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麻利地将六个桥夹整整齐齐压入弹斗,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然后猛地一推枪机,“哒哒哒!”一个精准的三连发,远处的雪堆溅起一片飞雪。
掷弹筒那边更热闹。
王冕一脚踹在一个壮汉的屁股上:“软脚虾啊你!跑起来!筒子端稳!晃个屁!你以为扛着烧火棍逛窑子呢?跑直线!撞针簧片松了,榴弹落你脚底下,大伙儿一起上天过年!”
那壮汉吭哧吭哧,扛着十几斤重的铁筒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刺,脸憋得通红,引来一阵哄笑。
李致远蹲在地上,用短刀在雪上划拉着各种符号:“瞅见前面那块大青石没?估摸三百米!筒子抬这么高!”
他比划着手势,“风大?风从左边来,筒口往右偏半指头!这玩意儿打的是个抛物线,不是子弹!靠的是手感!”
空地上,几十条汉子端着崭新的三八式,在警卫大队老兵“三点一线”、“肩膀顶死”、“呼气一半扣扳机”的吼声里,笨拙又认真地练习着据枪瞄准。
冰冷的枪托抵在生涩的肩窝,金属的凉意直透骨头,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烧着一团火——那是摸着真家伙、想着能报仇雪恨的兴奋。
张魁背着手,在热浪和寒风的交汇处踱步。
他看着魏大勇轻松拆装那挺连他都觉得沉手的重机枪,看着曹大嘴把歪把子玩出花来,看着那些原本只会抡大刀片子的崽子们,如今也能像模像样地端起步枪……
再看看聚义厅旁边那个新挖的洞库,里面码放着他这辈子都没敢想过的“硬货”——两挺九二式、三挺歪把子、五具掷弹筒、小山似的子弹箱、手榴弹……
他粗糙的手指捻过账本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九二式重尖弹……十五箱……七千二百发……”
喉结上下滚动,他猛地合上账本,走到周志远身边。
周志远正用缴获的日式望远镜,眺望着黑风寨的方向,侧脸在火光映照下线条冷硬。
“周兄弟,”张魁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丝敬畏,“这回……真他娘的鸟枪换炮了!老子……老子服了!心服口服!你说咋干,咱伏牛山三百多条汉子,没一个孬种,全听你的!”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转过头,篝火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动。
“张大哥,家当是有了,可要把它变成咬死豺狼的牙口,还得再淬淬火。”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场上的嘈杂,“三天,最迟三天,让兄弟们把这新家伙什摸熟,特别是重机枪和掷弹筒,不求精通,起码知道怎么让它响,别打到自己人。三天后,咱们给黑风寨的熊瞎子,送份新年‘大礼’!”
“好!”张魁狠狠一跺脚,震得脚下的雪沫飞溅,“就三天!老子亲自盯着练!谁他娘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三天时间,在近乎疯狂的操练中眨眼即过。
演武场的地面被无数双乌拉草鞋踩得瓷实,雪都化成了黑泥。
重机枪的短点射声、掷弹筒模拟发射的口令声、步枪拉栓的哗啦声,成了山寨的主旋律。
每个人的肩膀都被枪托磨得红肿破皮,手上满是冻疮和油污,但眼神却一天比一天亮,动作一天比一天利索。
第三天傍晚,聚义厅里炭火烧得极旺,巨大的原木桌子中间,摊开着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地图。
火塘里松枝噼啪作响,橘红色的光跳跃在围坐一圈的人脸上——周志远、张魁、魏大勇、曹大嘴、王冕、李致远、刘彪,还有几个新提拔的排头,都是训练中表现最扎眼的汉子。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都到齐了。”周志远的手指像铁钎,重重戳在地图上那个用红炭笔画着狰狞熊头的标记上——黑风寨。
“熊彪,盘踞黑瞎子沟十多年,心黑手辣,血债累累。寨子依山而建,地势险要。拢共五六十条枪,两挺歪把子架在寨门两侧的石头岗楼上,是他的命根子,射界覆盖了上山唯一那条‘之’字形的羊肠小道,易守难攻。”
他的指尖在地图上快速移动,勾勒出黑风寨的地形:“后山是断崖,猿猴难攀。东西两面是陡坡,布满荆棘碎石。正面强攻,他那两挺歪把子能把咱们打成筛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硬骨头,得用巧劲啃。”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他的手指。
“情报摸清了,”周志远开始做战前动员,“熊彪这老小子,迷信!每年年底,必在聚义厅大摆筵席,犒赏手下,喝得烂醉,说是要‘熬年守岁’,迎什么狗屁财神。
岗哨也比平时松懈。今天就是阳历1938年的倒数第二天。虽说不是春节,但也大小是个节日。
我听说这老小子也打算庆祝庆祝。那么明天晚上,就是咱们动手的时辰!”
张魁眼睛一亮,拳头攥紧了:“好!趁他病,要他命!”
“和尚!”周志远看向魏大勇。
魏大勇闷哼一声,如同沉睡的猛虎被唤醒。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火塘的光。
手指点在地图黑风寨后山断崖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小点:“这里,断崖根底下,有条被大雪盖住的石缝。
‘草上飞’马三的人,以前被熊彪撵得走投无路钻过,能通到寨子西边的牲口棚。
马三手下一个叫‘山猫’的,被我们侦察的时候抓住了,愿意拨乱反正,到时候,他亲自带路。”
“好!”周志远点头,“和尚,你带突击队,十个人,全是警卫大队的老兵!攀崖工具备好,棉袄外罩白布。
子时三刻,趁熊彪喝得最迷糊、岗哨最懈怠的时候,从石缝摸进去。首要目标:无声解决寨门岗楼里的机枪手,控制寨门!得手后,发射绿色信号弹!”
“明白。”
“曹大嘴!”
“到!”曹大嘴蹭地站起来。
“你带火力一组!两挺歪把子,十个人!埋伏在寨门正对面,距离三百五十米左右那道大雪坡后面!
看到绿色信号弹,立刻用歪把子火力压制寨墙!不求杀伤,把剩下的守兵全给我摁在墙后面,抬不起头!掩护大部队冲锋!”
“交给我!保证压得他们放不出一个屁!”曹大嘴狞笑着拍胸脯。
“王冕!”
“在!”
“你带火力二组!三具掷弹筒,外加一挺歪把子掩护,八个人!位置在寨门东侧那个小山包后面!任务只有一个——寨门一开,看到魏大勇的绿信号弹,立刻给老子轰掉聚义厅!
熊彪和他那些头目,十有八九全在里面灌黄汤!我要让他们在酒桌上直接升天!”
“是!保证把聚义厅炸成瓦砾堆!”王冕眼中凶光闪烁。
“李致远!”
“到!”
“你带主力一队!五十人!清一色三八大盖!配足手榴弹!埋伏在寨门西面林子里!一旦寨门打开,曹大嘴和王冕火力压制住寨墙,立刻给老子往寨门里冲!见人就杀!直扑聚义厅方向,肃清残敌!”
“明白!”
“刘彪!”
刘彪激动得脸通红,猛地站起:“周队长!我在!”
“你带主力二队!也是五十人!跟我一起,作为总预备队,跟在李致远后面压上!随时支援!另外,分出十个人,专门负责搜刮!武器、弹药、粮食、大洋、药品!只要是能用的,一根毛都不准给老子落下!动作要快!”
“是!保证刮地三尺!”刘彪吼得震天响。
“张大哥!”周志远最后看向张魁。
“周兄弟,你说!”张魁霍然起身。
“你坐镇中军!带剩下的人守好山道入口,看住咱们的重家伙,同时防备其他山头趁火打劫!特别是卧虎岗的孙大疤瘌!信号弹一发,立刻派人把重机枪给我前移到山腰预设阵地,炮口对准卧虎岗方向!
他孙大疤瘌要是敢伸爪子,就用九二式给老子把他的爪子剁下来!”
“放心!有老子在,卧虎岗的杂碎敢动一下,老子用重机枪给他洗地!”张魁拍得胸脯砰砰响,豪气干云。
周志远环视一周,篝火映照下,每一张脸都写满了战斗的渴望。
“都听清楚了?这是咱们伏牛山换装后的第一场硬仗!只许胜,不许败!要打出威风,让方圆百里的虎狼都看清楚,伏牛山这把刀,出鞘必见血!让黑风寨,从明晚起,彻底除名!”
“是!!”低沉的吼声在聚义厅里回荡,几乎掀翻屋顶。
夜,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12月31日,1938年的最后一夜。
狂风在伏牛山与黑风寨之间的群山中凄厉地呼啸,卷起漫天雪粉,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魏大勇像一头巨大的白色雪怪,伏在冰冷的断崖之下。
他身后,十名同样从头到脚裹着厚厚白布的突击队员,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如同冻结的浮雕。
刺骨的寒意透过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只有眼珠在黑暗中警惕地转动。
一个精瘦得像猴儿的身影无声无息地从前方雪堆里滑了回来,是马三手下那个叫“山猫”的汉子,脸上冻得青紫,眼神却锐利。
“魏爷,缝…找到了!雪太厚,刚扒开点口子,能钻…钻进去了!就是里面窄巴,还有冰溜子,滑得很!”
魏大勇点点头,喉咙里滚出一个低沉的“嗯”。
他解下背上的绳索和几把前端带钩的冰镐,分给几个身手最矫健的战士。
没有言语,只有手势。
他第一个匍匐着,钻进那条被厚厚积雪掩盖、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的狭窄石缝。
里面漆黑一片,冰冷刺骨,弥漫着一股苔藓和岩石的湿冷气息。
脚下是厚厚的冰层和棱角分明的碎石,异常湿滑。
岩壁上挂满了尖锐的冰锥,稍有不慎就会刮破棉袄甚至皮肉。
魏大勇庞大的身躯在这里显得异常笨拙,但他动作却出奇地灵活,像一头在岩穴中穿行的巨熊,用冰镐小心地敲掉挡路的冰溜子,用肩膀顶开狭窄处,为后面的人开路。沉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白雾喷在岩壁上迅速凝结成霜。
时间在冰冷的黑暗中缓慢流逝。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透来一丝微弱的光线。
“到了…牲口棚后墙根…”
山猫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指着上方一道透着光线的木板缝隙。
魏大勇示意众人停下。
他凑到缝隙处,一只眼睛贴上去。
微弱的油灯光线下,是一个堆满干草和农具的角落,几头骡马在隔壁的棚子里不安地打着响鼻。
外面隐约传来零星的、带着醉意的笑骂声和划拳声,正是聚义厅的方向。
寨门处的两座石头岗楼,像两个蹲伏的巨兽黑影,岗楼顶上有两点微弱的火星——那是哨兵在抽烟。
魏大勇缩回头,无声地比划着:两个岗楼,每个上面一个哨兵。
下面寨门洞,两个抱着枪打盹的山匪。
他指指自己,又指指身后的两个老兵,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解决岗楼哨兵。
再指另外三人——解决寨门洞山匪。其余人,原地待命,准备夺门!
子时三刻!
魏大勇猛地一挥手!
如同绷紧的弓弦骤然松开!
他和两名老兵像三道贴着地面的白影,狸猫般蹿出石缝,利用牲口棚和柴垛的阴影,无声无息地扑向寨墙。
冰冷的砖石墙面覆盖着薄冰,滑不留手。
魏大勇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粗糙的手指如同铁钩,抠进砖缝,魁梧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如壁虎般贴着陡直的寨墙向上攀爬!
另外两人也各显其能,动作迅捷如猿。
岗楼上,一个哨兵正缩着脖子,哈着气暖手,香烟的火星在寒风中明灭。
突然,他感觉头顶光线一暗,愕然抬头,只看到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如同魔神般从天而降!
他甚至来不及惊呼,一只粗糙冰冷如同铁钳的大手就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
巨大的力量瞬间扼断了他所有的声音和反抗!
同时,一股冰冷的剧痛从后颈刺入,直透延髓!
刺刀精准地从第三与第四节颈椎的缝隙插入,瞬间切断了一切生机。
哨兵的身体只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瘫软。
另一个岗楼几乎同时上演了同样的无声杀戮。
另一个老兵的手法同样精准狠辣。
几乎在魏大勇动手的同时,三道黑影从柴垛后闪电般扑向寨门洞!
两个抱着老套筒、靠着门柱打盹的山匪,只觉喉咙一紧,冰冷的刀锋已划过颈侧动脉!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石壁上,又被寒风迅速冻结成暗红的冰溜子。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魏大勇如同铁塔般站在敞开的寨门内侧,一脚踢开山匪的尸体。
他抬头看了看聚义厅方向隐约的灯火和喧嚣,从怀里掏出信号枪,枪口斜指向风雪弥漫的夜空。
“嗵——!”
一颗碧绿碧绿的信号弹,带着尖锐的呼啸,撕裂漆黑的夜幕,在狂风暴雪中倔强地绽放开来!
那妖异的绿光,瞬间映亮了黑风寨狰狞的轮廓,也映亮了寨外雪地里无数双骤然睁开的、充满杀意的眼睛!
“打!!”
几乎在绿光腾起的刹那,曹大嘴野兽般的咆哮在寨门正对面三百多米外的雪坡后炸响!
“哒哒哒哒哒——!”
两挺早已架设好的歪把子机枪,如同被惊醒的毒蛇,喷吐出两道疯狂扭动的火蛇!
灼热的弹雨如同铁扫帚,狠狠抽打在黑风寨粗糙的寨墙垛口上!
砖屑、冻土、冰碴子如同爆炸般四处飞溅!
几个听到信号弹动静、刚从墙垛后探头想看看怎么回事的土匪,脑袋瞬间像烂西瓜一样爆开!
红白之物涂满了墙头!
“敌袭!敌袭啊——!”
“炮楼!炮楼哑巴了?!”
“快抄家伙!上墙!”
寨墙后面瞬间炸开了锅!
惊恐的吼叫、杂乱的脚步声、拉动枪栓的哗啦声乱成一团。
但曹大嘴的机枪火力如同两把烧红的铁犁,死死地犁过寨墙顶部,压得幸存的土匪根本抬不起头!
子弹“啾啾”地尖叫着,打得墙砖火星四溅,压得土匪们只能躲在墙根下,胡乱地朝外放枪,子弹毫无准头地射向黑暗的夜空。
“压住!给老子死死压住!”曹大嘴伏在机枪后,脸颊被枪口焰映得一片血红。
他咬着牙,手臂肌肉贲张,死死控制着因连续射击而跳动的枪身,“短点!给老子打短点!别让一个狗日的冒头!”
“哒哒哒!哒哒哒!”两侧的机枪手立刻调整节奏,精准的三发或五发短点射交替泼洒。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死死咬住寨墙顶线。垛口被啃得碎石乱飞,火星四溅。
几个不信邪、试图举枪反击的土匪,手臂刚抬起,就被狂暴的弹雨瞬间打断!
惨叫着滚下墙梯,断臂处喷涌的鲜血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刺目的红痕。
恐惧死死缠住了墙后每一个土匪的心脏,再也无人敢将身体暴露在垛口那可怕的死亡扇面之下。
几乎与曹大嘴的咆哮同时,寨门东侧那个被积雪覆盖的小山包后,王冕如同潜伏的毒蝎,眼中闪着冷酷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寨门洞内魏大勇那铁塔般的身影,以及更深处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的聚义厅方向,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掷弹筒!目标聚义厅!一发试射!装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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