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就算是完好无损,咱们也开不走,别管了!都他娘的别愣着了!手脚麻利点!”
张魁的吼声带着破锣般的嘶哑,却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亢奋。
他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老熊,挥舞着大手在狼藉的战场上穿梭,“彪子!带人扒装备!枪!子弹!手榴弹!一颗钉子都别给老子落下!能喘气的鬼子,给老子补刀!利索点!”
“明白!魁爷!”刘彪眼珠子通红,声音发颤,不是怕,是兴奋的。
他一个箭步冲到一辆翻倒的边三轮旁,一脚踹开压着歪把子机枪的鬼子尸体,双手抓住冰冷的枪身,入手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心脏狂跳。
“歪把子!哈哈!好东西!”
他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枪管,又赶紧招呼旁边看傻眼的兄弟,“二狗!搭把手,抬到后面去!小心点!”
整个战场瞬间沸腾。
伏牛山的汉子们如同饿狼扑食,几十条身影在残骸和尸体间穿梭。
他们用刺刀挑开鬼子尸体上纠缠的皮带,卸下挂满子弹盒的武装带;
用脚踩住冻硬的尸体,用力拔出插在雪地里的三八式步枪;
几个人合力掀开卡车残骸下压着的弹药箱,黄澄澄的子弹在火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引来一片压抑的欢呼。
周志远站在稍高处的雪坡上,目光扫视着整个战场和更远处沉沉的黑暗。
寒风卷起他羊皮袄的衣角,露出腰间两把大张机头的驳壳枪。
他没有参与打扫战场。
“张大哥,动作再快!十分钟!最多十分钟,必须撤!”
“听到了吗?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张魁的吼声立刻拔高了一个调门,催促着扒得正欢的众人。
周志远走下雪坡,来到那辆还能动弹的卡车旁。
李致远正趴在车底检查。
“支队长,前左轮彻底瘪了,轮轴好像也有点歪,开是开不动了,发动机应该没大碍,油箱还有小半箱油!”
“拆!能拆的都拆走!轮胎、电瓶、发电机、油管!工具呢?找鬼子工具箱!”
周志远果断下令,“拆不走的,浇上油,点了!”
“明白!”李致远立刻招呼几个懂点机械的汉子,拿着从鬼子尸体上摸出来的扳手钳子,叮叮当当地开始拆卸。
另一边,刘彪正指挥几个人试图把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从沙袋掩体后拖出来。
“一!二!三!起!”
沉重的枪身和三脚架让几个壮汉憋得脸红脖子粗。
“慢点!稳当点!别磕了!”
刘彪心疼地喊着,仿佛那是他亲儿子。
周志远走过去,沉声道:“重机枪和掷弹筒是宝贝,优先搬运。子弹能带多少带多少,实在带不走的,就地掩埋,做好标记,回头再取!
鬼子的棉衣、皮靴、饭盒、水壶,只要能用,全扒光!尸体堆一起,浇上油,烧掉!”
“烧…烧掉?”
“不烧等着鬼子用狗鼻子闻着味儿追上来吗?”旁边的曹大嘴刚布置好警戒回来,啐了一口,“赶紧的!堆那边沟里去!浇油!”
汉子们不再犹豫,两人一组,拖着冰冷的尸体往不远处一个天然形成的浅雪沟里扔。
很快,几十具穿着土黄色军装的尸体就堆成了小山。
有人抱来从卡车油箱里放出的汽油,哗啦哗啦地浇上去。
浓烈的汽油味瞬间盖过了血腥。
周志远掏出缴获的鬼子打火机,“嚓”一声点燃,火苗在寒风中跳跃。他面无表情地将打火机扔进尸堆。
“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贪婪地舔舐着泼洒了汽油的尸体,发出噼啪的燃烧声和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火光冲天,映亮了周围汉子们快意的脸。
这是胜利的祭奠,也是生存的必须。
“撤!”周志远看着火焰升腾,果断挥手。
时间紧迫。
“撤!带上东西,撤!”
张魁声嘶力竭地大吼。
伏牛山的汉子们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两人一组抬着重机枪、扛着成箱的弹药;
一人背着掷弹筒,另一人抱着几箱榴弹;
还有人用缴获的鬼子背囊塞满了子弹、手雷、饭盒、水壶,甚至扒下来的呢子军大衣,鼓鼓囊囊地挂在肩膀上。
长长的队伍在雪地上拖出深深的痕迹,扛着沉重的战利品,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伏牛山方向撤离。
魏大勇带着殿后的战士,警惕地抹除着队伍留下的部分痕迹,又在关键岔路故意留下指向别处的杂乱脚印。
来时是潜行,回时是负重跋涉。
每个人的呼吸都化作浓浓的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拉长。
肩膀被沉重的武器箱勒得生疼,双腿像灌了铅,但没人喊累。
怀抱着冰冷的钢铁杀器,感受着沉甸甸的弹药分量,一股从未有过的豪情和力量支撑着他们,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有力。
沉默的队伍里,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武器轻微碰撞的金属声。
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些,冰冷的雪片抽打在脸上,却浇不灭心头的火热。
当伏牛山那熟悉而险峻的山梁轮廓终于穿透风雪,出现在视野中时,聚义厅方向隐约亮起了火把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灯塔。
“回来了!是大当家他们回来了!”
寨墙上放哨的兄弟眼尖,扯着嗓子狂喜地喊了起来。
整个山寨瞬间被点燃了!
“吱呀——”沉重的寨门被奋力推开。
留守的男女老少像潮水般涌了出来,焦急而期盼地望向雪夜中那支缓缓移动的负重长龙。
“咋样?成了吗?”
“有人受伤没?”
“哎呀!那是啥?好大的铁家伙!”
当队伍走近,火把的光芒清晰地照亮了战士们肩上扛着的、两人抬着的那些冰冷而强大的钢铁造物时,整个寨门内外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喧哗!
“我的老天爷!重机枪!两挺!是九二式!”
“掷弹筒!那是掷弹筒!看见没?还有榴弹箱子!”
“天啊!这么多枪!全是崭新的三八大盖!”
“子弹!子弹箱!那么多!”
惊呼声、尖叫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留守的战士们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些只在传说中听过、如今却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的“重家伙”,喉结上下滚动,激动得说不出话。
妇女们捂着嘴,看着自家男人或儿子扛着沉甸甸的战利品,脸上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指着那些钢铁怪物叽叽喳喳。
“魁爷!周兄弟!你们真…真把鬼子的炮楼给端了?还…还抢回来这么多宝贝?”留守的一个头目,声音颤抖着,几乎语无伦次。
张魁把肩上扛着的一箱子弹“哐当”一声放在寨门内的雪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雪水,尽管疲惫,胸膛却挺得老高,放声大笑:“哈哈哈!端了!连炮楼带鬼子的援兵,全他娘给收拾了!一个没跑!看到没?这就是战利品!咱们伏牛山,从今往后,鸟枪换炮了!”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都别傻站着!过来搭把手!把东西都抬到聚义厅前面的空地去!让大伙儿都开开眼!”
人群轰然响应,一拥而上。
沉重的重机枪、成箱的弹药被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如同捧着稀世珍宝。
长长的队伍在火把的指引下,浩浩荡荡涌向山寨中心的聚义厅前。
聚义厅前的巨大空地上,巨大的原木篝火堆被重新点燃,浇了火油的松木噼啪爆响,橘红色的火焰腾起数米高,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也驱散了深夜的酷寒。
所有的战利品被集中堆放在篝火旁的空地上。
两挺乌黑锃亮、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九二式重机枪,如同两尊沉默的钢铁巨兽,三脚架稳稳地支在雪地上,粗壮的枪管斜指天空,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旁边,三挺歪把子轻机枪一字排开。
五具八九式掷弹筒整齐地码放在一旁,旁边堆放着十几箱绿漆的专用榴弹。
码放整齐的木箱被撬开盖子,在火光下,黄澄澄的6.5mm三八大盖子弹、7.92mm圆头弹堆积如山,手榴弹箱码得像小墙。
崭新的三八式步枪接近四十支,刺刀雪亮。
缴获的鬼子棉衣、皮靴、钢盔、水壶、饭盒、皮带、军用毛毯堆积成另一座小山。
甚至还有拆卸下来的卡车轮胎、电瓶、工具箱等杂项。
整个场面,如同一场震撼人心的钢铁展览。
伏牛山上下,除了警卫大队的老兵,所有人都被这堆积如山的硬家伙震得头晕目眩。
许多人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这么好的武器!
他们围着这些武器,眼神炽热,呼吸急促,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是在做梦。
“周兄弟…这…这些都是咱们的了?”张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他蹲在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旁,粗糙的大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冰冷的水冷套筒,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仿佛第一次认识这铁疙瘩。
“嗯,都是咱们的。”周志远解下腰间的武装带,递给旁边的战士,“鬼子送的‘年货’,不收下岂不是不给面子?”
他的话引来一片压抑的哄笑,紧张的气氛顿时松快不少。
“和尚!”周志远看向魏大勇。
魏大勇会意,走上前。
他那魁梧的身躯站在沉重的九二式旁边,更添几分威势。
他俯身,巨大的手掌抓住机枪的握把和枪身支架连接处,动作沉稳而熟练地一拉、一抬、一扭,“咔哒”几声清脆的金属咬合声,沉重的枪身便被他轻松地从三脚架上卸了下来。
他又拿起水筒,展示如何加水、如何连接输水管。
动作行云流水,透着一种力量与技巧结合的美感。
“这叫九二式重机枪,用的是7.7mm重尖弹,这箱就是。”魏大勇的声音瓮声瓮气,指着旁边刷着特殊标记的弹药箱,“射速慢,但打得远,打得狠,铁板都能打穿。要点是稳,压住枪,短点射。”
他边说,边极其麻利地将枪身重新装回三脚架,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看得周围的汉子们眼花缭乱,惊叹不已。
“这是歪把子,大正十一年式。”曹大嘴拿起一挺轻机枪,哗啦一声拉开枪斗,塞入一个桥夹,“用6.5mm三八大盖子弹,射速快,但容易卡壳,得伺候好了。”
他做了个瞄准的姿势。
王冕则拿起一具掷弹筒,讲解道:“八九式掷弹筒,好东西!射程三百米内,指哪打哪!打炮楼、打机枪巢、打兵堆,一打一片!比手榴弹扔得远多了!”
他拿起一枚榴弹,比划着如何装填、如何瞄准角度、如何拉发。
警卫大队的老兵们分散开来,各自拿起缴获的新武器,给围拢过来的伏牛山弟兄们做着最直观的讲解和演示。
篝火跳跃,人影晃动,冰冷的武器在火光下反射着光芒,汉子们如饥似渴地听着、看着、问着,眼神中的敬畏逐渐被强烈的渴望取代。
谁不想摸摸这铁家伙?谁不想让这铁家伙在自己手里发出怒吼?
“好了!”周志远提高声音,压下嘈杂,“东西都在这儿了,飞不了!今晚都看个够!但现在,张大哥,立刻组织人手清点入库!武器弹药,分门别类,登记造册!
轻重机枪、掷弹筒,单独存放,由警卫大队和尚统一看管调度!粮食、被服、药品,立刻分发下去!受伤的兄弟,优先照顾!”
“曹大嘴,带警卫大队的兄弟,协助清点!另外,立刻安排双岗双哨!明哨暗哨都要有!巡逻队加派!特别是后山悬崖那几条小路,给我盯死了!今晚鬼子吃了大亏,难保不会狗急跳墙!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众人轰然应诺,疲惫被巨大的兴奋和责任感取代,立刻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两天,伏牛山如同一个巨大的练兵场。
聚义厅旁边新开辟了一个干燥的洞库,由魏大勇亲自带人把守。
里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崭新的三八大盖、成箱的子弹、手榴弹、最重要的两挺九二式重机枪和弹药、三挺歪把子、五具掷弹筒和榴弹。
洞库门口日夜有人站岗,进出必须登记。
这些硬家伙,成了伏牛山真正的命根子。
张魁看着洞库里的家当,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
他亲自带着几个识字的兄弟,拿着磨秃的毛笔和发黄的账本,一笔一划地登记着:
“三八式步枪,三十九支,带刺刀……”
“6.5mm友坂步枪弹,整箱二十箱,散装…散装先估算,约莫五千发!”
“九二式重机枪,两挺,配三脚架、水筒、备用枪管各一…重尖弹十五箱,每箱四百八十发…”
每记下一笔,他脸上的褶子就深一分,嘴里念叨着:“发了…真他娘的发了…”
山寨的空地上,热火朝天。
警卫大队的战士们成了最抢手的教官。
寒风像刀子似的刮过伏牛山的演武场,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抽打在脸上生疼。
可场子中央那两挺乌黑锃亮的九二式重机枪周围,热气腾腾,汗气混着枪油味直冲鼻子。
刘彪光着膀子,古铜色的腱子肉上全是汗珠子,在篝火映照下油亮亮的。
他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正跟那挺九二式的枪身较劲。
沉重的枪身压在他肩上,像扛着半扇磨盘,两条腿都在打颤。
旁边围着的几个汉子屏住呼吸,眼巴巴看着。
“彪哥,下盘!腰马合住!甭跟它死顶,顺着它的劲儿!”
魏大勇低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那只蒲扇大的手稳稳托住刘彪的后腰,另一只手在枪身支架的连接处一搭,也没见他多用力,只听“咔哒”一声脆响,沉重的枪身就像被驯服的烈马,服帖地安在了三脚架上。
刘彪只觉得肩上一轻,差点一个趔趄。
“我的娘哎!”刘彪喘着粗气,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和尚哥,你这手劲儿……这铁疙瘩到你手里咋跟捏面条似的?”
魏大勇没接茬,只是用手指点着水冷套筒的注水口:“看见没?水筒接这里,管子卡死。没水,这管子烧红了就得炸膛。”
他拧开一个军用水壶的盖子,里面是雪水,缓缓注入。
水流声在紧张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打仗前,水筒必须灌满。打起来,冒白气是常事,只要水没干,就能接着搂火。”
另一边,曹大嘴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汉子的脸上了:“你他娘的猪脑子啊!跟你说了八百遍!歪把子不是打铁!抠扳机跟点豆子似的!哒哒哒!哒哒哒!懂不懂?
你这一梭子搂到底,枪管子能给你撅弯喽!”他
劈手夺过一个新兵手里的歪把子,哗啦一声拉开那弹斗,把里面码得歪七扭八的子弹桥夹哗啦全倒出来。
“码齐!像老子这样!码不齐,第一个卡壳崩的就是你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