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少佐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厉声下令:“给我接第三中队!让三浦大尉立刻来见我!
命令:第三中队全体,携带步兵炮两门,重机枪十挺,相关弹药辎重,立刻做好战斗准备!
目标:伏牛山!任务:彻底歼灭以周志远为首的反日武装!我要用他们的头颅,筑起京观!
让所有支那人看看,对抗大日本帝国的下场!”
命令迅速在日军兵营中传递开来。
很快,沉重的皮靴踏地声、军官的呵斥声、卡车引擎的轰鸣声、驮马的嘶鸣声便打破了军营的平静。
小岛少佐站在窗口,看着下方迅速集结的部队,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狞笑。
“周志远?哼!你的死期,到了!”
......
伏牛山,聚义厅。
巨大的火塘里松木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温暖着厅堂。
周志远、张魁、魏大勇、曹大嘴、王冕、李致远、刘彪等核心骨干围坐在火塘边,中间摊开那张手工绘制的地形草图。
厅内气氛有些严肃,正在商讨开春后的第一战该指向哪里。
突然,正指着地图上某处说着话的周志远,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瞳孔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缩。
就在刚才一刹那,他脑海之中,那幅独属于他的半径五公里的三维立体地图骤然展开!
这地图纤毫毕现,山川河流、树木道路、甚至积雪的厚度都清晰可辨。
而此刻,在这片精神视野的东南边缘,代表绕城县城的方向,猛地涌出了一大片刺目的猩红色光点!
这些光点数量极多,密密麻麻,正沿着一条代表道路的灰线,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向西北方向——也即是伏牛山所在的位置——移动!
红点之间,还有几个体积稍大的光斑,缓慢而沉重地移动着,那是……火炮和重机枪!
这不是小股部队的骚扰!
这是一个完整的装备重武器的日军作战单位!目标直指伏牛山!
“……支队长?”张魁发现周志远突然沉默,心知有异,低声问道。
周志远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瞬间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不对劲。”周志远的声音低沉下去,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地图边缘捻过。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火塘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张魁浓眉一拧,粗声道:“咋了支队长?哪里不对劲?”
刘彪、曹大嘴等人也立刻挺直了腰板,目光灼灼地看向周志远。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眯起眼。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年关将近,风雪封山,表面看着平静,底下怕是暗流涌动。咱们刚灭了黑风寨,又收拢了这么多人马,树大招风。
卧虎岗的孙大疤瘌刚来‘拜会’过,言语里透着试探。
我担心,这年关前后,各路牛鬼蛇神怕是不会让咱们安生,搞不好就要来点‘小动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魁哥、致远、大嘴、彪子,你们几个,立刻抽调精干的弟兄,分成四路,往东南、西南、正东、绕城方向撒出去!范围要广,至少探出三十里!
重点查探大股人马调动、重武器痕迹,尤其是绕城方向,鬼子最近也消停得有点反常。”
“年关搞动作?”张魁眉头皱得更紧,但出于对周志远近乎本能的信任,他没有质疑这个略显突兀的命令,反而觉得很有道理,“他娘的,孙大疤瘌那老狐狸,八成没憋好屁!行,我亲自带人去东南边转转!”
他蹭地站了起来,抓起靠在火塘边的厚背砍刀。
“魁哥坐镇,让下面得力的人去。”周志远制止道,“你是副支队长,山上不能没主心骨。让李致远带一队去绕城方向,那地方最凶险,也最关键。
大嘴带人去正东,彪子西南。魁哥,你选几个机灵的往东北方向也摸摸,那边山深林密,也不能大意。
记住,隐蔽第一,发现异常,立刻回报,不要纠缠!”
“是!”李致远、曹大嘴、刘彪三人齐声应诺,没有丝毫犹豫。
李致远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绕城方向的任务心领神会,立刻起身去点人。
“支队长放心,俺们就是山里的夜猫子,保管摸得清清楚楚!”刘彪拍着胸脯保证。
曹大嘴咧嘴一笑,摩挲着腰间的盒子炮:“正好手痒,去外面吹吹风,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伸爪子!”
命令迅速下达。
不到半个时辰,四支精悍的三人小组,如同水滴融入雪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伏牛山周围茫茫的风雪之中。
他们穿着统一的灰棉坎肩,外面罩着翻毛的皮袄,脸上涂着防冻的油脂,背着长枪短枪,腰插短刀,携带了少量干粮和急救包,动作迅捷如狸猫。
周志远站在聚义厅门口,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寒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脑海中的三维地图持续展开,那片猩红的光点如同跗骨之蛆,正以稳定的速度沿着官道向西北推进,已经越过地图边缘,进入了他五公里范围的清晰感知圈!
他甚至能“看”到那两门步兵炮笨重地挪动,看到重机枪组紧随其后,看到日军士兵排成行军队列,在雪地里留下杂乱的脚印。
“三百多人…一个加强中队…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还有至少十挺重机枪…”周志远心中默念着冰冷的数字,一股夹杂着兴奋与凛然的战意从心底升起。
他转身回到厅内,对肃立一旁的魏大勇沉声道:“和尚,通知警卫排,集合待命。准备好家伙,尤其是炸药。我有预感,我们要有大仗可打了!”
魏大勇沉默地点点头,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种沉凝如山的战意。
他魁梧的身影无声地没入风雪。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火塘里的火添了又添,松木燃烧的香气弥漫大厅。
张魁坐不住,在厅里焦躁地踱步,时不时走到门口张望风雪。
周志远则坐在火塘边,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轻叩,外人看来是养精蓄锐,实则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幅动态的战场地图中,日军每一步推进的轨迹都清晰无比。
终于,在派出的侦察队约莫一个时辰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致远的身影第一个冲破风雪,出现在聚义厅门口,他脸色凝重,呼出的白气急促,眉毛头发上结满了白霜。
“支队长!魁爷!有大情况!”李致远的声音带着寒气,“绕城方向!鬼子!大队鬼子!”
厅内所有人都猛地站了起来。
“多少人?装备如何?”
周志远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中的精芒已如刀锋出鞘。
“至少三百往上!”李致远语速飞快,“沿着官道往咱们这边开!离山脚老龙口大概还有六七里!
下面的战士看得真真的,有炮!用骡马拉着的步兵炮,两门!还有好多重机枪,架在驮骡背上!
行军速度不快,但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咱们伏牛山来的!”
几乎就在李致远话音落下的同时,曹大嘴和刘彪派出的通讯兵也先后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汇报的方位不同,但都确认了绕城方向有大规模日军调动,目标伏牛山!
“他娘的!八成是孙大疤瘌那狗日的使的坏!”张魁须发戟张,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柱子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老子就知道这老狐狸没安好心!竟然把鬼子引来了!三百多鬼子,还有炮…这他娘的是想吃掉咱们啊!”
“来得正好!”周志远猛地站起身,一股无形的煞气勃然而发,瞬间压下了厅内因敌情而起的些许骚动,“想吃掉我们?那就看看谁的牙口更硬!魁哥,点齐所有人马!准备家伙!”
“是!”
“是!”
曹大嘴、刘彪等人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熊熊战火。
王冕更是激动地握紧了拳头,他练了那么久,等的就是今天!
“鸣锣!全体集合!能拿枪的,都给老子到校场上来!”张魁的大嗓门穿透风雪,整个伏牛山瞬间沸腾起来。
急促刺耳的铜锣声再次敲响!
风雪中,窝棚里钻出一个个身影,迅速汇成洪流,涌向聚义厅前那片被清扫出来的巨大校场。
七百多条汉子,穿着深浅不一的灰棉坎肩,扛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崭新的三八大盖,老旧的汉阳造、老套筒,乌黑油亮的歪把子机枪,甚至还有几门掷弹筒被抬了出来,在雪地上排列开。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或紧张、或兴奋、或带着初生牛犊般狠劲的面孔,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凛冽的杀气在寒风中弥漫。
周志远登上校场前临时搭起的高台,张魁、魏大勇等人肃立其后。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选择开门见山:
“弟兄们!绕城县城的鬼子!三百多条枪,带着两门大炮,十几挺重机枪,正往咱们伏牛山杀过来!想干什么?想趁着年关,把咱们连锅端了!想用咱们的脑袋去邀功领赏!”
人群一阵压抑的骚动,不少新来的战士脸上露出惧色。
“怕了?”周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穿透人心的力量,“想想我们为什么聚在这里?想想老君庙被堵在地窖里活活捅死的三个兄弟!
想想那些被鬼子烧杀抢掠的村子!想想那些像狗一样被撵得满山跑的乡亲!
鬼子想让我们死,想让我们当亡国奴!我们能答应吗?”
“不能!”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恐惧被愤怒点燃。
“对!不能!”周志远目光如电,扫视全场,“鬼子有炮,有重机枪,那又怎样?这里,是伏牛山!
是我们的地盘!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认得咱们!鬼子进了山,就是睁眼瞎!
我们呢?我们是山里的狼!是索命的阎王!”
他猛地一指堆积在旁边的物资:“这些枪炮,这些子弹,就是给鬼子准备的催命符!今天,咱们就要让鬼子知道,伏牛山不是他们的屠宰场,是他们三百条命的坟场!”
“杀鬼子!宰了狗日的!”
张魁振臂怒吼。
“杀鬼子!”
“宰了狗日的!”
七百多条汉子齐声咆哮,声浪滚滚,震得树梢的积雪簌簌落下,冲散了漫天风雪!
初时的恐惧已被狂热的战意取代!
“好!”周志远双手下压,止住沸腾的吼声,语速陡然加快:“现在,听我命令!”
“王冕!”
“到!”王冕一个激灵,挺胸出列。
“你的掷弹筒排,为第一队!带足榴弹,目标:鬼子炮兵和重机枪!我要你在第一时间,把鬼子的重火力给我掉!有没有信心?”
“有!保证完成任务!打不烂鬼子的炮筒子,我王冕提头来见!”
王冕双眼通红,吼声嘶哑。
“李致远!”
“到!”
“你带一、二、三作战排,为第二队!配属曹大嘴的轻机枪班!你们的任务,是正面阻击!依托谷口的有利地形,利用火力,层层阻击,把鬼子牢牢钉死在谷口!鬼子想冲出来,就给我用子弹和刺刀压回去!明白吗?”
“明白!人在阵地在!鬼子想过谷,除非从我李致远的尸体上踏过去!”
李致远腰杆挺得笔直,眼中是决死的战意。
“曹大嘴!”
“到!支队长您就瞧好吧!”曹大嘴咧着大嘴,拍着胸前的歪把子。
“你的机枪,是钉死鬼子的钉子!配合好李致远!”
“放心!保管让鬼子的血把那谷口染红!”
“刘彪!”
“到!”
“你带四、五排,为第三队!从‘鹰愁涧’方向绕过去,运动到鬼子侧后!等正面战斗打响,鬼子被钉在谷口进退不得时,给我狠狠捅他的腚眼!切断他的退路!形成前后夹击!动作要快,要隐蔽!”
“是!支队长!俺刘彪别的本事没有,捅腚眼最拿手!保证让鬼子首尾难顾!”刘彪兴奋地搓着手。
“魏大勇!”
魏大勇无声地踏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山峦。
“你带警卫排和敢死队,为第四队,也是最后的尖刀!埋伏在‘断魂崖’上方!待鬼子在伏牛谷内彻底混乱,王冕敲掉重火力,刘彪截断后路时,你们从崖顶给我砸下去!
用大刀、用刺刀、用手榴弹!给我把鬼子彻底搅碎!一个不留!”
“嗯!”魏大勇低沉的喉音如同闷雷,右手缓缓抚过背后那柄厚背开山刀的刀柄,冰冷的杀气几乎凝成实质。
“魁哥!”
“在!”
“你和我,居中指挥!协调各部,随时策应!后勤保障,伤员转运,交给你手下的人!”
“好!”
张魁重重点头,紧握着腰间的盒子炮。
“弟兄们!”周志远最后环视全场,声音斩钉截铁,“伏牛山存亡,在此一战!狭路相逢勇者胜!打出我们的威风,让鬼子用血记住,伏牛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出发!”
“杀!杀!杀!”
震耳欲聋的杀声再次响起。
没有片刻耽搁,七百多条身影按照各自的战斗序列,如同开闸的洪流,迅速而有序地融入茫茫风雪之中,向着预设的战场——伏牛谷,疾速开进。
沉重的脚步声、武器碰撞声、粗重的喘息声,汇成一股低沉而压抑的潜流,在风雪呼啸的山林间穿行。
伏牛谷,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绝地。入口狭窄,形如葫芦嘴,仅容两辆骡车勉强并行。
进入谷口后,地势骤然开阔,形成一个长约一里,宽约百余步的U形洼地。
两侧是陡峭的、覆盖着厚厚积雪和冰凌的崖壁,高达数十丈,猿猴难攀。
谷底相对平坦,但遍布嶙峋怪石和枯死的灌木丛。唯一的出口在U型的另一端,同样狭窄,被称作“鬼门关”,此刻正被刘彪带人悄然潜去。
而魏大勇的尖刀队,则攀上了U型谷正上方那如同鹰喙般突出的“断魂崖”。
周志远带着张魁和指挥组,登上了谷口左侧一个视野极佳的制高点。
这里恰好能将整个伏牛谷和谷口外一段官道纳入“视野”。
他脑海中,代表日军的猩红光点,已经推进到了离谷口不足一公里的地方。
风雪似乎更大了些,鹅毛般的雪片打着旋落下,能见度极低。
但这对伏击者而言,是最好的掩护。
“来了!”
周志远低喝一声,目光穿透风雪,仿佛看到了谷外官道上那支缓慢行军的黄色长龙。
果然,没过多久,谷口外隐隐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骡马的嘶鸣和金属摩擦碰撞的声响。
一队头戴屎黄色军帽、穿着厚重棉大衣、扛着三八步枪的日军尖兵,端着枪,警惕地出现在谷口。
他们动作僵硬,显然在严寒中行军已久。
尖兵后面,是长长的行军纵队,中间夹杂着驮着沉重步兵炮和重机枪的骡马,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积雪中跋涉,嘴里呼出大团白气。
队伍中段,一个骑着东洋大马、挎着指挥刀的军官身影格外显眼,正是三浦大尉。
“龟田小队,搜索前进!”三浦大尉用生硬的日语下令,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
一个小队的日军立刻脱离大队,成散兵线,小心翼翼地摸向伏牛谷入口。
他们很谨慎,机枪手迅速在谷口两侧寻找掩体架枪,掷弹筒兵也做好了准备。
周志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日军尖兵足够警惕,发现谷内异常,战斗就会在不利的情况下提前爆发。
他通过三维地图死死盯着那队尖兵的动作。
尖兵小队在谷口外徘徊了一阵,用望远镜向谷内观察。
风雪太大,谷内一片白茫茫,只有嶙峋的怪石和积雪的灌木丛。
几个尖兵冒险往谷内探了十几步,警惕地扫视着两侧崖壁。
崖壁陡峭,积雪覆盖,看不到任何人工痕迹。
他们又侧耳倾听,除了风雪的呼啸,死寂一片。
“报告大尉!谷内未见异常!可以通行!”
尖兵小队长跑回报告。
三浦大尉骑在马上,望着眼前狭窄的谷口和里面白茫茫的一片,眉头微皱。
这地形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但一想到情报中所谓的“乌合之众”,以及小岛少佐严厉的命令,他心中的那点谨慎被急于立功的焦躁压了下去。
“哼,一群土匪,谅他们也没这个胆量,更没这个本事在皇军面前设伏!
命令:尖兵小队前出探路,保持警戒!大队按原队形,快速通过山谷!”
他挥了挥手。
号令声中,黄色的队伍如同一条蠕动的大蛇,开始缓缓挤进狭窄的葫芦嘴。
当日军大队的前锋完全进入谷内开阔地带,队尾也即将全部没入谷口之时,周志远眼中寒光爆射!
“打信号!开火!”
砰!砰!砰!
三颗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凄厉的尖啸,猛地从谷口左侧的制高点腾空而起,如同三颗燃烧的流星,刺破灰暗的风雪天空!
这突如其来的信号,就是点燃炸药桶的火星!
“王冕!给我敲掉那两门炮!”
周志远对着步话机厉声吼道。
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同一瞬间!
“嗵!嗵!嗵!嗵!嗵!”
五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发射声,从谷口两侧峭壁的隐蔽处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