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代表绕城县城的位置。“军火库在城西北角,守备森严得超乎想象。”
他开始详细描述看到的一切:
“两人多高的青砖围墙,顶上全是螺旋铁丝网,通了电的罐头盒子挂着,碰着就是个死。
四角四个大碉堡,砖石水泥的,比城墙还高出一截,每个碉堡上下三层,射击孔密密麻麻,机枪、掷弹筒都架着。墙头有鬼子哨兵端着刺刀巡逻,皮靴声听得清清楚楚,半点空子没有。”
他抓起几粒苞米粒,在桌上摆出军火库的布局:“围墙外面,五十步宽的开阔地,一根草都没有!拉了好几道带刺的铁丝网,挂着‘立入禁止’的骷髅牌子。
隔着铁丝网,能看见里面几排拱顶大仓库,全是厚钢板门。鬼子兵牵着狼狗在里面巡逻,还有活动的吊车。卡车进出就一条道,大门是厚重的铁门。”
火塘里爆开一颗火星,映亮张魁骤然绷紧的脸。
他搓着蒲扇大的手掌,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娘的,通电铁丝网?四角炮楼?这他娘的是个铁王八壳子啊!”
声音在空旷的聚义厅里嗡嗡回响。
几个围拢的小头领,曹大嘴、冯启东都倒吸一口凉气,眼神里那点刚被周志远潜入县城又全身而退点燃的热切,瞬间被浇熄大半。
“强攻,就是拿兄弟们的命填。”周志远的声音低沉。
他用手指蘸了点凉透的茶水,在桌面那张简陋地图上,将军火库的位置用力画了个醒目的叉。
“眼下这点家当,不够塞绕城县城鬼子的牙缝。”
他的指尖没有离开桌面,反而沿着县城边缘缓缓移动,最终重重地戳在碾子沟的位置——那个代表炮楼的黑三角符号上。
炭笔灰簌簌落下。
“这钉子,离咱十五里,卡着东进的路。一个鬼子小分队,加一个排的二鬼子。牙口看着唬人,但比城里的铁王八,软乎多了。”
张魁的眉头依旧拧着,粗声问道:“周兄弟,你的意思是…先啃这块骨头?可炮楼也不是泥捏的!龟田那老鬼子给这炮楼配了重家伙!硬啃,怕也得崩掉几颗牙。”
他想起上次侦察带回来的消息,炮楼里那两挺重机枪。
周志远没直接回答,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聚义厅里几张或忧虑或期待的脸,最后落在魏大勇身上。
魏大勇抱着膀子靠在粗大的原木柱子上,闭目养神,但周志远知道,这头猛虎的耳朵,一个字都没漏掉。
“牙口硬,得看谁去拔。”周志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张大哥,各位兄弟,咱们伏牛山要在这白山黑水站稳脚跟,打出威风,让鬼子汉奸不敢小觑,让活不下去的汉子敢来投奔,光靠守不行。得亮剑!
得让方圆百里都知道,伏牛山这把刀,出鞘必见血!碾子沟这颗钉子,就是咱们祭旗的第一刀!”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锋:“至于崩牙?今晚,我带和尚,再加十个警卫大队的老兄弟去。天亮之前,让碾子沟炮楼,从地图上抹掉。一个活口不留。”
“十个?”张魁差点跳起来,“周兄弟,那炮楼里四五十号人枪,还有重机枪……”
周志远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人多动静大。打这种仗,不是比谁嗓门高,是比谁刀子快,心更狠。十个,够了。”他转向魏大勇,“和尚,告诉同志们,今晚的活儿,不见血光,只闻鬼哭。”
魏大勇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喉咙里滚出一个沉闷的“嗯”字,转身就往外走,厚重的皮靴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坚实的闷响。
没有多余的废话,行动就是最好的回答。
张魁看着周志远沉静得近乎冷酷的脸,又看看魏大勇消失在门口那铁塔般的背影,一肚子的话噎在喉咙里。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粗陶碗,灌了一大口水,冰得他一个激灵,最后重重把碗顿在桌上:“他娘的!干!周兄弟,山上百十号兄弟,给你们压阵接应!”
周志远摇摇头,手指在地图碾子沟的位置点了点:“你们做好搬运物资的准备,去的人不宜过多。无声无息,速战速决。人多反而坏事。”
他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仿佛碾子沟炮楼已是囊中之物。
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在漆黑的夜幕下肆意切割。
雪虽停了,但气温骤降,呵气成霜。
伏牛山的密林里,十二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在深及小腿的积雪中快速穿行。
每个人都从头到脚裹着厚实的白布伪装服,与雪地浑然一体。
脚下特制的乌拉草鞋底缠着厚厚的粗麻布,踩在雪上,只有极其轻微的“噗噗”声,迅速被呼啸的风声吞没。
周志远走在队伍最前,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坚实的地面上,避开松软的雪窝和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
他的脑海中,一幅清晰的三维立体地图正缓缓展开,覆盖了周围近五公里的区域。
地图上,代表着碾子沟炮楼的深红色光点异常刺目,而代表着日伪军哨兵和巡逻队的淡红色光点,如同黑夜中的萤火虫,在固定的路线上缓缓移动。
魏大勇紧随其后,背着他那支用破麻布条缠裹得严严实实的莫辛纳甘,腰间的两把二十响驳壳枪机头大张,冰冷的金属紧贴着肌肤。
他身后,曹大嘴、王冕、李致远等十名精挑细选的警卫大队战士,如同他的影子,沉默而迅捷。
每人除了步枪,腰间都挂满了手榴弹,有的还背着用油布包裹的炸药块和几瓶用烈酒、火油自制的燃烧瓶,瓶口塞着浸透煤油的布条。
武器碰撞的轻微声响被厚实的棉袄和白布完全吸收。
距离炮楼还有一里多地,周志远猛地竖起右拳,整个队伍瞬间凝固,如同雪地里凸起的岩石。
他侧耳倾听片刻,脑海地图上,炮楼外围两个代表巡逻队的淡红光点正沿着既定的路线从炮楼两侧交错而过。
“哨位:楼顶一个鬼子,探照灯。炮楼一层射击口有固定哨。东西两侧壕沟外各一个暗哨,伪军。”
周志远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个人的耳中。
“巡逻队刚过,间隔一刻钟。探照灯扫过周期二十息。”
他蹲下身,用手指在雪地上快速划出炮楼和周边障碍的简易图:“铁丝网两层,带刺,没通电。壕沟宽一丈五,深一丈,结薄冰。
雷区在壕沟外十步,梅花桩布置,绊雷为主。”他抬头,目光扫过众人,“和尚,带小七、铁柱,解决西侧暗哨。曹大嘴,带顺子、石头,解决东侧暗哨。其他人,跟我清理雷区通路。动作要快,要静!”
“明白!”
低沉的回应几乎同时响起。
魏大勇领着两人,像三片被风吹动的雪片,悄无声息地滑向西侧。
周志远则带着剩下的人,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按照脑海地图上标注的雷区安全路径,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
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避开那些代表死亡陷阱的深红色小点。
战士们用匕首或刺刀,极其缓慢地探查、确认,再用特制的木钩小心地勾起纤细的绊线,解除引信。
冰冷的金属在极寒中触手生寒,动作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汗水从额角渗出,瞬间在眉毛上凝成白霜。
另一边,魏大勇三人已接近西侧壕沟。脑海地图上,代表暗哨的淡红色光点就在壕沟外一个不起眼的雪堆后面。
魏大勇伏在雪地上,锐利的目光穿透黑暗,锁定了目标——一个裹着破旧黄呢子大衣的伪军哨兵,正缩在雪窝里,抱着老套筒,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旁边插着一把铁锹。
魏大勇对身后的小七打了个手势。
小七,人如其名,精瘦灵活,像只狸猫。他深吸一口气,身体贴着冰冷的雪地,利用沟沿的阴影和起伏的地形,蛇形匍匐前进,动作轻柔得没有带起一丝雪沫。
十米…五米…三米…伪军哨兵毫无察觉。
就在探照灯的光柱扫过他们头顶又移开的瞬间,小七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猛地从雪地里弹起!
左手如铁钳般闪电般捂住哨兵的嘴,巨大的力量让哨兵的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声,同时将其死死按在雪窝里。
右手反握的刺刀带着冰冷的寒光,精准无比地从哨兵左颈侧第三与第四节颈椎骨的缝隙间,斜向上狠狠刺入!
刀尖穿透气管和颈动脉,深深没入延髓!
“呃……”
哨兵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短促而沉闷的咕噜声,双眼瞬间瞪大到极致,瞳孔涣散,所有的挣扎在绝对的精准解剖打击下瞬间停止。
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雪地上,迅速凝结成暗红的冰渣,浓重的血腥味被凛冽的寒风瞬间卷走。
魏大勇和铁柱迅速上前,将还在微微痉挛的尸体拖到更深的雪坑里,用积雪草草掩盖。
整个过程从暴起到结束,不过两三息时间,干净利落,除了那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和雪地拖曳的细微声响,再无其他动静。
东侧,曹大嘴那边也几乎同时传来一声夜枭的低鸣,这是“目标清除”的暗号。
雷区通路也被清理出来,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死亡禁区被悄然打开。
周志远看了一眼魏大勇,对方点头示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炮楼顶端那盏缓慢转动的探照灯上。
光柱再次扫过他们潜伏的区域,雪地一片死寂。
光柱移开的刹那,周志远低喝:“上!”
十二道白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沿着开辟的安全通道,无声地扑向冰冷的壕沟。
到达沟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滑入沟底。
薄冰在脚下碎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迅速被风声掩盖。
沟底阴冷刺骨,弥漫着冻土和腐败物的气息。
战士们背靠沟壁,迅速用携带的短梯和绳索搭起简易的攀爬工具,动作麻利而高效。
魏大勇第一个翻上沟沿,巨大的手掌抓住冻硬的土块,手臂肌肉贲张,魁梧的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翻上,随即回身伸出大手,将后面的战士一个个快速拉上来。
炮楼黑洞洞的射击孔近在咫尺,像巨兽的眼睛。
周志远贴在冰冷的砖石墙壁上,感受着墙体传来的轻微震动——那是楼顶哨兵踱步的声响。
他打了个手势。
王冕和李致远立刻从背囊里取出几根前端带着粗大铁钩的绳索,在手中呼呼抡了两圈,看准炮楼二层一个没有灯光透出的射击孔,猛地向上抛去!
“当啷!”
“当啷!”
几声金属撞击砖石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铁钩准确地卡在了射击孔的边缘!
楼顶的踱步声骤停!
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日语骂声隐约传来:“混蛋!什么声音?”
紧接着,沉重的皮靴踩踏楼梯的声音响起,显然哨兵被惊动,下来查看了。
周志远眼中寒光一闪!
机会!
他朝魏大勇和曹大嘴猛地一挥手!
两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
魏大勇低吼一声,双臂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抓住两根垂下的绳索,双脚蹬住炮楼粗糙的墙面,魁梧的身体竟然像猿猴般敏捷,噌噌噌几下就攀上了二层!
曹大嘴紧随其后,动作同样迅捷无声。
几乎在魏大勇的手扒住射击孔边缘的同时,炮楼一层那扇厚重的包铁木门内侧,传来了拉动门闩的“哗啦”声!
门要开了!
千钧一发!
魏大勇根本不管里面是谁,双手猛地发力,身体如同炮弹般撞碎窗棂,带着无数木屑碎玻璃冲进了漆黑的炮楼二层!
与此同时,炮楼一层的木门也“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一张睡眼惺忪的伪军脸探了出来,嘴里还嘟囔着:“谁啊?大半夜……”
门外的周志远动了!
在门开缝隙的刹那,他如同鬼魅般闪到门边,一只穿着厚实乌拉草鞋的脚如同攻城锤,带着全身的力量和冲势,狠狠地踹在刚刚拉开一丝的门板上!
“砰!!咔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门后那根粗大的榆木门栓应声而断!
沉重的包铁木门带着沛然莫御的巨力,如同拍苍蝇的巨掌,轰然向内拍去!
“啊——!”门后传来凄厉短促的惨叫和骨头碎裂的恐怖声响!
那个开门的伪军连带着后面可能站着的同伴,瞬间被狂暴撞开的门板拍飞出去,重重砸在后面的墙壁上,骨断筋折!
门板去势不减,又狠狠撞在另一侧墙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巨大的声响彻底撕碎了炮楼的死寂!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
“敌袭——!”
“混蛋!哪里?”
“抄家伙!”
惊恐的日语、汉语混杂的嘶吼声、杂乱的脚步声、拉动枪栓的金属撞击声瞬间从炮楼的各个角落爆发出来!
一楼瞬间陷入混乱。
被门板拍飞的伪军惨嚎着,后面惊醒的伪军有的慌乱地摸枪,有的惊恐地缩在角落。
一盏昏暗的马灯被撞翻在地,火苗舔舐着地上的干草,迅速蔓延开来,将混乱的人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周志远在踹开门的瞬间,人已如旋风般冲了进去!
手中的二十响驳壳枪如同死神的镰刀,爆发出急促而精准的点射!
“啪!啪!啪!”
三个刚摸到步枪的伪军眉心或胸口几乎同时爆开血花,哼都没哼就栽倒在地!
“控制楼梯口!”周志远厉喝,枪口横扫,逼得刚想冲下楼的几个鬼子兵又缩了回去。
冲进来的王冕、李致远等人立刻占据门口和窗下的有利位置,手中的步枪、冲锋枪喷吐出致命的火舌,将一楼大厅里试图反抗的伪军和刚冲下楼梯的鬼子死死压制住!
子弹打在砖墙、木柱上,火星四溅,碎屑纷飞!
与此同时,炮楼二层。
魏大勇撞进二楼的瞬间,借着窗外的雪光和楼下透上来的火光,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七八个鬼子兵刚从通铺上惊醒,正手忙脚乱地抓枪。
那个从楼顶下来查看异常的哨兵刚下到二楼楼梯口,正惊愕地看着破窗而入的煞神!
“杀!”
楼梯口的鬼子哨兵反应最快,挺起刺刀就嚎叫着扑了上来!
动作凶狠,标准的日式突刺!
魏大勇眼中凶光爆射!
他不闪不避,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钢爪,在刺刀即将及身的刹那,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冰冷的枪管!
巨大的力量让鬼子兵感觉自己刺中了一堵铁墙!
不等鬼子反应,魏大勇右手握着的驳壳枪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下颌!
“砰!”
沉闷的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震耳欲聋!
鬼子兵的头盖骨连同钢盔一起被轰然掀飞!
红白之物喷溅在斑驳的墙壁和天花板上!
这血腥的一幕彻底激起了其他鬼子的凶性!
他们嚎叫着,有的举起步枪射击,有的拔出刺刀合身扑上!
“哒哒哒!”
曹大嘴此时也翻窗进来,手中的德制MP18冲锋枪喷吐出短促的火舌,将两个举枪的鬼子扫倒在地!
魏大勇如同闯入羊群的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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