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和铁拳佝偻着背，混在一群皮肤松弛的澡客里。
池水散发着汗味和廉价胰子的混合气息，人声嘈杂。
他们的目光隔着氤氲的白雾，牢牢锁住大池角落那扇半旧的松鹤屏风。
屏风后面，就是“活阎王”马老四的专属领地。
老猫眼中精光一闪即逝，他慢吞吞地从散座的破木凳上起身，抓起搭在肩上的搓澡巾，脚步虚浮地朝屏风走去。
“站住！”一个保镖横跨一步，挡住去路，“滚远点，这里不用人搓。”
老猫堆起满脸的卑微褶子，腰弯得更低了，声音沙哑含糊：“老总…行行好…天寒地冻，混口饭吃…里面那位爷一看就是贵人，伺候好了，赏两个子儿…”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图从保镖身侧的空隙往里挤。
“找死？”保镖不耐烦地伸手猛推他肩膀，力道很大。
就在保镖手臂伸出的瞬间，老猫动了！
先前那副老迈迟钝的模样如同假面般剥落。
他身体借着对方推搡的力道，泥鳅般不可思议地一滑一矮，整个人几乎贴着湿滑的地砖钻到了保镖的侧后方！
那条浸饱了滚烫池水、拧成一股的粗布澡巾，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蛇，闪电般从下往上，精准地绕上了保镖的脖颈！
“呃！”保镖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的惊叫，老猫的膝盖已经死死顶住他的后腰，全身力量爆发，双手绞紧澡巾两端，狠命向上一提！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骨裂声在嘈杂的澡堂水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保镖凸着眼珠，舌头半吐，身体瞬间软倒。
老猫顺势一扶，将他悄无声息地放倒在地，动作利落得如同演练了千百遍。
屏风内的另一个保镖听到异响，猛地转头，手刚摸向腰间。
但一道更快的影子已从雾气里扑出！
是铁拳！
他如同下山的猛虎，脚下在湿滑的地砖上猛地一蹬，整个人凌空撞向第二个保镖。
保镖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撞得踉跄后退，后背重重砸在屏风上，木制的屏风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保镖刚想拔枪，铁拳的左手已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他拔枪的手腕，右手中那把磨得锃亮的短柄匕首，带着一溜寒光，自下而上，从一个刁钻的角度狠狠捅进了保镖的右肋下！
噗嗤！
匕首轻易地穿透棉衣和皮肉，直没至柄，精准地避开了肋骨，深深扎进柔软的内脏。
保镖的眼珠瞬间充血，剧痛让他所有的力气都泄掉了，嘴巴大张着，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铁拳手腕一拧，匕首在对方体内残酷地搅动了一圈，然后猛地抽出。
滚烫的血箭瞬间飙射出来。
保镖的身体顺着屏风缓缓滑倒，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屏风内，马老四被屏风倒地的巨响和外面异常的动静惊动，猛地睁开眼。
他那双三角眼里刚掠过一丝惊疑，就看到一个人，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绕过屏风的！
马老四反应极快，不愧是刀口舔血的老特务，身体下意识就向后猛仰，同时右手迅疾无比地抓向池边石台上的手枪！
但老猫更快！
他根本不给马老四摸到枪的机会，整个人如同捕食的苍鹰，合身扑入热气腾腾的水池！
哗啦！滚烫的池水四溅。
老猫那双稳如磐石的大手，在水中精准地抓住了马老四湿滑的头皮和后颈，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的脑袋狠狠按向滚烫的池底！
“咕噜噜！”
马老四猝不及防，滚烫的池水带着硫磺味疯狂灌入他的口鼻。
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四肢在水底疯狂地蹬踹、抓挠，试图挣脱老猫的束缚。
但老猫如同生了根，手臂上的肌肉虬结鼓起，死死地将他钉在滚烫的池底。
浑浊的水面剧烈翻腾，涌起大片大片的白色泡沫和水花。
这场无声的水底搏杀只持续了不到二十秒。
马老四的挣扎从剧烈到抽搐，最终彻底瘫软。
老猫又死死按了几秒，才猛地将他湿淋淋的脑袋从水里提了起来。
马老四翻着死鱼般的白眼，口鼻溢着浑浊的池水和白沫，已然没了气息。
老猫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迅速将一张折叠好的“黑风寨讨债”纸片，塞进马老四大张的嘴里。
铁拳也处理好了第二个保镖的尸体，两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停留，如同两道融入水汽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混入骚乱的人群，转眼消失在澡堂后门弥漫的风雪中。
澡堂的惊叫声和混乱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
周志远和魏大勇在约定的巷口阴影里接应。
周志远看了一眼两人身上未干的水迹，点了点头，只吐出一个字：“走。”
风雪更急了，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卷着，抽打在绕城斑驳的城墙上，发出呜呜的哀鸣。
城东“富贵巷”深处，一座高墙大院在风雪中沉默矗立，两扇厚重的黑漆铁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两只惨白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映着门旁两个抱着枪的便衣保镖，更添几分肃杀。
院内隐隐传来几声凶悍的犬吠。
这里就是绕城警察局副局长童镇天的宅邸。
“这童扒皮，比前两个龟缩得还紧，家里养狗，门口双岗。”警卫排的老兵“鹞子”缩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低声啐了一口。
周志远闭目凝神，脑海中五公里三维地图瞬间展开。
童宅的内部结构清晰呈现：前院、正厅、东西厢房。后院书房里，一个代表童镇天的橙色光点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前院除了门口两个，还有三个护院在厢房烤火。
两条代表狼狗的红色小光点在后院狗舍附近逡巡。
“前门双岗，后院狗舍两条狼狗，厢房还有三个。”周志远睁开眼，语速极快，“硬闯动静太大。鹞子，你带顺风，去后墙，半炷香内，让那两条畜生闭嘴。和尚，跟我走。”
“嗯。”魏大勇闷声应道。
鹞子和顺风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滑向后院方向。
片刻之后，后院隐约传来几声低沉的呜咽，随即彻底安静下来。
周志远和魏大勇对视一眼，不再犹豫。
两人如同两道贴地疾掠的黑影，借着风雪的掩护，几步就冲到童宅高大的院墙下。
魏大勇微蹲，双手交叠置于小腹。
周志远脚尖在他掌心一点，借着那股沛然莫御的托举之力，身体轻若无物般拔地而起，双手稳稳扣住墙头积雪覆盖的瓦片，一个灵巧的翻身便悄无声息地落在墙内。
墙内是前院的角落，堆着些杂物。
周志远落地瞬间便伏低，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环境。
两个门岗背对着他，正凑在一起点烟，对身后的入侵毫无察觉。
周志远隔着墙敲击几下，墙外的魏大勇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猛然前冲，沉重的皮靴在冻硬的地面上爆发出沉闷的蹬踏声，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高高跃起！
他根本不需要借力，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扒住墙头，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如钢铁，庞大的身躯竟以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翻过墙头，落地时却只发出“噗”的一声轻响，积雪微微下陷。
两人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掠过前院空旷的雪地，扑向那两个毫无防备的门岗。
周志远的目标是右边那个。
他鬼魅般贴近，在对方似乎察觉到背后风声、肩膀微动的瞬间，左手闪电般捂住对方口鼻，同时右臂铁箍般勒住其脖颈，猛地发力一拧！
咔嚓！
颈椎断裂的脆响被呼啸的风雪彻底吞没。
几乎在同一刹那，魏大勇对付左边那个。
他直接伸出巨灵神般的右手，五指箕张，一把扣住那保镖的后脑勺，如同抓一个皮球般，狠狠往旁边坚硬冰冷的青砖院墙上一撞！
砰！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破麻袋上。
保镖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在墙上，红的白的液体瞬间在洁白的雪墙上炸开一朵刺目的花，身体软软滑倒。
解决掉门口的两条看门狗，周志远和魏大勇毫不停留，目标明确地穿过前院，直扑后院亮着灯的书房。
书房内，童镇天正背着手，焦躁地在铺着厚地毯的房间里踱步。
刘金牙和马老四接连被“黑风寨余孽”做掉的消息已经传开，整个绕城的汉奸都如同惊弓之鸟。
他总觉得今晚的风雪声里透着股邪气。
他身上穿着一件厚实的绸面棉袍，腰间鼓鼓囊囊，明显别着枪。
砰！
书房厚重的梨木门栓，在魏大勇势大力沉的一记正踹下，如同朽木般轰然断裂！
两扇门板带着巨大的力量向内猛地弹开，重重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震耳的巨响。
“谁？”童镇天骇然转身，反应快得惊人，右手瞬间就摸向腰间枪套，同时身体向宽大的红木书桌后面急退！
但他的动作在魏大勇面前，慢得如同儿戏。
童镇天只觉得眼前一花，一个散发着彻骨寒意的身影已经堵死了他所有退路！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怎么移动的！
一只布满厚茧如同生铁铸就的大手，带着一股根本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精准无比地扣住了他刚刚摸到枪柄的手腕！
“呃啊！”
童镇天感觉自己的腕骨仿佛被烧红的铁钳夹住，剧痛瞬间让他眼前发黑，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拼尽全力想要抽回手，或者扣动扳机，但那只大手纹丝不动，反而在缓缓收紧！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腕骨不堪重负发出的细微呻吟。
魏大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漠然。
他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在童镇天腰间的牛皮枪套上一抹一抽，一把保养得锃亮的勃朗宁M1900手枪就到了他手里，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知道老子是谁吗？”童镇天强忍剧痛，色厉内荏地低喊，眼里充满了惊怒和恐惧。
他认出了魏大勇身上那股子只有尸山血海里滚过来才有的血腥杀气。
“伏牛山，周志远。”一个冰冷、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周志远迈步走进书房，反手轻轻带上了那扇已经损坏的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声。
他目光如刀，扫过童镇天惨白的脸，“找你谈笔买卖。”
“周…周志远？”童镇天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强压恐惧，咬牙道：“你们想做什么，买卖？哼！我童镇天是堂堂皇军治下的警察局副局长！
跟你们这群山匪有什么买卖可谈！要杀要剐随便！想让老子和你们同流合污？做梦！打死老子也不干！”
他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硬汉模样，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腿肚子暴露了他内心的极度恐慌。
周志远走到书桌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微翘：“哦？童副局长骨头很硬？宁死不屈？”
周志远的话音在温暖的书房里撞出回音。
童镇天额头渗出冷汗，强撑着最后一点官威，梗着脖子嘶吼：“有种就一枪崩了老子！看皇军会不会把你们伏牛山碾成齑粉！”
他声音发颤，眼睛却死死瞪着魏志远，试图在魏大勇铁钳般的手掌下挺直腰板。
“崩了你？”周志远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嘴角那点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童副局长，太便宜你了。碾成齑粉？鬼子三百多精锐，带着炮进山，现在都躺在伏牛谷里喂野狗了。
你觉得，绕城这剩下的虾兵蟹将，能吓住我？”
童镇天的瞳孔猛地一缩，伏牛谷的消息封锁极严，他只隐约听说皇军进剿失利，损失不小，却没想到竟是全军覆没！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你们…你们想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可避免的产生了一丝松动，再也不复之前一副宁死不屈的摸样。
“带你去开开眼界。”周志远站起身，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晚饭吃什么，“看看你口中的皇军，能不能保住他们真正忠心的狗。”
魏大勇不等童镇天反应，那只扣着他腕骨的手骤然发力，如同鹰爪擒鸡，将他整个人从书桌后粗暴地拖了出来。
剧痛让童镇天闷哼一声，几乎瘫软在地。
“穿上外衣，风雪大。”
周志远丢过一件挂在衣架上的厚棉袍。
童镇天在魏大勇的钳制下，哆哆嗦嗦地套上棉袍，冰冷的绸面贴着里衣，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魏大勇不知从哪扯下一块布条，三下五除二将童镇天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接着，一块破布塞进了他的嘴里。
“走。”周志远简短下令，推开书房门。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劈头盖脸打来。
鹞子和顺风如同两道融入黑暗的影子，无声地出现在院中。
鹞子手里提着个沉甸甸的布包，隐约透出金属的轮廓。
魏大勇像拎麻袋一样，单手提着童镇天的后颈衣领，将他半拖半提地带出童府后门。
童镇天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哀鸣，靴子在雪地上拖出凌乱的痕迹。
他惊恐地看着自家高墙大院在风雪中迅速退后。
风雪呼啸，七条身影在绕城街巷中穿行。
周志远走在最前，步伐坚定，脑海中的三维地图全开，如同在自家后院散步般避开所有巡逻队和岗哨的光点。
魏大勇提着童镇天紧随其后，鹞子、顺风、老猫、铁拳如同无声的护卫散在四周，警惕着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童镇天被颠簸得七荤八素，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咽。
他认出这是往城南“文庙街”的方向，那是绕城有头有脸的官绅富户聚居地，警察局长吴显达的宅子就在街心最气派的那座！
果然，不多时，一座比童宅更加宏伟的朱漆大门出现在风雪中。
门楣高悬“吴府”匾额，两盏风灯在风中摇晃，映出门口四个抱着长枪的护院。
比起童家门口的便衣，这里的气派和守卫力量明显高出一个档次。
周志远在一处背风的墙角阴影里停下，示意众人隐蔽。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低声道：“前院门房一人打盹，两个护院在门廊下烤火盆。中院厢房有四个，后院正房是目标，门口一个贴身保镖，里间目标一人。后墙有狗洞，通后罩房杂物院，无守卫。”
“鹞子、顺风，前院门房和门廊两个，无声解决。老猫、铁拳，跟我去中院厢房。和尚，”
周志远看向魏大勇和他手里抖得像筛糠的童镇天，“带他绕到后院窗外。等我信号，准时撞门。”
“嗯。”魏大勇闷声应道，提着童镇天就往后墙摸去。
童镇天魂飞魄散，拼命挣扎，被魏大勇蒲扇般的大手在颈后一按，顿时浑身僵直。
魏大勇找到事前侦察好的位置，积雪覆盖下果然有个被杂物半掩的破洞。
他粗暴地将童镇天面朝下按在冰冷的雪地上，自己先矮身钻了过去，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把童镇天也拽了过去。
杂物院里堆满破家具和废弃的缸罐，散发着陈腐的气味。
魏大勇拽着童镇天，紧贴着后墙，像壁虎一样无声地挪到一扇亮着灯光的雕花木窗下。
窗纸糊得厚实，但能隐约听到里面传出的声音。
魏大勇将童镇天按蹲在窗根下，自己则像座铁塔般挡在他身前，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按在背后刀柄上，目光如同实质般穿透黑暗，锁定着房门方向。
与此同时，前院。
鹞子如同鬼魅般摸到门房窗下。
里面一个看门护卫正靠着火炉打盹。
鹞子用匕首尖无声地拨开门栓，闪身而入。
护卫毫无察觉，鼾声依旧。
鹞子左手如电捂住他的口鼻，右手匕首在咽喉处一抹，动作干净利落。
护卫身体剧烈抽搐几下，瘫软下去，只有炉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门廊下，两个抱着“汉阳造”的护院正围着一个小炭盆搓手取暖，抱怨着鬼天气。
顺风如同融入阴影的狸猫，从侧面廊柱后闪出，手中一根细长的钢丝索闪电般勒住左边护院的脖子，猛地向后一拖！
几乎在同时，他右手握着的铁锥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砸在右边护院的后脑勺上。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