周志远收回匕首,在童镇天沾满污血的棉袍上慢条斯理地擦着刀刃,“从今往后,绕城警察局里,鬼子宪兵队里,特别是关于伏牛山、卧虎岗的风吹草动,我要你第一个知道,而我则是第二个!”
童镇天猛地抬头:“明白!明白!周爷!我一定给您当眼睛!当耳朵!当最忠心的狗!”
“忠心?”周志远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我只看结果。听着,城西文庙街口,第三根石狮子的底座下有个砖缝,往里数第三块松动的砖,后面是空的。
那就是你的‘信箱’。有要紧消息,塞进去,自然会有人取。记住,只有要命的消息才配用这个‘信箱’,敢拿鸡毛蒜皮来搪塞…”
他的目光扫过王茂才那具尚有余温的尸体,意思不言而喻。
“不敢!绝对不敢!周爷!小的用脑袋担保,只放要命的消息!”童镇天赌咒发誓。
“滚吧。”周志远站起身,“记住,你的命,是我的。吴显达、王茂才的位置空了,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懂!我懂!谢周爷栽培!谢周爷给机会!”童镇天如蒙大赦,挣扎着爬起来,腿还是棉软的,差点又栽倒。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连滚带爬地冲出王茂才后院,踉踉跄跄地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黑暗街巷里,连头都不敢回一下。
三天后,绕城“聚仙楼”二楼最大的雅间“松鹤厅”里。
往日觥筹交错的热闹被一种压抑的安静取代。
一张张属于绕城有头有脸人物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惊魂未定和强挤出来的谄媚。
警察局三位正副局长,短短一夜之间,一死一失踪,只剩下一个童镇天还囫囵个儿地站在这里。
主位上,日军绕城宪兵大队大队长松本航平大尉端坐着。
他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服,擦得锃亮的马靴,连手套都一丝不苟地叠放在桌边。
他的脸像一块风干的岩石,颧骨很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有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一丝阴鸷,才泄露出他心头的暴怒。
仪式简短而仓促。
松本几乎没看童镇天一眼,只是用他带着浓重京都口音的日语,由旁边的翻译官转述,宣布因“特殊时期特殊需要”,擢升童镇天为绕城县警察局局长,即刻生效。
一枚崭新的铜制“局长”徽章被松本用两根手指拈着,像丢垃圾一样扔在童镇天面前的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整个厅里落针可闻。
松本缓缓站起身,冰冷的目光如同剃刀般扫过厅内在场的所有汉奸头目、维持会要员、商贾代表,最后停留在童镇那颗几乎要埋进胸口的脑袋上。
“诸君,”松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翻译官的声音紧随其后,“近日,绕城发生了几起针对皇军忠实朋友的卑劣暗杀事件!这是对大日本帝国威严的挑战!是懦夫的行径!”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碟乱跳,“那些只敢在黑暗中放冷枪、杀毫无防备之人的鼠辈!
他们根本不敢面对真正的帝国勇士!他们的存在,如同阴沟里的蛆虫,只配在帝国的铁靴下化为齑粉!”
他猛地指向窗外风雪笼罩的绕城城墙方向,声音陡然拔高:“本大队长在此向诸君保证!无论那些宵小之徒躲在哪座山里,藏在哪个老鼠洞里,宪兵队必将他们揪出来!
用最严厉的手段,将他们碎尸万段!他们的头颅,将被悬挂在这绕城的城门楼上,让所有心怀不轨之徒,看清楚对抗帝国、对抗皇军的下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童镇天身上:“童桑,你现在是警察局的负责人了!希望你能洗刷前任的耻辱,拿出行动来!配合皇军,将那些老鼠,一只一只,从他们的洞穴里挖出来!彻底的,碾!碎!”
“哈依!哈依!”童镇天身体弯成九十度,“感谢太君信任!卑职…卑职一定竭尽全力!粉身碎骨!配合皇军剿灭那些…那些不知死活的暴徒!”
松本冷哼一声,不再看他,对着众人微微颔首,算是结束了这场压抑的晋升仪式。
他带着两名挎着“百式”冲锋枪的贴身卫兵,在众人一片“太君慢走”的恭送声中,率先离开了松鹤厅。
童镇天强撑着笑脸,应付着周围人虚情假意的祝贺和试探,只觉得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好不容易脱身,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聚仙楼,一头钻进门口等候的黑色福特轿车里,催促司机:“快!回局里!”
车子刚驶离聚仙楼所在的东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就被一辆横在前方的宪兵队三轮摩托拦了下来。
摩托车上跳下一个挎着“王八盒子”的宪兵曹长,面无表情地对童镇天的司机命令:“停车。松本大队长在前面,请童局长过去一趟。”
童镇天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不敢有丝毫犹豫,哆哆嗦嗦地推开车门,跟着宪兵走向后面那辆黑色轿车。
他刚拉开后座车门,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手就猛地伸了出来,揪住他的前襟,将他粗暴地拽进了车厢里!
“砰!”
车门被外面的宪兵重重关上。
车内只有松本航平一人。
刚才在聚仙楼里那副冰冷但还算克制的面具彻底撕碎,取而代之的是火山爆发般的狂怒!
他的脸因愤怒而扭曲,细长的眼睛里喷涌着噬人的凶光。
“八嘎雅鹿!”松本暴怒的咆哮几乎要掀翻车顶,唾沫星子喷了童镇天一脸,“童桑!你们这群支那猪猡!统统都是废物!废物中的废物!”
他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左右开弓地抽在童镇天的脸上!
“啪!啪!啪!啪!”
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密闭的车厢内如同放鞭炮般炸响!
童镇天被打得眼冒金星,脸颊瞬间高高肿起,火辣辣地疼,嘴角被打破,一丝咸腥淌了下来。
他被打懵了,只能本能地缩着脖子,双手徒劳地护着头。
“三百!整整一个加强中队的帝国勇士!玉碎在伏牛山!那是帝国的耻辱!是天照大神都无法容忍的耻辱!”
松本一边疯狂抽打,一边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你们这些废物!拿着皇军的饷!吃着皇军的粮!却连眼皮底下一群泥腿子山匪的动向都摸不清!
让他们设下致命的埋伏!让帝国宝贵的火炮和勇士白白葬送!”
又是一记势大力沉的耳光,童镇天感觉自己的牙床都在松动。
“现在!就在皇军的眼皮底下!就在这绕城!警察局!你们的老窝!三个局长!一夜之间!被人像杀鸡一样宰了两个!剩下你这个废物点心!”
松本揪着童镇天的头发,将他的脸狠狠撞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支那猪!告诉我!你们警察局几十号人!几十条枪!是干什么吃的?!是摆设吗?!是让那些山匪来去自如的茅厕吗?!”
童镇天眼前发黑,耳朵嗡嗡作响,屈辱、恐惧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怨毒在心底疯狂翻涌。
他只能从肿胀的嘴唇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哈依…哈依…太君…卑职无能…卑职该死…”
“你当然该死!”松本猛地将他掼回座椅上,剧烈地喘息着,像一头发狂的野兽,“但你的命现在还有点用!给我听着,童桑!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一个月!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内,我要看到周志远和他手下那群暴徒的脑袋!挂在城门口!否则…”
松本凑近童镇天那张肿得像猪头的脸,冰冷的气息喷在他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你和你的全家老小,就去陪吴显达和王茂才那两个废物作伴!我会亲手…亲手把你们剁碎了喂狗!明白了吗?!废物!”
“哈依!哈依!明白!卑职明白!一个月…一个月内…一定…”童镇天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拼命点头。
“滚下去!废物!看着你就让我恶心!”松本厌恶地挥挥手。
车门被拉开,寒风夹着雪粒子涌了进来。
童镇天几乎是滚出车厢的,狼狈地摔在冰冷的雪地上。
那辆黑色轿车连车窗都没降下,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卷起一片雪尘,扬长而去,只留下童镇天一个人蜷缩在小巷里,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挣扎着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混合着雪泥的血污,脸颊和额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
他死死盯着轿车消失的巷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双因屈辱而充血的眼睛里,恐惧终于被一种疯狂的恨意彻底淹没。
“松本…小鬼子…我操你祖宗…”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当夜,绕城西,骡马市后街那处破败小院的枯井边。
鹞子借着微弱的月光,从文庙街第三根石狮子底座下,准确地摸出了那块松动的砖。
一块折叠整齐、边缘沾着几点暗红印记的薄纸片露了出来。
他迅速抽出,塞进怀里,砖头复位,身影无声地消失在巷尾的黑暗中。
片刻后,破败小院的正屋里,油灯如豆。
周志远展开那张沾血的纸条,上面是童镇天极其潦草的字迹:
“明晚亥时,松本航平赴‘樱の汤’私宴,随行护卫仅宪兵曹长1名、宪兵4名。宴后必返城西‘菊屋’别院过夜。
别院常驻:门房警备队2人(步枪),院内巡逻4人(长短枪),其卧房在二楼东首暖阁,门外廊下固定双岗。
路线:樱の汤出,必经东华门街、状元桥、西市口,入菊屋巷。
此獠今日辱我伏牛山极甚!恨不能生啖其肉!周爷!杀了他!求周爷为我…不,为那些被他害死的弟兄、乡亲报仇!童镇天泣血叩首!”
油灯的火苗在周志远眼中跳动,映出他的面容。
他指尖捻着这张情报,脑海中那幅半径五公里的三维立体地图瞬间展开,清晰地标注出“樱の汤”、“菊屋别院”的位置,以及纸条上提及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拐角。
“菊屋别院…”周志远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的薄灰上划过,“松本…倒真会享福,挑了这么个闹中取静的地方。”
魏大勇魁梧的身影靠在门框的阴影里。
他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眸子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股极致的杀意悄然凝聚,仿佛沉睡的火山即将喷薄。
“做好准备。”周志远的声音打破了屋内的沉寂,“目标,松本航平。地点,菊屋别院。时间,明晚亥时末。
和尚,你和我,负责别院内。鹞子、顺风,你们带‘响箭’,负责解决别院外所有明暗哨,尤其是门房和巡逻。
老猫、铁拳,带足炸药和手榴弹,在状元桥设伏,掐断他回援菊屋的必经之路!
记住,状元桥石板厚重,炸药埋桥墩基座下,听我信号引爆,制造混乱,吸引并迟滞可能从樱の汤或宪兵队赶来的援兵!所有人,以别院内枪响为号,同时动手!”
他目光扫过屋内五个在油灯下杀气腾腾的老兵面孔:“此战,不求全歼,只斩首!目标明确,行动要快!得手后,按丙字三号路线,分散撤离,城外乱葬岗枯井集合!”
“是!”众人齐齐答应。
“和尚,”周志远看向魏大勇,“松本的头,我要挂在绕城最高的城楼旗杆上。告诉城里所有的鬼子和汉奸,血债,要用血来偿!”
魏大勇缓缓咧开嘴,露出牙齿,在光线下显得格外亮白。
他点头答应:“嗯!”
次日,亥时末。
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意更重。
绕城西市口早已没了白日的喧嚣,一片死寂。
只有零星几家挂着“酒”字灯笼的铺子还透出昏黄的光。
一队武装整齐的巡逻警备队士兵缩着脖子,踩着冻硬的石板路,呵着白气,懒洋洋地走过街口,沉重的皮靴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渐行渐远。
西市口尽头,拐进一条更显幽深的巷子——菊屋巷。
巷子深处,一座高墙大院在夜色中显露出森严的轮廓。
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两盏写着“菊”字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将门口两个冻得直跺脚的警备队士兵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青石墙壁上。
院墙高大,墙头甚至能看到破碎的玻璃碴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寒光。
院内,隐隐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嘎吱声——那是巡逻队在活动。
就在警备队巡逻队走出西市口的同时,菊屋巷口两侧深沉的阴影里,如同墨汁融入黑夜般,悄然浮现出两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鹞子和顺风。
鹞子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壁虎,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手中端着一具用破布缠绕包裹的管状物——正是警卫排压箱底的“响箭”袖珍手弩!
这种单发弩近程威力巨大,发射时只有一声低沉的机括震动,最适合暗夜无声狙杀。
他对顺风做了个极其隐晦的手势,指向大门右侧那个正对着灯笼哈气搓手的警备队哨兵。
顺风无声点头,身体伏得更低,手中同样端起了“响箭”,冰冷的弩箭尖锁定了左侧哨兵的咽喉。
距离:十五米。
风:微弱偏西。
目标:无遮蔽,状态松懈。
鹞子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屏息。
食指稳稳扣下!
“嘣!”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几乎在同一瞬间,顺风的手指也动了!
“嘣!”
顺风的弩箭也离弦而出!
左侧哨兵听到异响,刚惊愕地扭头看向同伴,一抹尖锐的寒意已精准地钉入他的太阳穴!
箭头直贯颅腔!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扑倒在门槛上,半张脸浸入积雪。
两具尸体在灯笼摇曳的昏黄光影下迅速失去温度。
鹞子眼中精光一闪,如同夜行的狸猫,无声地窜到大门右侧尸体旁,迅速搜索钥匙。
顺风则紧贴左侧门柱,警惕地扫视着幽深的巷子两端。
“哗啦…咔哒。”
轻微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鹞子手中多了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
他精准地找到锁孔,插入,拧动。
厚重的门栓在内部发出沉闷的滑动声。
“吱嘎!”
沉重的黑漆大门被鹞子拉开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房就在大门右侧,窗户纸透出昏黄的油灯光。
一个粗嘎的声音正骂骂咧咧:“…操他娘这鬼天气,冻死老子了…王二那俩兔崽子,在外面跺脚也不知道进来暖和会儿…懒驴上磨…”
伴随着一阵吸溜鼻涕的声音。
鹞子和顺风如同两道融入门缝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反手将大门虚掩。
门房内,一个穿着警备队棉袄的胖子,正背对着门,弯腰在炭火盆上烤他那双破毡靴,嘴里兀自嘟囔着。
鹞子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上前,左手如铁钳般从后方猛地捂住胖子的口鼻,右臂勒颈,同时身体前压,狠狠一拧!
“咔嚓!”
颈骨折断的脆响被炭火盆里木炭的噼啪声完美掩盖。
胖子那肥硕的身体只象征性地痉挛了两下,便瘫软下去,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在火盆边缘。
顺风迅速检查了一下狭小的门房,确认再无他人,对鹞子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两人闪身出门房,紧贴着前院墙壁阴影,如同壁虎般无声游弋。
前院不大,青石铺地,积雪已被清扫出几条走道。
正前方是通往中院的垂花门。
左侧通向后罩房的廊道下,两个抱着“汉阳造”的警备队员缩着脖子,袖着手,正缓慢地沿着廊道来回巡逻,靴子在冻硬的石板地上发出拖沓的“嚓…嚓…”声。
他们显然听到了大门开关那轻微的吱嘎声,其中一个疑惑地抬头望向大门方向。
“喂,老王?刚是不是门响了?”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
两道黑影如同从墙壁上剥离下来的鬼魅,从垂花门两侧的阴影里暴起!
是鹞子和顺风!
他们根本没等巡逻队反应过来!
鹞子直扑开口询问的那个!动作快如闪电,在对方惊愕的眼神聚焦前,手中反握的短匕已带着一股锐风,精准地自下而上,从下颌与颈部的连接处狠狠捅了进去!
噗嗤!刀尖穿透软腭,直入颅腔!
那警备队员双眼瞬间暴凸,喉咙里只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身体便如面条般软倒。
另一个巡逻队员只觉眼角黑影一晃,同伴就倒了!
骇然之下,他本能地想端枪,同时张嘴欲喊——
但顺风比他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