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是王扒皮的狗头师爷钱贵!”
旁边桌一个本地商贩模样的男人惊恐地低呼了一声,随即猛地缩下身子。
钱贵!
二十里铺伪军营长王扒皮的心腹,专管敲骨吸髓的勾当,名声比王扒皮还臭!
周志远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张魁的情报。
“滴滴滴!”
尖锐刺耳的警哨声像毒蛇吐信般从街道两端疯狂响起。
“八嘎!抓住他们!”
“别放跑一个!”
日语的咆哮和伪军的叫骂混杂在人群的尖叫中,七八个端着三八大盖的鬼子兵和十来个挥舞着汉阳造的伪军,正从街道左右两边包抄过来,刺刀在阴沉的天光下闪着寒芒。
饭馆里的食客彻底炸了窝,哭爹喊娘地朝后厨和桌子底下乱钻,反而堵住了门口。
伏击的四人显然经验不足,被这突如其来的包围和失控的人群弄得有些手足无措。
端撅把子的汉子还在徒劳地摆弄那该死的破枪,另外三人则背靠背,举着简陋的武器,警惕地看着快速逼近的敌人。
“帮忙!”周志远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嘈杂中清晰地传入魏大勇耳中。
他猛地将肩上的柴捆朝着扑向门口的几个惊慌食客方向一推。
沉重的柴捆翻滚着砸在地上,干柴四散,瞬间绊倒了两个往前冲的伪军,也稍稍阻滞了门口涌出的混乱人流,为饭馆内腾出了一丝空间。
几乎在周志远动手的同时,魏大勇动了。
他庞大的身躯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弯腰探手入筐,厚重的硝制狼皮被他像破布一样抖开甩向空中,遮蔽了门口一部分视线。
狼皮落下的瞬间,那支缠裹着破麻布条的莫辛纳甘已如变戏法般擎在他手中,枪口沉稳地指向左侧逼近最快的一个鬼子伍长。
“砰!”
清脆的枪响压过了混乱的喧嚣。
子弹精准地钻入那鬼子伍长扬起的下巴,从后脑勺掀开一个血洞,红的白的喷溅在身后另一个鬼子的脸上。
那鬼子兵脸上糊满污秽,惊骇地摸了一把,发出非人的嚎叫。
这声枪响如同投入沸油的冰块,让整个场面为之一滞!
扑来的日伪军下意识地寻找掩体或伏低身体,包抄的势头猛地一顿。
伏击的四人更是惊愕地看向饭馆门口,只见一个铁塔般的汉子端着长枪,枪口青烟袅袅。
“这边!跟我冲!”周志远暴喝一声。
他不再隐藏,整个人气质陡变,从瑟缩的山民瞬间化作出鞘的利刃。
他左手闪电般从柴捆里抽出驳壳枪,大拇指一蹭,“啪嗒”一声顶开保险,右手抓住桌沿猛地一掀!
沉重的原木方桌带着碗碟残羹呼啸着砸向右侧试图从饭馆侧面窗子钻进来的两个伪军。
“哎哟!”
“我的腿!”
惨叫声中,周志远已如猎豹般蹿出饭馆大门,身体紧贴着门框右侧墙壁作为掩护。
驳壳枪在他手中爆发出急促的点射!
“啪!啪!啪!”
三声枪响几乎连成一线。
右侧街角,一个正举枪瞄准伏击者的鬼子兵额头炸开血花;
一个刚把枪架在同伴肩膀上的伪军胸前爆出两团血雾,哼都没哼就栽倒在地。
精准、狠辣,弹无虚发!
“走啊!等死吗?”周志远一边射击压制,一边再次冲着那四个还在发愣的伏击者大吼。
他身形灵活地借助翻倒的黄包车和街边石墩作为掩体,不断变换位置,驳壳枪每一次短点射都必然带起一片血花或迫使敌人缩头。
“大哥,是帮手!走!”
那个拿枣木棍子的汉子最先反应过来,又惊又喜,急声招呼同伴。
“走!”端撅把子的汉子终于放弃了那破枪,从腰后拔出一把磨得锋利的柴刀,狠狠瞪了一眼地上还在抽搐的钱贵师爷,招呼同伴。
四人不再犹豫,趁着日伪军被周志远精准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的瞬间,连滚带爬地朝着饭馆门口冲来。
“砰!”魏大勇的第二枪响了。
一个试图从街对面裁缝铺二楼窗口探身射击的鬼子观察手,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窗户纸被溅上一片猩红,人软软地搭在了窗沿上。
“和尚!开路!”周志远一个翻滚躲到翻倒的黄包车后面,几发子弹“噗噗”地打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他厉声喝道。
“嗯!”
魏大勇喉咙里滚出一个沉闷的音节。
他猛地将打空的莫辛纳甘往背上一甩,动作快如闪电,两把二十响驳壳枪已如变魔术般出现在他蒲扇般的大手中。
他侧身冲出饭馆大门,魁梧的身躯带来的压迫感惊人,双枪左右开弓!
“啪啪啪啪啪啪!”
如同爆豆般的连射瞬间泼洒出去!
二十响的弹雨形成一片短暂的死亡扇面,不求精准毙敌,只求最大范围的压制和驱赶。
左侧巷口刚刚组织起冲锋态势的三四个伪军顿时被打得人仰马翻,惨叫着扑倒在地,剩下的连滚带爬缩回巷子。
右侧试图绕过来的几个鬼子也被这狂暴的火力逼得急忙寻找掩体,子弹“叮叮当当”打在青石墙角和招牌上,火花四溅。
这疯狂的火力倾泻为伏击四人组赢得了宝贵的几秒钟。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到了周志远和魏大勇身边,看着魏大勇双枪喷吐火舌的威势,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后怕。
“往南!钻巷子!”周志远不给对方说话的机会,一指饭馆旁边一条堆满杂物的小巷。
这是他在进城时就留意到的路径。
“走!”
端柴刀的汉子显然是领头的,咬牙低喝,率先扎进巷子。
另外三人紧随其后。
周志远和魏大勇默契地交替掩护后撤。
魏大勇双枪的火力刚刚停歇,周志远的驳壳枪立刻接上,精准的点射压制着试图冒头的敌人。
两人配合的严丝合缝。
“手雷!”
嗤嗤的白烟从街角滚出。
“进巷子!”周志远瞳孔一缩,厉声示警,同时身体猛地向后一缩。
魏大勇庞大的身躯异常灵活地向后一跃,直接撞进了漆黑的巷口。
周志远紧随其后,身体紧贴墙壁。
“轰!”一声闷响在饭馆门口炸开,气浪裹挟着碎石烂木冲进巷口,打在两人背上隐隐生疼,硝烟弥漫。
好在有饭馆墙壁遮挡,杀伤力大减。
“追!别让他们跑了!”
“包围南边巷口!”
日伪军的叫嚣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子弹开始“啾啾”地射入狭窄的巷口,打在墙壁上,溅起砖屑。
“快走!别停!”周志远推了一把还有些发懵的伏击者。
巷子里弥漫着垃圾和尿臊的混合气味,脚下湿滑泥泞。
魏大勇殿后,他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大半个巷口,双枪插回腰间,再次抄起了背后的莫辛纳甘。
他没有立刻射击,而是如同磐石般堵在那里,眼神盯着巷口的光亮处。
一个伪军的身影在硝烟中探头探脑地出现在巷口。
魏大勇甚至没有瞄准,枪口微抬。
“砰!”
那伪军的脑袋如同烂西瓜般爆开,尸体软倒,吓得后面的人立刻缩了回去。
“走!”魏大勇这才低吼一声,转身跟上队伍。
他沉重的脚步在狭窄的巷子里异常清晰,却带给人无比的安全感。
周志远打头,凭借进城时观察的记忆和脑海里的三维地图,在这片迷宫般的老旧居民区里快速穿行。
他选择的路线极其刁钻,左拐右绕,专挑那些堆满杂物、污水横流、甚至需要弯腰钻过的狗洞般的小道。
身后的追兵被这复杂的地形和魏大勇精准的冷枪迟滞着,叫骂声、惊呼声和偶尔的枪响被高矮错落的房屋切割得断断续续,距离似乎被稍稍拉开。
“这边!”领头的汉子显然对这片区域也很熟,有时会指向更隐蔽的岔路。
五人紧随其后,在肮脏曲折的巷道中亡命奔逃。
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极致。
终于,在连续穿过几条几乎被遗忘的死胡同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低矮破败、用碎砖烂瓦和烂木板胡乱搭建的窝棚区出现在眼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煤灰和腐烂垃圾的气味。
远处,一道用烂木头和铁丝网胡乱围拢的缺口若隐若现,缺口外面,就是覆盖着厚厚积雪的荒地和远处黑黢黢的山林轮廓。
“狗洞!从这钻出去!”
没有丝毫犹豫,六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压低身形冲向那缺口。
魏大勇依旧殿后,他庞大的身躯钻过那缺口时显得异常笨拙,但他毫不在意,硬生生挤了过去,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窝棚区深处隐约晃动的手电光,然后迅速跟上队伍。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脚下是深及小腿的积雪。
山林就在眼前,如同沉默的巨兽张开怀抱。
“进林子!别留脚印!”周志远低喝,率先冲向一片林木最茂密的坡地。
他不再沿着直线跑,而是利用树木的掩护,不断改变方向,同时示意其他人跟上他的路线。
魏大勇则留在最后,用他那双沉重的翻毛皮靴,故意在几个方向踩出凌乱而明显的痕迹,然后又用大脚抹平一部分,制造混乱的假象。
六个人一头扎进原始针叶林的怀抱,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厚厚的积雪中奋力前行。
松柏枝杈上沉重的积雪被他们撞落,扑簌簌地掉在脖颈里,冰冷刺骨。
身后的追兵叫嚣声和零星的枪声被浓密的树林迅速吸收、隔绝,变得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消失,只剩下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踩雪的咯吱声和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一口气狂奔了至少三四里地,直到确认彻底甩掉了追兵,周志远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示意停下。
六个人瘫倒在冰冷的雪窝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滚烫的汗水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来刀割般的痛感,却也让人从极度的紧张中慢慢缓过劲来。
短暂的沉默后,那个领头的的汉子挣扎着坐起身。
他一把扯下脸上已经湿透的脏围巾,露出一张三十岁左右、棱角分明、带着几道冻疮疤痕的脸,眼神闪烁,此刻充满了复杂的神色,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戒备。
他身后的三人也纷纷摘下蒙面,都是些精悍的汉子,脸上带着风霜和狠劲,此刻也同样惊疑不定地看着周志远和魏大勇。
“在下刘七!这几个是我的生死弟兄!”领头汉子抱拳,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江湖气,“谢两位好汉仗义出手!救命大恩,没齿难忘!”
他目光扫过魏大勇背上那支裹着破布的长枪和腰间两把大张机头的驳壳枪,又落在周志远手里那把枪口还隐约带着硝烟味的驳壳枪上,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
“敢问两位好汉高姓大名?哪座山头发财?日后也好报答!”
周志远靠在树干上,缓缓调匀呼吸,脸上刻意涂抹的锅灰被汗水冲出道道痕迹。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刘七,反问道:“小刀会,鬼手刘?”
刘七和他身后的三人脸色瞬间一变,手下意识地又按上了腰间的简陋武器,眼神中的警惕暴涨。
“不必紧张。”周志远摆摆手,语气平淡,“伏牛山,张魁张大哥那里,听过刘当家的名号。专杀鬼子和汉奸,是条汉子。”
他指了指县城方向,“钱贵,王扒皮的狗头师爷,死有余辜。你们干得漂亮。”
听到“伏牛山张魁”和对方清楚自己的底细,刘七眼中的敌意稍减,但戒备未消。
“原来是伏牛山的好汉!失敬!”他再次抱拳,语气客气了些,“不知两位在伏牛山,是哪路尊神?”
“周远。”周志远没报匪号,只说了名字,又指了指旁边的魏大勇,“这是我兄弟,和尚。”
“周兄弟!和尚兄弟!”刘七郑重地再次抱拳,他身后的三人也跟着行礼。
“今日若不是两位神兵天降,我们兄弟几个,怕是折在城里了。这份情,小刀会记下了!”
他顿了顿,看着周志远,“周兄弟身手了得,枪法更是神乎其技,进城是…?”
“探探路,踩踩点。”周志远含糊带过,没有详说军火库的事,“本想悄摸地转转,没成想碰上刘当家干大事。”
刘七也是老江湖,见对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城方向,恨声道:“可惜那撅把子关键时刻卡了壳,差点误了大事,还连累了两位兄弟!妈的,下次非得弄几把快枪不可!”
他话锋一转,带着试探,“周兄弟,伏牛山名头响亮,如今又得了两位这般猛将,想必是要做一番大事业?日后若有差遣,只要是对付鬼子和汉奸,我小刀会义不容辞!”
“刘当家客气。”周志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都是为了打鬼子除汉奸,同路人。此地不宜久留,鬼子吃了大亏,肯定会封山搜捕。咱们就此别过?”
“好!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周兄弟,和尚兄弟,后会有期!”
刘七也是个干脆人,知道此地确实危险,立刻抱拳告别。
“后会有期。保重!”周志远也抱拳回礼。
刘七带着三个兄弟,朝着山林更深处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林海雪原之中。
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魏大勇闷声道:“这伙人,手黑,但还算有骨头。”
周志远点点头:“嗯,是股力量。不过现在不是深交的时候。走吧,回山。”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风雪似乎又有加大的迹象。
两人不再停留,辨明方向,朝着伏牛山的方向,一头扎进更加深邃寒冷的山林。
雪越下越大,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子,每一步都深深陷入积雪,拔腿异常费力。
怀里的冻饼硬得像石头,只能小口啃着就着雪咽下。
沉默的行军持续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伏牛山那熟悉而险峻的山梁轮廓才出现在视野中。
风雪在伏牛山寨墙外呼啸了一整夜,直到次日晌午才渐渐平息。
聚义厅内,巨大的原木火塘烧得正旺,松木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宽敞的空间,也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刺骨寒意。
周志远裹着半旧的羊皮袄,和张魁隔着一张粗糙厚重的原木桌子相对而坐。
桌上摊开着那张炭笔绘制的地图。
“周兄弟,你可算回来了!城里咋样?探到军火库的底没?”张魁搓着手,带着急切和担忧问道。
曹大嘴和几个小头领也围在旁边,神情紧张。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热腾腾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滚烫的野菜汤,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冻僵的四肢百骸,这才长长吁了口气。
他放下碗,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
“绕城县城,龙潭虎穴。”周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