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秋连忙谦让,跟着周志远等人进了聚义厅。
厅内温暖,巨大的火塘驱散了寒意。
分宾主落座,早有人奉上粗瓷大碗的热茶。
寒暄几句天气道路后,陈砚秋放下茶碗,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正色道:“周支队长,张副支队长,实不相瞒,陈某此次前来,是奉了我家孙大当家之命,特来向伏牛山道贺!”
“哦?道什么贺?”张魁接口问道,语气带着几分审视。
“自然是恭贺贵寨雷霆手段,一举铲除了黑风寨熊彪那等为祸一方、恶贯满盈之徒!”
陈砚秋语气真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愤,“那熊彪,盘踞黑风寨多年,不仅劫掠商旅,祸害乡里,更是不知廉耻,暗中与东洋鬼子勾勾搭搭,实乃我绿林道之耻!
贵寨替天行道,行此大快人心之举,我家大当家闻之,亦是拍案叫好!只恨未能亲临,共襄盛举!”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更加诚恳:“我家大当家常说,绿林之中,虽有山头之别,但在这国难当头、倭寇肆虐之际,更应同气连枝,守望相助才是正理。
贵寨高举抗日义旗,威名远播,四方好汉景从,此乃大义所在,令人钦佩!”
铺垫做足,陈砚秋终于图穷匕见,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十足的诚意:“故,我家大当家特派陈某前来,只为表达两层意思:
其一,是真诚的道贺!这两车薄礼,”
他指了指外面,“乃是上好的关东粳米二十石,肥猪三口,腊肉五百斤,还有几坛辽东烧锅的好酒,略表心意,给贵寨的兄弟们添点油荤,暖暖身子,万望笑纳!”
不等周志远等人表示,他紧接着说道:“其二嘛,也是我家大当家的一点小小恳请。
卧虎岗与伏牛山,同在莽莽群山之中讨生活,往日虽无深交,却也素无仇怨。
如今贵寨声势浩大,兵强马壮,我家大当家深感欣慰之余,亦不免有些‘卧榻之侧’的忧思……咳咳,”
他干咳两声,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尴尬,“当然,这绝非疑忌周支队长!实乃江湖险恶,不得不虑。
故此,我家大当家诚心诚意,愿与伏牛山立个君子之约:从今往后,你我两家,划界而治,井水不犯河水!
贵寨向西、向北发展,我卧虎岗绝不干涉分毫;
我卧虎岗向东、向南讨些生活,也望贵寨行个方便。
彼此相安无事,共御外侮,不知周支队长、张副支队长意下如何?”
一番话,软中带硬,捧中有求。
道贺送礼是面子,提出“划界而治,井水不犯河水”才是里子。
既抬高了伏牛山,又暗含了孙大疤瘌对这支迅速崛起力量的忌惮和约束之意。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火塘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志远身上。
张魁眉头微皱,他对孙大疤瘌这老狐狸的做派心知肚明,这“划界而治”听着好听,实则就是划地盘,想把伏牛山框住。
他想开口,却被周志远一个眼神止住。
周志远端起粗瓷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碗沿漂浮的茶梗,啜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陈砚秋,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孙大当家的心意,周某心领了。这贺礼,我们收下,也代全寨兄弟谢过孙大当家的慷慨。”
陈砚秋脸上的笑容更盛:“周支队长爽快!那这约定……”
周志远放下茶碗,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至于陈先生所说的‘划界而治,井水不犯河水’……周某认为,此言差矣。”
陈砚秋笑容微微一僵:“哦?周支队长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周志远目光如电,直视陈砚秋,“伏牛山立的是抗日旗,聚的是杀鬼子、保家乡的兄弟!
我们打的是鬼子汉奸,保的是父老乡亲!这山,是中国的山!这路,是中国人走的路!
只要是打鬼子的地方,就是我伏牛山抗日游击队要去的地方!
只要是祸害百姓的败类,不管他盘踞在东边还是西边,是黑风寨还是别的什么山头,都是我伏牛山要拔掉的钉子!”
他语气陡然转厉,身上那股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伐之气隐隐透出:“孙大当家想守着他卧虎岗的一亩三分地过安稳日子,那是他的选择。
但我伏牛山抗日游击队,志不在此!我们的刀枪,只认鬼子汉奸!我们的脚步,不会因任何人的‘划界’而停止!
若孙大当家真如陈先生所言,有心‘共御外侮’,那自当戮力同心,并肩杀敌!
若只想守着地盘逍遥,那也请自便,只要不资敌、不害民、不阻我抗日之路,我伏牛山自然不会无端寻衅。
这,就是我们的态度!”
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妥协!
所谓的“井水不犯河水”,在周志远这里,被重新定义成了“抗日则友,害民资敌则敌”!
界限不在东西南北的地盘,而在是否抗日!
陈砚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惊愕。
他显然没料到周志远如此强硬,如此直接,完全不按江湖套路出牌。
他下意识地看向周志远身后那个一直沉默的巨汉——魏大勇。
只见魏大勇低垂着眼睑,仿佛对一切充耳不闻,但那魁梧身躯所散发出的、如同即将扑食猛虎般的沉寂压迫感,却让陈砚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伏牛山实力最直观的注脚!
厅内的气氛瞬间凝滞,空气仿佛都沉重了几分。
张魁、李致远、曹大嘴等人则挺直了腰板,眼神锐利地看向陈砚秋,手都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柄上。
陈砚秋到底是老江湖,短暂的失态后,立刻又挤出几分苦笑,拱手道:“周支队长快人快语,志向高远,陈某佩服!佩服!
您这番话,陈某定当一字不差,带回去禀明我家大当家!至于如何定夺,那就是我家大当家的事了。无论如何,今日能面见周支队长风采,已是陈某之幸!礼已送到,陈某告辞!”
说罢,不顾张魁等人的挽留,陈砚秋率人执意离开了伏牛山。
刺骨的寒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陈砚秋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
卧虎岗那点暖意早已被伏牛山上扑面而来的铁血气势冻得粉碎,周志远那双平静却锋利的眼睛和三言两语间定下的“规矩”,像冰锥子扎在他心头。
他紧裹着单薄的棉袍,催促着两个赶车的精壮汉子,两辆骡车在崎岖的山道上碾出深浅不一的辙印,逃也似的离开了那片山谷。
回到卧虎岗的聚义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陈砚秋从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
孙大疤瘌——本名孙德彪,左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狰狞刀疤是他最显眼的标志——正懒洋洋地歪在铺着整张虎皮的大师椅上,一只脚踩在火盆边沿,手里把玩着两颗油亮的铁胆。
他身后侍立着几个剽悍的亲信,腰间的盒子炮都大张着机头。
“回来啦?老陈。”孙大疤瘌眼皮都没抬,声音带着惯有的粗犷和不耐,“伏牛山那帮孙子,收下礼了?周志远那小子,怎么说?”
“大当家的,”陈砚秋快步上前,深深一揖,脸上努力想挤出点笑,却比哭还难看,“礼……收下了。”
“嗯?”孙大疤瘌这才抬起眼皮,露出那双带着凶戾和狡猾的眼睛,“收下了就行。那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道,他也应承了?”
陈砚秋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艰涩起来:“回大当家的话,那周志远……他……”
“他什么?有屁快放!吞吞吐吐像个娘们!”孙大疤瘌不耐烦地一挥手,铁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拒绝了!”陈砚秋心一横,语速急促起来,“那周志远狂妄至极!他说他伏牛山立的是抗日旗,聚的是杀鬼子的兵!
他打的是鬼子汉奸,保的是父老乡亲!他说这山是中国的山,路是中国人走的路!
只要是打鬼子的地方他都要去,只要是祸害百姓的败类,不管在东边西边,是他黑风寨还是别的什么山头,都是他要拔掉的钉子!
至于大当家您说的‘划界而治’……”
陈砚秋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觑孙大疤瘌的脸色,声音更低,“他说,他伏牛山的刀枪只认鬼子汉奸,脚步不会为任何人停止。
若大当家真心‘共御外侮’,就并肩杀敌;
若只想守着地盘逍遥,只要不资敌、不害民、不阻他抗日之路,他也不会无端寻衅……”
他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周志远的话复述了一遍。
“砰!”
孙大疤瘌猛地一拍身边沉重的酸枝木茶几,震得茶杯跳起老高,茶水四溅!
他脸上的刀疤因暴怒而扭曲得更加狰狞,像一条蛰伏的蜈蚣活了过来。
“放他娘的狗臭屁!”孙大疤瘌霍然站起,魁梧的身躯像头被激怒的棕熊,咆哮声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黄口小儿!乳臭未干!端掉个熊瞎子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敢在老子面前摆谱?划界而治是给他脸了!他以为他是谁?天王老子?
老子在卧虎岗称王称霸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个娘胎里打转呢!不识抬举的东西!”
他喘着粗气,在厅内焦躁地踱步,厚重的牛皮靴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亲信们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给脸不要脸!”孙大疤瘌猛地停下,眼中凶光毕露,如同择人而噬,“真当老子卧虎岗三百多条枪是烧火棍?陈师爷!
传我的令,点齐人马!老子要亲自带人去伏牛山,让这姓周的狂徒知道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让他明白明白,在这片地界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轮不到他来立规矩!”
他大手一挥,就要下令点兵。
“大当家!万万使不得!”陈砚秋见状,心知不妙,也顾不得害怕,猛地扑上前一步,“大当家息怒!此时硬碰硬,绝非上策啊!”
“嗯?”孙大疤瘌布满血丝的牛眼狠狠瞪向陈砚秋,带着浓重的杀意,“陈砚秋,你什么意思?敢拦老子?”
陈砚秋被那眼神盯得头皮发麻,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语速飞快地分析:“大当家明鉴!周志远此人,绝非熊彪那等莽夫!
他手下那帮人,杀气腾腾,令行禁止,绝对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
尤其是他身后那个铁塔般的黑脸汉子,身上那股子煞气,简直不是人!
伏牛山如今聚了七百多条枪,士气正盛,更缴获了掷弹筒这等利器!
我们卧虎岗虽强,但根基在此,倾巢而出远征伏牛山,对方以逸待劳,占尽地利人和!
就算能胜,也必定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
到时候损兵折将,元气大伤,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绺子,还有东边那些贪婪成性的鬼子,岂会放过这大好机会?
卧虎岗危矣!大当家,此乃亲者痛仇者快之举啊!”
他这番话,句句诛心,点在了孙大疤瘌最在乎的根基上。
孙大疤瘌脸色阴晴不定,暴躁的脚步停了下来,粗重的喘息也渐渐平复。
他能在绿林屹立不倒,并非只凭蛮勇,陈砚秋说的,正是他内心深处最忌惮的。
强攻伏牛山,代价太大,风险太高。
“那你说怎么办?”孙大疤瘌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不甘和戾气,“难道就任由这小辈骑在老子头上拉屎?这口气,老子咽不下去!”
陈砚秋见孙大疤瘌被说动,心中稍定,眼中闪过一丝阴冷的算计光芒,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大当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周志远不是高举抗日大旗,自诩为老百姓的救星吗?
他不是不把鬼子放在眼里吗?那咱们就给他送一份‘大礼’!让他尝尝‘皇军’的厉害!”
孙大疤瘌目光一凝:“你是说……借刀杀人?”
“正是!”陈砚秋脸上浮现出阴险的笑容,手指在虚空中一点,“绕城县城的日军守备司令官小岛少佐,前些日子不是还派人送信来,暗示我们‘协助维持地方治安’,提供‘反日武装’的情报吗?
咱们就把伏牛山的底细,原原本本地告诉他!
把周志远如何狂妄,如何聚众七百余,如何缴获重武器,如何扬言要扫清周边一切势力……添油加醋地报上去!
就说伏牛山已成心腹大患,威胁皇军运输线,若不尽快剿灭,必将星火燎原!”
他顿了顿,观察着孙大疤瘌的反应,继续道:“鬼子正愁找不到硬骨头啃来立威呢!周志远这股新冒出来的、势头极猛的力量,还公然打出抗日旗号,简直就是插在小岛心口的一根刺!
咱们把情报送上门,小岛必然大喜过望!以鬼子的骄狂和睚眦必报,必定会派出重兵清剿!
到时候,伏牛山和周志远,就让他们跟鬼子拼个你死我活!咱们坐山观虎斗!
若鬼子胜了,替咱们除掉了眼中钉肉中刺;若伏牛山侥幸……那也是元气大伤,到时候咱们再出手收拾残局,或吞并,或驱逐,还不全凭大当家心意?此计,兵不血刃,一石二鸟!”
孙大疤瘌听着,脸上的怒意渐渐被阴狠和算计取代。
他缓缓坐回虎皮大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铁胆,发出“咯咯”的轻响。
半晌,他猛地将铁胆往茶几上一拍!
“好!好一个驱虎吞狼!陈师爷,不愧是我的智囊!就这么办!”
孙大疤瘌眼中凶光闪烁,“你亲自执笔,把信给我写得‘详实’点!特别是周志远如何藐视皇军,如何缴获重武器,兵力如何膨胀,说得越严重越好!
让鬼子觉得非立刻铲除不可!写好后,让‘鬼手’赵七亲自跑一趟绕城!他腿脚快,路子熟!”
“明白!大当家放心,属下一定办得滴水不漏!”
陈砚秋躬身领命,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阴笑。
两天后,绕城县城的日军守备司令部。
弥漫着消毒水和纸张油墨味道的办公室内,墙上挂着巨大的军用地图。
小岛少佐,一个身材矮壮、留着一撮标志性仁丹胡的日军军官,正背着手站在地图前。他穿着笔挺的黄呢子军服,腰间挎着指挥刀,眼神锐利而傲慢。
“啪!”
一声脆响,一份由“鬼手”赵七送来的信函,被小岛重重拍在铺着地图的桌案上。
他刚刚看完陈砚秋精心炮制的那封密信。
“八嘎!猖狂!太猖狂了!”小岛少佐气得仁丹胡一翘一翘,用生硬的中文夹杂着日语咆哮起来,“伏牛山!周志远?一个支那土匪头子,侥幸端掉了熊彪那个废物,就敢如此藐视大日本皇军的威严?
七百多人?掷弹筒?还要‘拔掉’所有山头?‘扫清’一切?他的眼睛,长到头顶去了吗?
竟敢把不把皇军放在眼里的话说得如此直白!这是对大日本帝国赤裸裸的挑衅!是耻辱!”
他猛地转身,对着肃立在一旁、同样穿着日军军服却明显是翻译官模样的人吼道:“王桑!你告诉我,这个伏牛山,在什么位置?”
翻译官王桑赶紧上前一步,在地图上仔细寻找,手指点向一个被重重山峦包围的区域:“报告少佐阁下,就在这里!距离县城西北约四十公里,地势非常险要,易守难攻。
以前是张魁的老巢所在,看来是被这个周志远取而代之了。”
“易守难攻?”小岛少佐嗤笑一声,脸上充满了帝国军人的狂妄,“在帝国武士无坚不摧的意志和强大的火力面前,任何天险都是纸糊的!
区区一群乌合之众的山匪,竟敢狂妄至此!若不将其彻底碾碎,皇军的威严何在?如何震慑其他心怀不轨的刁民?”
他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场唾手可得的胜利和随之而来的功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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